葛洛根的最后一夜(1 / 2)

我们去第九大道的巴黎绿吃饭,地点位于公寓南边几个街区之外。我点了牛胸腺,并一直好奇这个名字的由来,因为它既不甜,也不是面包①。伊莱恩说谷歌能在三十秒内为我们答疑解惑。我告诉她,更可能会花两个小时,因为我会沉迷在网络中难以自拔。

伊莱恩点了当天的鱼——阿拉斯加大比目鱼。尽管她常年吃素,但在营养师的劝说下,她已把鱼视为素食。起初她担心这是食物中的入门“毒品”,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开始敲骨吸髓。不过迄今为止,她每周也就吃几次鱼。

加里大概在八点左右现身,也或者是在一个小时后——当时我们点了咖啡,没要甜点。伊莱恩很少喝咖啡,特别是在晚上。我的脸上一定写满了惊讶,因为她和我解释说:“这将是一个漫漫长夜,我觉得还是保持清醒比较好。”

“我能看出来你有多期待。”

“和你差不多吧。就像没有尸体的守灵一样。只不过昨晚才是守灵,那今晚是什么?葬礼?”

“我想是吧。”

“我一直觉得爱尔兰人守灵的意义非凡。先灌几杯酒下肚,再为逝者说几句好话。我的家人会挡住镜子,坐在硬邦邦的木椅上胡吃海塞。我猜昨晚大概就是这样。”

“他肯定会告诉我们。”

喝完咖啡,我向侍者示意买单。加里亲自过来了。我们和他认识多少年了?我们又连续多少年每个月都来这里光顾?

对我而言,加里和餐馆都没有变。他看上去总是乐呵呵的,眼睛里的光芒也丝毫没有暗淡,长长的下巴下面仍然挂着胡须,就像金莺的巢一样,只是颜色如今有些泛灰,眼角也显出年纪来——在晚上就能看出这么多。

“我昨晚没看见你,”他说,“当然这里关门后我才过去,那时你可能已经回家了。”

“那是……”

“大块头的地方。你们是朋友,对吧?难道我又像往常一样搞错了?”

“我和他是好朋友,”我说,“我没意识到你这么了解他。”

“其实称不上了解,但他是这个社区的一部分,对吧?这么多年我大概就去过葛洛根十多次,但昨晚还是去了。”

“去致敬。”伊莱恩补充道。

“也去看看邻居们如何利用露天酒吧。对他人持有正面评价还是负面评价,取决于从何开始。另外,去见证一个时代的终结——这是不是最被滥用的一个词?每当有情景喜剧被砍掉时,就有人宣称是一个时代的终结。”

“有时候的确是。”伊莱恩说。

“你一定想起了《宋飞正传》。”

“是啊。”

“例外恰好是证明,”他说,“葛洛根的结业也是如此。它已是本地的固定风景,不久以后那栋楼就会消失,没有人会记得那儿曾是什么。我们的城市总是在自我改造。我听说业主收到的报价十分丰厚,以至于他愿意冒着让巴卢先生发飙的风险卖掉那栋楼。我还听说不管房契上的名字是谁,米克都拥有那栋楼。”

“你打探了不少八卦嘛。”

“确实。”他同意,“我很高兴宣布,八卦的时代还将继续。”

在我认识米克·巴卢以前,他就是葛洛根开放屋——地狱厨房一家位于第十大道和第五十大道交会处东南角的酒馆——的业主。起初那里只是附近小流氓的消遣去处,他们中有一些是米克的忠实拥护者。尽管近年来周边都已中产阶级化,但它还是赢得了某种不羁的声名。那些新搬来的人,无论是住在翻新过的旧屋还是在新建的高层公寓,他们都喜欢上那儿喝一杯健力士,去辨一辨墙上的弹孔。

米克总是喜欢雇爱尔兰小子当酒保。他们大多数都是来自贝尔法斯特、德里②或斯特拉班的新移民,但北爱尔兰口音不会妨碍他们学习如何调制野马或诺瓦拉日落。新客喜欢坐在常客旁边,一个曾经为地铁工作了半个世纪的老司机会在讲述中变成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绝望之徒。老家伙们毫不在意,他们只想在领到下一笔养老金支票之前喝个不停。

“不要在周五来,”米克跟我说,“那是最后一夜,整个西区的人肯定都会来。酒免费供应,还有少量食物。”

“每个人都欢迎到场,就除了我?”

“欢迎至极,不过你会跟我一样恨死它的。克里斯廷不会去,我要是有得选的话也不会去。周六过来吧,带上她一起。”

“周五是最后一晚。”我说。

“是的。但第二天晚上只有我们四人。况且我们度过的最美好的夜晚不都是在打烊之后吗?”

我们沿着第九大道步行,穿过第五十大道,发现最后一波街边小贩正在收拾货摊。“他们像中亚的游牧民一样,”伊莱恩说,“收拾好蒙古包,去往水草更为肥美的牧场。”

我说:“过去这些年,他们的牲畜或在这里忍饥挨饿,或成了狼的猎物。如今他们卖 T 恤、Gap 假货和越南三明治。街区委员会只会把钱花在安装监控摄像头和种银杏树上。”

“快看那根装饰灯柱,”她说,“和我们在巴黎见到的一模一样。”

离第十大道越来越近,葛洛根逐渐映入我们的眼帘。一楼是酒馆,上面还有三层被租了出去。整栋楼临街的窗户上都画着一个大大的白色 X,表明这栋楼即将被拆除。没有光亮从窗户透出来,葛洛根也是漆黑一片。我正想米克或许改变主意回家了,就发现前门的小窗透出一丝暗淡的光亮。

路上没有车辆,我们停在路边犹豫要不要过去。伊莱恩对我的疑问做出了回应。“我们得过去。”她说。

克里斯廷为我们留了门。里头一张桌子的上方,一盏灯在铅框玻璃灯罩中发出柔和的光。桌子周围摆放着四张椅子,这也是房间中唯一没有摆放在桌上的椅子。米克不在桌旁,也不在房间里其他任何角落。

她说:“我很高兴你来了。他也是一样。”她的眼珠转了转。“‘他也是一样。’瞧我说的。他还在办公室,马上就出来。既然你来了……”

她把标着“停止营业”的纸牌挂在窗户上。“两个目的,”她说,“告诉别人我们停业了,并防止被人看见亮光。”

“全世界都当你是犹太裔美国公主,”伊莱恩说,“想不到你还是当爱尔兰酒馆老板的好材料。”

“多尼戈尔的一家乡村小酒馆,”克里斯廷说,“在狂风肆虐的斯威利湖畔——这是我们最爱的幻想。有趣的是我还真挺享受待在那里,但对他而言,最多待三周,然后他就想一把火烧掉那漂亮的茅草屋,再打道回府。”

她带我们来到桌旁。她喝的是冰茶,我和伊莱恩都觉得不错。米克那瓶十二年份的尊美醇威士忌放在桌上,旁边还有一支酒杯和一个水壶。尊美醇的酒瓶是用透明玻璃做的,液体的颜色清晰可见。我依旧很喜欢上好威士忌的颜色。至于烂威士忌,颜色并不能代表品质,它向你传达的仅仅是你对它的渴望。

克里斯廷还在为我们准备冰茶的时候,米克从后方的办公室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我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这个袋子,把它就这样塞在腋下拿出去我可办不到。我家里没地方放这玩意了,碰巧他喜欢。”

伊莱恩把东西从袋子里拿出来之前我就知道是什么了,一幅裱过框的爱尔兰风景画,九乘十二大小。

“这是丁格尔半岛的康纳山口,”克里斯廷说,“画得很像。那是我去过最美的地方。”

“这是手工上色的钢版画,”伊莱恩说,“当时还没有彩色印刷,工人只能每次手工添加一种颜色。这种技艺已经失传了,然后钢版画也是如此。”

米克说:“少数还没有失落的艺术已经被摆在木墩上,等着被科技劈成两半。”他把手伸向酒瓶,再移向水壶,接着又移回酒瓶。他拿起酒瓶,往杯子里倒了少量上好的科克威士忌。

“昨晚真不错。”他说。

“我正想问。”

“典型的爱尔兰聚会。在门口付二十美元就能进酒吧喝个饱。对了,这是针对伙计的。一共有四个伙计,可以平分八千多美元。”

“对一个晚上的活儿来说还不赖嘛。”

“那可是一个漫漫长夜,伙计都忙得团团转。客人也会给小费,而酒不收费的话,小费通常都很丰厚。”他先前已把酒杯握在手中,此刻他抿了一口。“我站在门边收钱,整晚都被人问同一个狗屎问题。‘贪心房东把脚下的大楼卖掉了,这难道不可怕吗?’”

克里斯廷把一只手放在他肩上。她说:“他一整晚都是贪心房东。”

“我可是有史以来最棒的房东,”他说,“上面三层楼挤满了享受租金管制的房客,整栋楼的取暖费比租金收入还要高,我甚至没去申请符合法律规定的租金上涨。”

“真是个圣人。”伊莱恩说。

“我就是圣人。如果造物主有我一半好,亚当和夏娃就不用离开伊甸园了。这些家伙有时候会晚交房租,有时候不是每个月都交,我也没有因此去找他们的麻烦。如果我能在炼狱少待一会儿,那一定是因为我对这些房客的优待。而且,我还给每人五万美元搬家费,当作最后的福利。”

我承认这很慷慨。

“我完全负担得起。不要问我罗森斯坦为这栋楼付了多少钱。”

“我不问。”

“反正我也会告诉你的。两千一百万美元。”

“一个漂亮的整数。”

“本来是两千万美元的,”他说,“这数字更整,但不够好。罗森斯坦回去对他的人说,他的客户喜欢英国老式传统,比起英镑更喜欢几尼③。你知道几尼吗?”

“你不会是在说意大利人④吧。”

“几尼是一种金币,”他说,“在那个时代,它是最接近英镑的东西,能兑换二十一先令,而不是二十先令。同样的价格用几尼支付就比英镑要高出百分之五。我怀疑这个概念在使用十进制货币之后就消失了,但有一段时期上流客户喜欢按几尼支付。罗森斯坦说他并不真的打算采用几尼支付,况且取消交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后退一步,接受英镑。但他最终还是按几尼付的钱。”

“你就把这笔小费给了那些房客。”

“是的,”他放下酒杯,“你是不是觉得他们像中了乐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还真是如此。当然,总有一两颗老鼠屎。那个住在四楼后座左侧的家伙老是认为圣诞老人的麻袋里还剩下一两个玩具。‘噢,巴卢先生,我不知道该搬到哪儿去,也不知道如何才负担得起一个体面的地方,更别说搬家的费用。’”

我能看见克里斯廷脸上泛起了微笑。

“我看着他,”米克说,“我是不是把一只手放在他肩上了?没有,我记得我没有。我只是用眼睛挟住他,压低了声音说,我知道他能搬走,能迅速搬走,因为和一群以拆房子炸废墟为业的人混迹在一起对他和他的家人来说都不太安全。最后,他是第一个把公寓腾出来的。你想象得到吗?”

克里斯廷握紧双手,看上去就像露易丝·莱恩⑤一样。“我的英雄。”她说。

尽管要让我大吃一惊也不是不可能,但我想不起来有什么比得上米克宣布他要迎娶克里斯廷的消息。我是在葛洛根得知的,当时还在胡乱猜测人在死后是什么情形。在他请我当伴郎之前,我已经做好了听到坏消息的心理准备。

伊莱恩发誓说她早已料到这个结果,还很诧异我没有。

克里斯廷走进我们的生活时,她的父母在一次残忍的入室杀人案中遇害。但在背后策划一切的疯子并没有就此停手。他想要克里斯廷,想要她的房子和钱。第一次我挫败了他的阴谋,但并未阻止他继续。他在几年之后重新现身,并差一点儿就成功得手。

我派米克去保护她,自信满满地认为没人能突破他的屏障。他们坐在那栋褐石大宅的厨房里,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玩克里比奇牌。我想他们一定相谈甚欢,但不知道他们都谈论了什么。

她就是在那栋房子里发现她父母的尸体的。她继续住在那里,她的内心比我们想象的要强大得多。现在,她和我的朋友——也就是她的老公——一起住在那里。尽管他们并不是美女和野兽,但见到他们你就会混为一谈。他是个冷酷的大块头,像复活节岛石像一般令人生畏;她则身材苗条,看上去弱不禁风。他比她大四十岁。她家境优越,而他是地狱厨房的匪徒,双手沾满了鲜血。

此刻,她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听他讲话,笑靥如花。

我们一阵沉默,彼此都在纠结是否要抛出某个问题。伊莱恩打破沉默,接着问出了问题——他后悔卖掉大楼吗?

“不后悔,”他边说边摇头,“为什么要后悔?就算这店开一千年我也赚不到两千万。如果这是一家社区机构——昨晚已经有不少人这样说了——没了它社区也照样运转。”

“这里见证了历史。”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