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的死亡天使(2 / 2)

“你听来像是已经把行李打包好了。”

“不带旅行箱,轻装出游。你还记得那首歌吗?”

“当然。”

他哼了几节音符,一只脚轻轻踩出节奏,我们小巧的大理石面桌子随着那律动摇晃。他说:“我的药丸多到够我完成任务。我还有把上了膛的手枪。而且我想我也有足够的胆量,在我必须动手时,我会做我必须动手做的事。”他皱起眉头——他少有的表情。“怕就怕在等得太久,搞到躺在医院的病床虚弱得什么也干不了。给脑炎摧残得想不起你该怎么做,一心求死但又无法独力完成。”

“听说有人愿意伸出援手。”

“你听说了,啊?”

“某个女子。”

“你到底想怎样,马修?”

“你是葛瑞森·刘易斯的朋友,还有阿瑟·范博格。有这么个协助想死的人寻死的女人,她很可能帮过他们。”

“然后呢?”

“想来你知道要怎么找到她吧。”

“谁说的?”

“我忘了,艾铎。”

微笑又回来了。“你挺谨慎是吧?”

“非常。”

“我不想给她添麻烦。”

“我也不想。”

“那就放过她如何?”

“有个安宁中心的主管担心她到处杀人。他打电话给我,而没有选择报警展开正式调查,不过如果查不出名堂——”

“他就会报警处理。”他找到通讯簿,抄了个号码给我。“请你不要给她惹麻烦,”他说,“搞不好我也会需要她。”

当晚我打电话给她,我们第二天下午在华盛顿广场附近的一家酒吧碰头。她从头到脚都和大家描述的一样,包括那袭灰色长袍和灰色披风外罩。她今天的围巾是金丝雀黄。她喝巴黎水,我也点了一杯。

她说:“跟我谈谈你的朋友吧。你说他病得很重。”

“他想死。他一直求我帮他结束生命,可我下不了手。”

“嗯,可以想象。”

“我是希望也许可以请你去看他。”

“如果你觉得有帮助的话。跟我讲讲他的事,好吗?”

我觉得她应该不到四十五,顶多就是这年龄,不过她的脸有种古老的味道。你不需要多么投入轮回的说法就会相信她有过前生。她的五官轮廓很深,眼睛是泛灰的蓝。她的声音低沉,配上她的身高,让人不禁怀疑起她的性别。她有可能做过变性手术,要不就是个扮装男子。不过我想应该不是。她身上有种永恒女性的气质,而且不致给人仿讽的感觉。

我说:“我没办法。”

“因为没这么个人。”

“只怕多得很呢,不过我还没有人选。”我大略跟她说明我的目的。我讲完后,她任由那片静默蔓延,过了一会儿才问我是否觉得她有杀人的可能。我跟她说别人会做什么我们很难判定。

她说:“我觉得你应该亲自看看我是怎么做的。”

她站起来。我把钱放到桌上,尾随她走上街去。

我们搭乘出租车到第九大道以西的二十二街,在一栋四层高的砖楼前面下车。我们爬了两段楼梯,她敲了门,有人来应。我在跨过门槛以前就闻到了病症的味道。开门的年轻黑人男子看到她很高兴,而有我陪行他并不惊讶。他没问我的名字,也没告诉我他的。

“凯文疲累不堪,”他告诉我们两人,“看了叫人心碎。”

我们穿过家具稀少的整洁客厅,走过一条短短的甬道来到一间卧房。味道在这儿又更浓了。凯文靠坐在摇起了床头的床上。他看来如同熬过了饥荒或者集中营。他的眼睛布满张惶。

她拉了张椅子坐在他床边。她拉着他的手,另一只手轻抚他的额头。“你现在没事了,”她告诉他,“你很安全,不需要再受苦了,你已经完成所有该做的事,现在可以放松了,可以放手了,走向亮光吧。”

“你做得到的,”她告诉他,“闭上眼睛吧,凯文,走到你内心深处,找着那个紧抓不放的部分。你身体里有个什么如同紧握的拳头,我要你找到它,与它同在。然后放手。让拳头伸展开来。感觉像是拳头正握着一只小鸟,如果你摊开手小鸟就可以自由飞翔。放开手吧,凯文。不要执着。”

他费力想要开口,不过顶多也只能发出类似喀嘎的声响。她转身面对黑人男子,他正站在门口。“大卫,”她说,“他的父母都不在了,对吧?”

“应该都过世了吧。”

“他跟他们哪个比较亲呢?”

“不知道耶。据我所知他们都是很早就走了。”

“他有过爱人吗?在你之前,我是说。”

“凯文和我从来都不是爱人。我跟他根本不熟。我来这儿是因为他没有别人了。他有过一个爱人。”

“他的爱人走了吗?他叫什么名字?”

“马丁。”

“凯文,”她说,“你已经没事了。你只消走向亮光就好。你看到亮光了吗?你的母亲在那里,凯文,还有你父亲,还有马丁——”

“马可!”大卫叫道,“噢,老天,真抱歉,我的错,不是马丁,是马可,马可,他叫这名字。”

“没关系,大卫。”

“妈的我真失败——”

“仔细看着亮光,凯文,”她说,“马可在那儿,还有你父母,还有爱过你的每个人。马修你来,握着他的另一只手吧。凯文亲爱的,你不用在这里待下去了。你已经做了所有你来这儿要做的事情。你不需要留下,你不需要紧抓着不放。你可以放手,凯文。你可以走向亮光。打开心门放手吧,伸开手来迎向亮光——”

我不知道她跟他讲了多久。十五二十分钟吧,我想。好几次他又发出喀嘎的声音,不过大半的时间都很安静。一时间仿佛无事,然后我才领悟到他的恐惧已经离去。她好像已经把它驱走了。她继续跟他讲话,抚摸他的眉毛握着他手,而我则握着他另外一只。我不再注意她讲话的内容了,只是让那些话语流过,我的心与缠绞的念头嬉戏,如同小猫玩着毛线球。

然后事情发生了。房里的能量出现了变化,我抬起头来,知道他已经走了。

“是的,”她喃喃道,“是的,凯文。上帝祝福你。上帝赐你安息。是的。”

“有时候他们会陷入泥沼,”她说,“想要离开却动不了。他们紧抓太久了,你知道,所以不知道该怎么松手。”

“所以你就伸出援手。”

“如果我帮得上忙的话。”

“如果你爱莫能助呢?假设你讲了又讲他们还是紧抓不放呢?”

“那就表示他们还没准备好。不妨以后再说。放手是迟早的事,死亡等着我们每一个人。不管有没有我的帮助。”

“而如果他们没有准备好——”

“有时候我会改天再去。有时候他们确实就准备好了。”

“恳请帮忙的人又怎么处理呢?那些像阿瑟·范博格的人,求死心切但身体却又还没弱到可以放手?”

“你希望我说什么呢?”

“你心里的话。那句卡在你喉咙的话,卡着你如同凯文想丢弃的生命卡在他的喉咙里一般。你还紧抓着不放。”

“打开心门放手就好,啊?”

“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们漫步在切尔西的某处,已经走了整整一个街区两人都没开口。然后她说:“我觉得借由谈话来帮助别人与动手加速死亡之间,确实有很大的差别。”

“我同意。”

“两者之间我做了分际。不过有时候,虽然划了线——”

“你还是会踩上。”

“没错。头一回我发誓自己是糊里糊涂做的。我用了个枕头,我把枕头放在他脸上然后——”她呼吸沉重,“我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再犯。不过之后又有个人,他好需要帮助,你知道,所以——”

“所以你就帮了他。”

“是的。我做错了吗?”

“我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受苦是错的,”她说,“除非这是上帝的旨意,然而我又哪敢决定这是不是上帝的旨意呢。不肯放手的人或许是因为在他们踏向远方以前还有一样功课得学。妈的我又是谁,胆敢决定这人的生命到此应该结束?我怎敢擅自介入?”

“不过你还是介入了。”

“偶尔为之——在我真的找不到其他方法的时候。然后我就动手做我该做的事。这种事想来我应该是有个选择,不过我发誓我真的没有这种感觉。我觉得好像根本没有选择。”她停下脚步,转身看我。她说:“这会儿你打算怎么做呢?”

“嗯,她就是慈悲的死亡天使,”我告诉卡尔·欧科特,“她探访病人以及将死的人,几乎每次都是受邀而去。某个朋友找上她,或者某人的亲戚。”

“他们付她钱吗?”

“有时候他们会尝试。她不肯收钱。连花她都是自己付钱买的。”她带了鸢尾花去凯文二十二街的公寓。蓝色的花——黄色的花心和她的围巾相称。

“她在做公益。”他说。

“她跟他们谈话。你也听到鲍比怎么说了。我看到她实际的运作模式。她讲着讲着,就把那可怜虫从这个世界讲到下一个去了。你也可以争辩说,她的方式近似催眠太危险,说她是把人催眠以后让他们愿意自我了结,不过这种说法很难想象可以拿来说服陪审团。”

“她只是跟他们谈话。”

“没错。‘放开手,走向亮光。’”

“‘并且祝你旅途愉快。’”

“差不多就这意思。”

“她没杀人?”

“没有。只是让他们死去。”

他选了支烟斗。“哎,老天在上,”他说,“我们就是干这个营生哪。也许我该找她加入我们中心。”他嗅嗅烟嘴。“感激不尽,马修。你确定不为这个收钱吗?慈悲姑娘做公益,不表示你也得这样。”

“我无所谓。”

“你确定?”

我说:“头一天你就问过我,知不知道艾滋是什么味道。”

“你说你闻过……噢。”

我点点头。“我有过一些朋友得病死去。大限来前我还会失去更多友人。有机会帮你我只觉得感谢。我很高兴有这么个地方存在,让大家有地方可去。”

我也很高兴有她这样的人存在。那名灰衣女子,慈悲的死亡天使。为他们打开门,引领他们走向另一端的光亮。而且,如果有需要的话,轻推一把帮他们跨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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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Fibber McGee,美国二十世纪三○到五○年代一个广播电台秀的主角,这个喜剧节目已成经典,里头的笑点之一便是费柏·麦基的衣柜——柜门一开就会涌出没完没了的杂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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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预付金 retainer 通常是指付给律师的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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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lead gift 为双关语:最棒的礼物或者铅制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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