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顾世的秘密(2 / 2)

犯罪画师 葛圣洁 4677 字 2024-02-18

“我去看看吧。”张弛主动提出。

“要不要让他到局里来,可以少奔波一趟?”刘队看他满面倦容,提议道。

“不用,我还能看看周边环境,说不定能找到其他目击者。”

刘队看张弛声音不响,话不说满,眼神却坚定得很,示意他赶紧过去。

张弛欲言又止,并不起身,刘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有什么话就直说。”

“刘队,能否请您帮一个忙?”

“你说说看,是不是我能帮得上的。”

张弛翻开笔记本,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两个日期:“能否帮我确定一下,在这两个日期中间的时间里,师傅直接参与或者牵头的案件有哪些,我需要这些案件的资料。”

“你怀疑这次的事情和他的工作有关联?”

“只是一种推测,扩展一下可能性,现在我也没有答案。”

刘队沉吟了一下,眼眶微微一红,把纸叠起来放进胸口的口袋:“有心了,我会让人尽快准备资料,你放心吧。顾志昌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那天晚些时候,张弛揉一揉酸胀的眼睛,朝远处眺望。窗外川流不息,身着统一服装的外卖小哥在路上紧赶慢赶地穿行,张弛这才想起来,自己早餐后没吃过任何东西。

桌上,刘队派人送来的几沓案卷加起来大概有半人高,都是顾志昌近半年来经手的资料,张弛并不放心让别人来查看,唯恐错过什么关键性线索。可是如此独自奋战,他势必又要熬到半夜才能粗粗过目一遍了。

他起身刚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泡面,顾世就发来微信:“有空来一趟我家”。

张弛看到这条消息,第一时间回了句“马上来”,把档案材料锁在铁皮柜里,立即动身了。他很想她,几日未见,心里就充满了牵挂,恐怕她也是。这是顾世头一次邀请他到家做客,他隐隐感觉到,她或许一直默默关注着爆炸案的进程,这会儿应该是有了什么思路或者线索,想要告诉他。

大约一刻钟后,张弛就到了顾世楼下。把车停好后,他徒步走出小区,在门口的台湾进口食品小店里采购了两大袋食物,又拐到旁边的西点店里买了一箱牛奶和两盒甜品,这才大步流星地朝顾世家走去。

顾世打开门,看到大包小包的他,倒也没什么意外,请他到厅里沙发上休息。他不忙着入座,问了厨房的位置,在她的带领下,把购置的食物归类摆放好,细细嘱咐她牛奶是鲜奶,保鲜时间比较短,要尽快喝,坚果和红枣对身体有好处,闲下来就吃几个,要持之以恒。顾世情绪还是很低落,一直只是沉默点头。

等到在沙发上坐定,张弛粗粗扫了一眼这套公寓,和他想象中差不多。公寓的面积虽然不大,但是白色调为主的极简北欧风格让空间显得尤为宽敞,配以多为油画蓝和樱桃粉的装饰物,看上去温馨雅致。开放式餐厅里最显眼的大餐桌已被布置成了灵台,上面摆放着顾志昌的黑白照片。张弛鼻子一酸,走过去默哀了五分钟,深深地给恩师鞠了个躬,心里说:师傅,我一定会给你查明真相的。

茶几上沏好了一壶水果茶,正用微火在加热。烛光点点,倒是衬得顾世的脸色略有些红润,张弛原以为会惨白如纸的,现在总算松了口气。“事情操办得怎么样?”张弛问道。虽然治丧小组就设在刑警队内,但主要的协调处理还是顾志昌的家人在操办。“差不多了,下周一就要开遗体告别会。”顾世的声音还是很微弱。张弛轻轻揽住她的肩,她无力地靠在他的脖颈间,沙发前的电视机似乎开了很久,或许一直就作为背景音和灯光开着。

顾世的身体从他怀里突然微微转向他:“今天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你一直想要知道的事情。”

张弛不明白她为何这样说,又很快想起来,自己几次三番或直截了当或旁敲侧击问过她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想必应该是指这件事情,可是,这又同顾志昌的死有什么直接的关联?现在还有什么比调查清楚他的死因更为重要的呢?

她的眼睛肿着,欲言又止,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沉默了许久。张弛耐心地喝茶,佯装看电视,默默等她开口。

“前段时间,我的私人笔记本电脑出了故障。”她的开场白让张弛更加摸不到头绪,只能静静等待下文,“我爸有个朋友是电脑高手,我就拜托我爸去找他朋友帮我搞定。

“电脑很快拿回来,又能正常使用了。但是我发现其中的一个标题是我名字的文档有被浏览过的记录。因为那个人的电脑维修商店的客人很多,平时的业务量和职业操守都决定了他不会去随便翻看客人的文档,何况是警察女儿的文档,并且留下了一般外行都能察觉到的痕迹。”

“所以,你认为是师傅查看了你的加密文档?”

顾世长长叹出一口气:“一开始我都没有察觉,因为检查过文档仍然是加密的。但后来,我发现父亲的状态有点不对。你也知道,他平时总是笑呵呵的,好像从来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放在心上,存在心里。”

“你说的是哪几天?我没察觉到他有什么异样啊?”

“你当然不会意识到,毕竟我才是和他朝夕相处的人,我更了解他。他先是看到我欲言又止、阴郁低沉,后来下班后很晚才回家,不知道在忙什么。我有了解过,那几天队里没有要加班的案子。”顾世翻出手机记事本,指了几个特定的日子给他看,“后来,我才突然想到,会不会是因为他看了我的加密文档,才开始有了烦恼。”

“文档里都是流水账还是写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文档实际上是日记,平时我把它当作减压的一种方式,所以在里面记录下来的大多是不开心的、烦恼的事情,甚至是噩梦。写出来,我就觉得问题啊、压力啊解决了大半。但是,看的人恐怕是恰恰相反的感觉。”

“所以,这里面藏着你没有告诉过师傅的秘密?”

“是的。”顾世顿了顿,涨红着脸一口气说出来,“大概在我十岁左右的时候,有一天,我一个人在家里,听到来人敲门,说是看煤气表,进屋以后,我才发现他不是工作人员。他反锁上门,威胁我不许叫,然后就捂住我的嘴,脱下裤子……后来,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但是自此以后经常做噩梦,每一次做噩梦,我都会把噩梦的细节详细写在日记里。”

张弛听到这里,心疼地捂住她的头,帮她擦去眼泪:“当时没有报案,那你有没有记住他的样子?”

“十五年过去了,我以为会忘记,但还是记得一清二楚。在这件事过后的半年里,我一直在关注周围是不是有同类案件发生。”

顾世喝了口茶,稳定了一下情绪,接着说:“情况正像我预料的那样,那个变态从那次以后没有收手,陆续就听到差不多还有两三个孩子有过和当时的我一样的遭遇。

“唯一不同的是,有一次,其中一家的家长中途回家取工作材料,正好撞到了变态,当场把他扭送到了派出所。”

“按照对应罪名来判刑,现在对象应该还没有出狱?”张弛在心里粗略估算了下时间,特意省略了“猥亵未成年人”这几个字。他感觉到怀里的顾世轻微地动了下,失望的声音传了出来:“如果还没出狱,我爸也就不会投入时间和精力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人证到最后没有出庭指认。我托警校同学查了资料,当时公安机关没有办法走完程序,他只被关了一天一夜就被放走了。”

“你怀疑师傅那几天下班后忙里忙外,是在外围寻找人证?”

“在我看来,想要定他的罪,几乎是不可能了。时间过了那么久,物证缺失,人证当年就退缩了,现在更不会出面,但你也明白,以我爸的个性,怎么可能就此放弃?”顾世的一滴泪落在张弛的手臂上,“就在他出事前几天,我翻到了他到外省的几张动车票。”

“师傅莫非一个人在追查那人的下落?我不记得他有打过出省报告。”

“问题就出在这里,我爸虽然平时在人情世故上不拘小节,但在遵纪守法上那是有名的一板一眼,究竟有什么事能够让他翘班,私自出省去独自操办?我实在猜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张弛把她从怀里扶起,把她脸上的眼泪和鼻涕仔细地擦拭了一番,一字一顿地问她:“从你的判断来看,这件事情和后面的事故有没有关联?”

“如果他不小心被对方发现了行踪,甚至意识到了潜在的危险,冲动之下和他当面对质,那个变态冲动之下,说不定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我不敢打百分百的包票,但觉得很有可能。”

张弛问了几个具体的时间,又记录下了她掌握的对方资料,面色阴沉着给了她一个拥抱,匆匆离开。

顾世看着他的背影,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怒气在他的身体里一点点滋生、繁殖和迸发,就快要满溢而出。她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张弛,他没有同情,没有评判,有的只是就事论事的严谨和客观。她很受用,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胡思乱想了一天,加之连日的悲痛,她早已体力透支。张弛虽然还没能带来什么消息,但是他的反应已是她预料之外的最好结果了。

这么想着,顾世就靠在沙发上,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张弛揣着笔记本,马不停蹄地想要赶回办公室。得知顾世有这样一段往事,好像一剂猛药,让他疲惫不堪的身体瞬间恢复了几分活力,但是他莫名地有些焦躁,在路上几次遇到闯红灯的电动车或者行人,都忍不住长鸣喇叭,有一次还急踩油门,探出头,怒骂了一对推着婴儿车的老夫妻:“你们自己的命不值钱,小孩是无辜的,你们知不知道?!活那么大年纪,还不知道过马路要走横道线,不能闯红灯?!”

老太太刚想还嘴,自知理亏,又看着他一脸怒容,扯了扯老头的衣袖,两人快步走了过去。

张弛加大油门,一路往前开,不知不觉间,脸上热热的,全是泪。歇斯底里地大叫之后,他的胸口开始隐隐作痛,万箭穿心的痛。他自己也不清楚,这些泪,是为当年尚且年幼的顾世,还是为发现真相、因为自己加班而让女儿遭受性侵痛心不已的顾志昌。

他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一个略显苍老又很有筋骨的背影,他把车靠边停,打着双跳灯,等那老人慢慢地走过来,回头仔细地看,才发现只是像顾志昌。师傅到底是走了,此刻还孤单地躺在冷冰冰的停尸房里。

悲伤原来也是能够消耗能量的,张弛把车停在了院子里,就感到饥肠辘辘,不自觉地就走到了老樊的小店里。

店里生意不错,散客座位都坐满了,包厢里也人声鼎沸。老樊正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发呆,思绪脱离开了整个喧闹的店铺,不知道游走到哪里去了。等到张弛趴在收银台上瞪着他,他才看到来人,回过神来。

“近来可好?”老樊面无表情地问,他知道这段时间刑警队里上上下下谁都不好过,尤其是张弛和顾世,但脑子短路,脱口而出的就是这一句。

张弛随意点点头,算作回答。他看得出老樊也在为顾志昌的突然离去而伤心。

“没吃饭吧?我去给你做几个菜。”老樊系上围裙就要往后厨走。张弛忙拉住他,招呼来一个服务员,指了指菜单上的糖醋排骨盖浇饭:“不用麻烦,让伙计给做一个就行,你陪我坐会儿聊聊。”

老樊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你师傅平时也这么说。我有时候忙,还老大不高兴,早知道……”

张弛打住他的话头,问道:“据你了解,我师傅近期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得罪人?你师傅可是出了名的老好人,除了那些他送进监狱的罪犯,他还能得罪谁?”

张弛苦笑,这和他想的一样,等于没说。

老樊没有察觉到他的表情变化,悲伤似乎让老樊变成了个絮絮叨叨的人:“倒是你,进局子的,没进局子的,大混混,小混混,现在大家都知道你的名头,管你叫‘犯罪画师’,说你是他们的死敌、天敌。我本来还担心你小子,谁想到,你师傅倒出事了。”

张弛皱眉问道:“哦,你到底听到了什么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