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 / 2)

‘夫人?’他说,‘你说什么?’

‘我说你连汽车都没有。’

‘我们打算骑马去。’

现在她来说:‘我们?’

‘我和艾勒克·山德。’

‘那我们就有三个人了,’她说,‘快去拿你的镐和铁锨。屋子里那些人会奇怪我怎么还没有把卡车发动起来。’她又走动起来。

‘是,夫人,’他说,‘顺着小巷一直开到牧场大门口。我们在那里跟你会合。’

他也没有再逗留。他爬上场院的栅栏时听见卡车启动了;没过多久他就在马厩过道幽深的黑暗里看见棒小伙子脸上的白斑;他走过去时艾勒克·山德正把扣上的肚带在搭环处使劲拽紧。他把拴马的绳子从马嚼子上解了下来然后想了起来又把它扣回去把另一头从墙上的吊环解下来把它和缰绳绕在棒小伙子的脑袋上拉着它走出过道走了过来。

‘给你。’艾勒克·山德边说边举起那镐和铁锨但棒小伙子还没看见这两样东西就已经蹦跳起来它总是这副样子即便是看见一把树枝做的枝条都要乱蹦乱跳他用力把它按回去使它站稳不乱动这时艾勒克·山德说一声:‘站稳了!’在棒小伙子的屁股上使劲揍了一下,把镐和铁锨递了过来他把它们平放在马鞍的前鞍桥上同时又使劲让棒小伙子再站停一秒钟以便有足够的时间把他的脚从靠近艾勒克·山德的马镫里抽出来让他把脚放进去。艾勒克·山德骑上去的时候棒小伙子几乎弓背高高跃起可又努力想奔跑一直到他用一只手把它再度摁住(镐和铁锨在马鞍上来回撞击),使它调转身子朝牧场大门走去。‘把该死的镐和铁锨给我,’艾勒克·山德说,‘你拿了手电筒没有?’

‘你管这事干吗?’他说。艾勒克·山德腾出一只手绕到他身前拿起镐和铁锨;一瞬间棒小伙子又看得见这两样东西了可他现在可以用两只手来拽紧缰绳勒紧马嚼子。‘你又不去要用手电筒的地方。你刚才这么说的。’

他们快到牧场大门了。他可以看见门外幽暗的路面上停着的卡车的黑影;这就是说,他能够相信他看见了因为他知道卡车会在那里。但艾勒克·山德确实看见了:他在黑暗里看东西的本领很大几乎像动物一样。艾勒克·山德拿着镐和铁锨,再腾不出手来,可他还是有了,那手忽然伸到前面抓住他的手没握着的那部分缰绳使劲一勒差点没把棒小伙子拽倒往后蹲了下去他低声喝问:‘那是什么?’

‘尤妮丝·哈伯瑟姆小姐的卡车,’他说,‘她跟我们一起去。松开它,该死的!’他使劲从艾勒克·山德那里拽那缰绳,后者很快松手,说:

‘她要开卡车去。’说着他不是放下镐和铁锨而是把它们哐啷啷地扔到门边自己刺溜一下下了马下得很及时因为棒小伙子后腿一挺直立起来他用绕起来的缰绳使劲打它两耳之间的脑袋。

‘打开大门。’他说。

‘我们用不着这匹马了,’艾勒克·山德说,‘卸下鞍子,把它套在这儿。等我们回来再把它关好。’

这也是哈伯瑟姆小姐说的话;艾勒克·山德把镐和铁锨装上卡车的后车厢,棒小伙子趔趔趄趄蹬打着蹄子穿过大门好像认为艾勒克·山德这下要把镐和铁锨向它扔过来,从卡车黑乎乎的驾驶室里传来哈伯瑟姆小姐的声音:

‘它听起来倒是匹好马。它走路是不是也用那四步步法[51]?’

‘是,夫人,’他说,‘不是,’他说,‘我还是把马也带去。离教堂最近的房子有一英里,可有人也许还是会听见卡车声音的。我们过小溪时把卡车停在山脚下。’然后他在她还没有发问前就把问题回答了:‘我们需要这马把他驮回来驮到卡车那里。’

‘嘿。’艾勒克·山德说。这不是笑声。可并没有人认为他在笑。‘这马连你挖坟的家伙都不肯驮你怎么会认为它肯驮你挖出来的东西。’但他早已经考虑过这一点,他想起祖父讲过的杰弗生周围十二英里的约克纳帕塔法县里还能捕捉鹿和熊的老日子,讲过的那些猎人:他祖父的表亲德·斯班少校老康普生将军卡洛瑟斯·爱德蒙兹的叔公九十岁还活着的艾克·麦卡斯林大叔还有母亲的母亲是个契卡索族女人的布恩·霍根贝克和父亲是契卡索族酋长的黑人山姆·法泽斯[52],以及德·斯班少校那头连熊的气息都不怕的能打猎的叫艾丽斯的独眼骡他想如果你真的是祖先的总和的话那么那些把你发展成为一个偷偷摸摸的挖乡下坟墓的盗尸者的祖先就实在太糟糕了因为他们没有想到为他提供一匹那头天不怕地不怕的独眼骡的后代来驮运尸体。

‘我不知道。’他说。

‘也许等我们回到卡车跟前的时候它会学会的。’哈伯瑟姆小姐说,‘艾勒克·山德会开车吗?’

‘会的,夫人。’艾勒克·山德说。

棒小伙子还是烦躁不安;使劲勒住它的话它只会没完没了地口吐白沫。由于今天晚上挺凉快头一英里他一直保持可以看见卡车尾灯的速度。然后他放慢速度,尾灯的灯光渐渐地离远了越来越弱在拐弯以后消失了,他让棒小伙子拖拖沓沓地半跑半走任何表演裁判都不会认可这种步法但它确实在行走;要走的路还有九英里他怀着惨淡的兴味想到他终于有时间可以想一想了,想到现在来想已经太晚了,他们三人中现在没有一个人敢想一想,如果今天晚上他们只做一件事的话,那至少就是把一切思维推理审视都永远置之脑后;离镇五英里处他将越过(也许卡车里的哈伯瑟姆小姐和艾勒克·山德已经越过)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勘测员测定为第四巡逻区边界的测线:那臭名昭著、几乎绝妙惊人,可又绝对是他们中没有人现在敢想一下的地方,又想到让外人来立刻做两件第四巡逻区不喜欢的事其实永远不难因为第四巡逻区事先就不喜欢城里来的人(或县里其他大部分地区来的人)做的大多数事情:可还是要由他们三人,一个十六岁的白人男孩和一个同样年龄的黑人男孩还有一个七十岁的白人老处女从人类发明创造和才智能力的巨大宝库里做选择并同时进行第四巡逻区将最激烈地予以拒绝和还击的两件事:亵渎该地区一位子弟的坟墓以便挽救一个黑人杀人犯免遭报复。

但至少他们会得到一些警告(他不去琢磨这警告对谁有利因为应该受到警告的他们已经离监狱有六七英里而且还在以他胆敢驱赶那马的速度飞快地离开那监狱)因为要是第四巡逻区的人今天晚上进城来的话他应该很快就会走过他们的身边(或者他们走过他的身边)——经过那些破旧的沾满泥土的小汽车,空荡荡的运牲口和木材的卡车,备好鞍子的马和骡子。可自他离开小镇以后他什么都没有遇到;他身前身后的道路都暗淡而空荡;没有灯光的房子和小棚屋在路边耸立或低伏着,黑黝黝的大地向着黑暗延伸充满了新翻过的田地的强烈的泥土气息和不时从路旁等着他骑马经过的正在开花的果园飘来像滞重的烟柱似的浓郁的香味,也许他们在路上花的时间比他希望的要少得多他还来不及制止就已经想到#也许我们能够做到,也许我们最终可以做到##,——他来不及跃过跳过这想法把它从思想里排除掉抹杀掉不是因为他不能真正相信他们也许能够做到也不是因为你自己都不敢把你最珍贵的希望或愿望更别说是一个事出无奈的绝望从头到尾想周全以免你自己就把它置于死地,而是因为即使自己对自己把这个想法用言语表达出来都会像划一根火柴那样非但不能驱赶黑暗反而更加揭露黑暗之恐怖——那微弱的稍燃即逝的火花会在一瞬间揭示那空旷的道路那黑暗而空旷的大地的无可挽回的难以更改的空虚。

因为——现在快到了;艾勒克·山德和哈伯瑟姆小姐也许早在三十分钟前就已经到了,他花了一秒钟的时间去希望艾勒克·山德有足够的远见会把卡车开到路边行人看不见的地方,接着就在同一秒钟里知道艾勒克·山德当然会这么做的他怀疑的不是艾勒克·山德而是自己居然会在一瞬间对艾勒克·山德产生怀疑——他离镇以后没有见过一个黑人,往常在五月星期天的晚上这个时候在这条路上黑人们应该如过江之鲫熙来攘往——男人年轻的妇女和姑娘甚至几个老人和女人天色不是太晚的话甚至还会有孩子但主要是男人和年轻的单身汉他们自上星期一天亮时分就一直打起精神和那磨人的土地融为一体,扶着那一冲一晃的犁走在一冲一撞地使劲往前行进的骡子后面然后到了星期六的中午就梳洗一番穿上干净的出客穿的衬衣和长裤于是整个星期六的晚上走在这尘土飞扬的道路上整个星期六和星期日晚上还是在这些道路上行走一直到快要来不及赶回家再度换上那工装裤和劳动靴抓上骡子并套好轭具,于是经过四十八小时没沾床(除了在短暂的一刻床上有过一个女人)又回到了田野在星期一太阳升起的时刻犁头又耕出新的一行犁沟:可现在没有黑人,今晚没有黑人:在镇上除了巴拉丽和艾勒克·山德他在二十四小时内没有见着一个黑人但他预料到这一点,他们的举动跟黑人和白人双方预料黑人在这种时刻会采取的行动完全一致;他们还在原来的地方,他们并没有逃遁,只不过你看不见他们——你感受到感觉到他们无所不在他们近在咫尺:黑人男人女人和儿童在他们拴好的关闭的屋子里呼吸着等待着,并不匍匐并不蜷缩并不畏缩并不愤怒也不太害怕:只是等待着,守候着因为他们的武器是白人无法匹配的,也不是——但愿他知道这一点——他们所能对付的:耐心;只是不让人看见也不挡人的路,——但不是在这里,这里感受不到感觉不到身边有大量的人,那黑色的等待着的但无法看见的人的存在;这片土地是沙漠也是一个证据,而这空荡荡的道路是土地的一种假设(他还要再过一程子才意识到他走了有多远:一个密西西比州的乡下人,一个孩子,在今天太阳下山以前他看上去——连他自己也这么相信,如果他想过这个问题的话——还是他本乡本土漫长传统中一个包在襁褓里的不懂人事的婴儿——或者说是一个没有智力本身也在挣扎之中的胎儿——如果他知道曾经有过剧烈的痛苦的话——一个没有视力的无知觉的甚至在进入人世那单纯的没有痛苦的痉挛中尚未苏醒过来的胎儿)假设那全体以他们的肩背建立这土地的经济的黑色种族从容不迫地万众一体似地没有怒火或愤怒甚至没有遗憾只是作为一种无可挽救的不屈不挠的坚定不移的谴责转身背对并非一场种族暴行而是一个人类的耻辱。

现在他来到那里了;棒小伙子闻到水气,抖擞起精神,甚至即便已经走了九英里可还加劲跑快了一点,现在他看得见也分辨得出那座桥至少是横跨那柳树围绕的漆黑的小溪边的略微泛白的道路然后艾勒克·山德显现在桥的栏杆旁;棒小伙子对着他喷鼻息他也马上认出他来了,他并不吃惊,甚至不记得他曾经怀疑过艾勒克·山德是否有先见之明会把卡车藏起来,甚至不记得他指望的不多不少就是这样,他没有停下来,而是勒紧棒小伙子让它走着过桥然后放开它的脑袋使它转身偏离桥边的道路以僵硬的前腿一蹦一跳的方式朝着那还是看不见的水面走下去接着他也看见水面折射天空所泛起的银光:终于棒小伙子停住脚步又一次喷起鼻息然后突然前腿高举向后挺立几乎把他摔下来。

‘它闻到流沙[53]了,’艾勒克·山德说,‘让它等着吧至少等到回家再说,我也宁可干别的事,也不想做我现在在做的事情。’

但他又迫使棒小伙子往河岸下面再走几步走到它能下到水里去的地方但它又一次只是虚晃一枪于是他夹着马退回到大路上退出一只马镫让给艾勒克·山德,棒小伙子在艾勒克·山德翻身上马时已经又跑了起来。‘这边。’艾勒克·山德说可他已经掉转马头让棒小伙子离开沙砾地走上狭窄的土路那土路成锐角折向那黑黝黝的高大的山脊而且几乎马上开始通向山上长长的斜坡,然而在路面还没开始上升以前那浓郁的无所不在的松柏的香味已经自上而下向他们扑过来尽管后面没有风的力量但还是结实而顽强几乎像只手一样抵挡着前进的身体仿佛跟水流似的可以触摸得到。斜坡在马的脚下变得越来越陡了,尽管它驮着两个人它还是努力想跑(这是它的习惯,遇到斜坡就要跑)鼓足力气往前冲直到他猛一下使劲控制住它,即便如此他还是得在手腕上加力气勒住它一冲一撞高低不平地走着一直到第一层高坡变得平坦了,就在艾勒克·山德又一次说‘这边’时哈伯瑟姆小姐拿着镐和铁锨出现在路边黑暗处。棒小伙子停步时艾勒克·山德下了马。他也跟着下马。

‘坐着吧,’哈伯瑟姆小姐说,‘我拿着工具和手电筒呢。’

‘还要走半英里地呢,’他说,‘上山的路。这不是女鞍[54],不过也许你能侧着身子坐。卡车在哪里?’他对艾勒克·山德说。

‘灌木丛后面,’艾勒克·山德说,‘我们不是在举行游行让大家来看。至少我不是。’

‘不必,不必。’哈伯瑟姆小姐说,‘我能走。’

‘我们可以节省些时间。现在一定过十点了。它挺温顺的。刚才只不过是因为艾勒克·山德扔了一下镐和铁锨——’

‘当然。’哈伯瑟姆小姐说。她把工具递给艾勒克·山德,朝马走过来。

‘很抱歉这不是——’他说。

‘得了。’她说着从他手里拿过缰绳他还来不及用手去接她的脚她已经把脚放进马镫跟他和艾勒克·山德那样轻巧飞快地上了马,而且还是跨着骑的他刚来得及转过脸,觉得她在黑暗中低头看他转过去的头。‘得了,’她说,‘我都七十岁了。再说,等我们忙完这件事再去考虑我的裙子吧。’——她没等他抓住马嚼子就自己驱马回到大路,这时候艾勒克·山德说:

‘别出声。’他们停下脚步,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长长的无所不在的视而不见的流动的松树的香味之中。‘有头骡子下山来了。’艾勒克·山德说。

他开始马上掉转马头。‘我什么都没听见,’哈伯瑟姆小姐说,‘你有把握吗?’

‘有的,夫人。’他说着把棒小伙子引回路外边,‘艾勒克·山德有把握的。’他站在树木和矮树丛里棒小伙子的脑袋边上,另一只手捂着马的鼻子防备它决定对另一头动物嘶叫起来,他也听见了——从山顶上沿着大路稳步走下来的马或骡子。牲口也许没打掌;实际上他真正听到的唯一的声音是皮革的摩擦声他纳闷(一秒钟都不怀疑他已经纳闷过)艾勒克·山德怎么会在牲口走到他们这边的两分多钟里居然听出来了。接着他看见那牲口了或者说看见那牲口经过他们身边的地方——黑乎乎的一团、一个在行动的东西、在道路暗淡的灰土映照下的比黑影还要黑的影子顺着山坡走了下去,轻快稳健的步伐和皮革的吱嘎声渐渐远去,终于消失了。但他们又等了一忽儿。

‘他前面鞍子上驮的是什么东西?’艾勒克·山德说。

‘我连马上是不是个男人都没看出来。’他说。

‘我什么都看不见。’哈伯瑟姆小姐说。他领着马返回大路,‘万一——’她说。

‘艾勒克·山德会及时听见的。’他说。于是棒小伙子又一次向着越来越陡的山坡使劲稳步向前冲,他拿着铁锨抓着马的一侧哈伯瑟姆小姐又细又硬的小腿下面的马鞍的皮革艾勒克·山德在另一侧拿着镐,向山上走去,马走得相当快迎着松树强烈的浓郁的鲜明的活生生的对肺,对呼吸有刺激的香味,类似酒对胃的作用(他想象着:他从来没有喝过酒。他本来可以喝过——在感恩节和圣诞节的餐桌上,但他从来不要喝——从圣餐杯里喝的那一口不能算因为那并不仅仅是一口酒而且是酸唧唧的圣化了[55]的辣乎乎的东西:我们的主的不死的血液并不是用来品尝的,不是向下运动进入胃里,而是向上向外进入善恶之间的全知和永远的抉择拒绝与接受。)他们已经走得相当高了,隆起的土地向外延伸着起伏着在黑暗里看不见摸不着但给人以高度和空间的感受,感觉;大白天他可以看得见这一切,一层又一层为茂密的松树所覆盖的山脊向着东方和北方翻滚起伏气势极像卡罗来纳州真实的山峦和在那以前的苏格兰(他的祖先是从那里来的但他还没有见过)的山峦,他的呼吸现在有点急促了,他不仅能听见还能感受到棒小伙子肺部吐出的剧烈而短促的呼吸因为他确实努力还要在这个山坡上跑尽管他驮着一个骑手还拖着另外两个,哈伯瑟姆小姐稳住他,控制他不让他快跑一直到他们来到真正的山顶艾勒克·山德又说了一个‘这边’而哈伯瑟姆小姐引导着马走下大路因为他还是什么都看不见终于他们完全离开了大路只是在这个时候他才分辨出那片空地不是因为这是片空地而是因为在稀薄惨淡的星光下出现一块狭长的大理石的墓碑,由于泥土下陷而略微倾斜。即使在他牵着棒小伙子绕到教堂后面把缰绳绑在一棵小树上解下马嚼子上的绳子又回到哈伯瑟姆小姐和艾勒克·山德等候的地方他还是几乎完全看不见那(饱经风霜的、没上过油漆的、用木头造的比一间房间大不了多少的)教堂。

‘这应该是唯一的新挖的坟,’他说,‘路喀斯说从去年冬天以来这儿没有埋过死人。’

‘对,’哈伯瑟姆小姐说,‘还有花。艾勒克·山德已经找到了。’但为了更有把握(他平静地想,他不知道要对谁说:#我以后会犯很多错误,但千万别让这一个成为其中之一。##)他把团成一团的手绢蒙着手电筒使细如铅笔的光束在一秒钟内迅速地掠过那新修的墓冢稀少而凌乱的花圈花束甚至单支的花朵,接着在坟堆附近的墓碑上停留了又一秒钟,刚好来得及看清上面刻的名字:#阿曼达·沃克特N.B.弗雷斯特·高里之妻(1878—1926)。##于是他关上手电筒黑暗又一次笼罩一切还有那强烈的松树的香味他们在新修的墓冢旁站了会儿,什么都不干。‘我讨厌这件事。’哈伯瑟姆小姐说。

‘你并不是唯一这么想的人,’艾勒克·山德说,‘只要走半英里地就可以回到卡车那里。而且还是下坡路。’

她动了起来;她是首先动手的人。‘把花搬走,’她说,‘小心点。你看得见吗?’

‘看得见,夫人,’艾勒克·山德说,‘并不多。看样子他们把花往坟上乱扔。’

‘但我们不乱扔,’哈伯瑟姆小姐说,‘搬的时候一定要小心。’现在一定快十一点了;他们不可能有足够的时间;艾勒克·山德是对的:他们应该回到卡车那里开着车离开这里回到镇上穿过小镇一直往前开不要停留,甚至不要有时间去想到应该继续行驶,把好方向盘,让卡车永远前进以便保持行动,永远不回来;然而他们从来就没有时间,他们在离开杰弗生以前就知道这一点,他忽然想如果艾勒克·山德说他不愿意来时是真心实意的话如果他因此就得单枪匹马一个人来的话,接着(很快地)他根本不要去想这一点,一上来艾勒克·山德用铁锨他用镐虽然泥土还很松并不真正需要用镐(要是泥土不松的话,即使在白天他们也是不可能这么干的);要有两把铁锨就好了干得也会更快一些可现在想到这一点已经来不及了不过突然艾勒克·山德把铁锨递给他爬出洞去消失了(甚至连手电筒都没用)凭着那超越视觉和听觉的感觉那使他认识到棒小伙子在溪边闻到的是危险使他在他和哈伯瑟姆小姐都没有可能开始听见以前整整一分钟就已经发现有骡子或马下山来的同样的感觉带着一块短小轻巧的木板回来了因此他们现在两人都有铁锨了在艾勒克·山德把木板插进土里再把木板上的土抛上来抛出去的时候,他能听到咔!的一声和轻微的沙沙响而且艾勒克·山德每次都吐出一口气说一声‘哈!’——一种狂暴的愤怒的强压抑着的声音,说得越来越快那哼声简直快得像个人在跑步的脚步声:‘哈!……哈!……哈!’以至于他回头说:

‘慢慢来。我们干得挺好的。’他也趁机直了直腰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跟每次一样他在头上方的天空里看见哈伯瑟姆小姐纹丝不动的侧影穿着直统统的没有腰身的棉布裙那顶圆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她脑袋上那种样子五十年来很少有人见过可能任何时候都没有人从一个被偷盗了一半的坟穴里往上仰看过:盗了一半还要多因为他再铲一下的时候突然听见木头与木头的撞击声,接着艾勒克·山德厉声说:

‘走开。走出去,让我有点地方。’他把木板向上抛了出去,从他手里拿过,夺过铁锨于是他爬出坑穴他还在弯腰摸索的时候哈伯瑟姆小姐已经递给他那盘好的绑马的绳子。

‘还有手电筒。’他说。她递给了他,他也站着,那强烈的结实的固定不动的松树的气流冲去了他身上的汗水湿衬衣沾在肉上使他感到凉飕飕的他脚下那看不见的洞穴里铁锨刮打着木头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弯下身子又一次蒙着手电筒向下照了一下那没有上过漆的松木棺材的棺盖就把手电筒关掉了。

‘好了,’他说,‘行了。出来吧。’艾勒克·山德扔掉最后一铲土和那铁锨把所有的东西一下子像标枪一样成弧形扔出坑外,人跟着同时跳了出来,他[56]拿着绳子和手电筒下到坑里,只是在这个时候他才想起来他需要锤子和横杆——用来撬开棺盖的东西而这类东西唯有哈伯瑟姆小姐的卡车里才也许会有可车在半英里外还得返回去得上山,他弯下腰去摸,去检查那搭扣或者随便什么必须强行打开的东西忽然发现棺盖根本没有锁上:于是他跨骑着棺材,重心放在一只脚上使劲打开棺盖扳起来用胳臂肘顶着同时放松绳子找到头打开手电筒往下照接着就说:‘等一等。’他说‘等一等’。他还在说‘等一等’的时候,终于听见哈伯瑟姆小姐压低了嗓门嘶声说:

‘查尔斯……查尔斯。’

‘这不是文森·高里,’他说,‘这人的名字是蒙哥马里。他是从克罗斯曼县过来的买木头做小本生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