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达一下子变了脸色,他能够清楚地分辨出每一种转瞬即逝的情绪:诧异、愤怒、不解和顽固。“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当然没有。他是我的父亲。他爱我,我也爱他。我把我的一生都奉献给了他。你怎么能说出这么伤人、这么可怕的话?”
“你父亲也会有兴趣知道,我们应该清楚我们之间的感受和想法有什么不同。”
米兰达啪的一声甩上纸箱的盖子,站起身:“我不懂你的意思。去拿一下透明胶带和剪刀,可以吗?我把它们放在那个小旅行袋上面了。我想我们应该把这些箱子封起来。”
他说:“我会想念他。”
“好了,我们都会。不管怎么说,你只是他的雇员,我可是他的女儿。不过,他似乎也不年轻了,六十八岁。他已经为自己赢得了名声。你没必要再另找工作。很多事等着你去处理,装修房子、筹备婚礼、回复所有我们必须回复的邮件。你最好给办公室打个电话,告诉他们箱子差不多已经整理好了。我们需要借用车子。我差点要说让帕吉特去搬,可笑的是他已经不在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永远。”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特雷姆利特不敢问也不必再问,他已经知道了答案。他回想起那些校样,边页的空白部分挤满了奥利弗一丝不苟、难以辨识的字迹,细致修订过的校稿将令他的作品最终成为一部优秀的小说,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原谅她。
特雷姆利特望着空荡荡的书架,空无一物的架子令他内心的失落感愈加强烈。他思索着奥利弗究竟是如何看待他的。视他为儿子?只有在奥利弗死后,他才纵容这种放肆的假设浮上心头。奥利弗从来没有将他当作儿子来对待。他从来都只是一个雇工而已。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曾一起沉浸于深奥而神秘的文字探险中。只有和奥利弗在一起时,他的生命才是鲜活的。
特雷姆利特跟在米兰达身后走到门口,他转过身默默地站着,最后长久地打量了一眼这间房间,他知道他在这儿过得很快乐。
4
离开科姆岛的那天终于来了。达格利什早早就准备就绪,但一直待在海豹别墅里直到直升机出现在视野中。他将钥匙放在桌子上,那把钥匙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一个许诺他还会回来的护身符似的。但是,他知道他再也不会回到科姆岛了。达格利什关上门,穿过灌木丛林地朝大宅子走去。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杂糅着憧憬、希望和畏惧。在过去的两个星期里,艾玛和他几乎没什么交流。深爱语言文字的达格利什此刻似乎对所有的词字都失去了信心,特别是透过电话传达的那些话语。恋人之间的真情实感应该付诸于笔端,从容而孑然地字斟句酌,或者——最好是面对面地倾诉。他曾经在信中提及过求婚,他想要的并不是一段拖拉的恋爱关系,而且他认为自己已经得到了答案。如今再次提及同样的请求倒显得他像是个任性的孩子般纠缠不休,尤其在他尚未痊愈时这么做更像是在乞求同情。还有艾玛那位不喜欢他的朋友克拉拉,说不定还说了他不少的坏话。虽然艾玛是个有主见的女人,但是如果克拉拉不断地呼应她内心若有似无的疑虑怎么办?达格利什知道当他们见面时艾玛会说她爱他。这一点他至少还有把握。可是,然后呢?一些女人曾经说过的话仿佛一连串冗长的失败陈述再次在他的耳边响起,但那时候听起来并不觉得痛苦,甚至有时候不失为一种解脱。
亲爱的,这是前所未有的美满关系,但是我们一直都明白它注定无法维持下去。我们甚至不住在同一座城市里。现在有了这份新工作,我不想再继续荒废晚上的空余时间。
我们曾拥有的一切都棒极了,可是你的工作永远摆在第一位,不是吗?工作抑或是诗歌。我们为什么不能面对现实,在其中一个受到伤害之前做个了断呢?如果有痛苦,你也总能写成诗。
我会永远爱你,亚当,但是你无法给予承诺,不是吗?你总是有所保留,或许那已经是你能给予的全部。所以现在不得不说声再见了。
艾玛会有她的说法,他只能振作精神,体面地见证希望的毁灭,不带一丝抱怨。
直升机没完没了地盘旋个不停,终于精准地着陆在十字记号的中心。接下来又是一阵等待,等着螺旋桨慢慢地停下来。接着,舱门打开,艾玛出现了。她先是试探地迈了几步,然后扑进达格利什的怀里。他甚至能听见她的心跳声,以及她轻声的耳语“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他低下头,只觉得温热的泪水滑过他的脸颊。当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时,她的语气却很坚决。
“亲爱的,如果我们想请马丁神父主持婚礼——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我们最好能尽快确定日期,否则他可能会推说自己年纪太大不方便走动。你写信给他,还是我来写?”
他紧紧地搂住她,头挨着头:“我们谁都不用写。我们一起去见他。明天就去。”
凯特站在大宅子的后门处,脚边放着旅行袋,忽然听见岬地那边响起兴高采烈的笑声。
她正准备同本顿一起离开。本顿的一只肩膀上扛着行李,说道:“是时候回归现实生活了。”
米兰达、特雷姆利特和耶尔兰德已于前一日乘船离开了科姆岛,而达格利什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同梅科洛夫特商讨,凯特和本顿庆幸还有几个小时属于自己的时间。忽然间,科姆岛剩下的人都出现了。大家都来为他们送行。其实他们私下里早已经各自道过别,鲁珀特·梅科洛夫特对凯特说的话倒是有几分出乎意料。
当时办公室只有他一个人,他伸出手,说道:“真希望我能够邀请你们回来探望我们,可惜那不符合规定。我期望所有员工都能够遵守规定,所以我必须依规行事。不过,如果能够再次在这里见到你该有多好。”
凯特笑着说:“我又不是什么贵宾,但是我不会忘记科姆岛。关于这里的回忆并非都很糟糕,我在科姆岛过得很开心。”
梅科洛夫特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两艘船在夜间相遇的机会并不多,它们一度并肩航行,不过终将奔赴不同的港口。”
达格利什和艾玛肩并肩地站在一起,等着他们。凯特知道,对于她而言有些事情终于尘埃落定,那种渺茫的希望,即便她放任自己沉溺其中,她也清楚那是不现实的,正如童年时期她时常幻想自己的父母并没有死,终有一天他们会再次出现,英俊的父亲会开着亮闪闪的汽车载着她永远地离开埃里森·费尔韦瑟公寓。这是她童年时期深藏在心中的幻想,供她聊以自慰,随着时间的流逝,在她的工作、寓所和成就感中消磨殆尽,被另一个更加理性却同样脆弱的希望取而代之。现在她也要放弃那个希望,虽然遗憾却并不感到痛苦。
云朵从天空中低低地飘过,圣马丁短暂的夏季早已经过去。直升机不情愿似的起飞,环绕着科姆岛最后盘旋了一圈。挥手作别的人们越来越小,最后逐一转身离去。凯特俯视着熟悉的建筑,此刻它们看起来如同模型或是孩子的玩具般紧凑:科姆别墅巨大的弧形窗户、她曾经临时下榻的马厩区、三人召开深夜会议的海豹别墅、依然残留着血迹的方形小教堂以及其中最令人着迷、色彩鲜亮的红顶灯塔。科姆岛通过一系列她尚未理解的方式改变了她,不过她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
对于坐在她身旁的达格利什和艾玛而言,这一天是一个全新的开始。或许对她而言也是如此,未来充满了无限可能。直升机骤然拉高,穿过白色的云层冲上闪耀的天空,凯特毅然转过脸,迎向东方,迎向工作,迎向伦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