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弛回来了,我去看看他。”顾志昌四下找钱包,穿上薄外套。秋分以后,夜里略微有些凉意了。
顾世马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立马进屋放下运动包,打开手机说:“爸,我和你一起去,我现在就叫车。”
顾志昌点点头,两人一言不发地往楼下走,很快上了车。
“他现在在哪个医院?”顾世擦了擦鼻尖的汗,问道。
“不去医院,我们去他家里。”
她一直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下来,靠到后排座椅上。张弛到底是守了承诺,像答应自己的一样,好好地回来了。
顾志昌在电话里问了地址,车拐到一条僻静的小路上。顾志昌比较熟悉这一片,年轻的时候当片警,曾经管辖过这里,保安都是当兵出身,业主个个非富即贵。虽是上了年份的新式里弄,但几乎每幢楼都被买下,从外面就能看到焕然一新的别墅、郁郁葱葱的浓荫大树。在A市,这样的深宅大院,随便哪一幢都是数千万的价值。
顾志昌没想到自己的徒弟住在这一块,从没听他提起过,凭自己的生活经验居然也没看出这点,一直以为他就是个寻常人家的孩子。这小子保密工作倒是做得不错,够低调。
顾世看着车窗外灯光流转,问道:“要不要买点什么?”
“去了再说吧,还不知道张弛现在恢复得怎么样,到时候再给他带也不迟。”
一个面相憨厚的中年妇女打开门,见到顾世,意外又高兴的样子,似乎原来就知道她的存在,问过来人大名,知道是张弛的师傅和同事后,就柔声热情地把他们直接往复式楼的二层带。
屋内的陈设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华丽,墙上除了一幅山水彩墨画,再无其他装饰,有些过分的简约,显得房子更加空荡荡的。屋内的整体色调都是黑白灰三色,在夜里的昏暗灯光下,看上去就是一片片不同色块构成的整体,区分不出彼此的界限,有些冷清的感觉。
他们走上实木扶手的螺旋楼梯,连接螺旋楼梯的墙上挂了一些照片,没有一家三口的合影,大多是张弛父母的合影,还有张弛的单人照。女人把他们带到张弛的卧室门口,叫了声:“小驰,你师傅和顾世来看你了。”
卧室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听到女人的这句话,床上的一个黑影马上打开了顶灯。
张弛头发乱蓬蓬,充满期待地瞪着大眼睛,看清来人后,马上露出了笑容,尽力撑着要坐起身来。
“不用不用,你躺着。”顾志昌上前扶着他又躺下来。
张弛的精神状态看上去还不错,他说:“师傅,你们晚上不休息还来看我,真是太客气了。随便坐啊。”
顾志昌坐到他床边,仔细打量着他的颈部:“听说之前很危险,刀子离大动脉就差两毫米。你小子,我都不知道该说你是倒霉还是命大。”
“当然是命大,尘缘未了,阎王爷不收我。”张弛笑呵呵地回答,眼睛不经意地朝顾世瞟。
顾世一直在微笑,不想让旁边的女人看出任何的情绪。
“这次任务你算是超额完成,不仅画像精准,抓捕到位,就连刑侦推理都让人家老同志刮目相看。师傅要好好奖励你。”
张弛眼睛放光:“哦,奖励什么?”
“你说,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去买,师傅给你当一次外卖小哥。”顾志昌乐呵呵地问道。
“知道你受伤,我爸不放心,一定要晚上来看你一眼。你这待遇够特殊的,我还从来都是帮我爸去跑腿的呢。”顾世无奈地摇头。
张弛咧嘴一笑,看到顾世,除了惊喜,还有满满的快乐无处释放,似乎一闭上嘴就要堵得水泄不通。
顾志昌的电话响了:“你们聊着,我去接一下电话就来。”
女人一直带着慈爱的笑站在卧室门口注视着他们。顾世这时扭头问女人:“阿姨,他今天胃口怎么样?”
女人愁容满面地摇摇头:“从机场回来后,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二十四个小时里只喝了两碗小米粥。”
顾世板起脸对他说:“这可不行,你现在正是恢复阶段,除了休息,饮食很关键啊。”
顾志昌匆忙走进来:“师傅看来要食言了,局里来了案子,我得去看看。”
“我不用去吗?”顾世疑惑地站起身来。
“暂时不用,你可以代替老爸跑跑腿。咱们做人要言而有信,对不对?”顾志昌说着,走到张弛床头,又叮嘱道,“现阶段,不要想着工作,你看你这脸色!磨刀不误砍柴工,把身体养壮实了,回来有你忙的。”
张弛感激地点点头,对女人说:“大姨,你今天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我等会儿没什么要紧的事,你正好也送送我师傅。”
“行,都听你的,只要你好好听顾世的话。姑娘,拜托你啦,好歹让他再吃点东西,人那么虚,不吃东西怎么行。”女人临走还絮絮叨叨,有点放心不下张弛。
顾世有点尴尬地点头答应,起身目送她和父亲。等他们一走远,顾世眉毛微皱,问他:“你故意的是不是?怎么那么不小心?”
张弛莫名地摸摸头:“我故意去给人家削一刀?并没有啊。”
顾世懒得解释这是两个问题,忍不住好奇地问:“刚才那个是你大姨?你怎么一个人住在这里?”
“她是我父母请的管家,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大姨喊顺口了。她陪我的时间,比我父母要多得多。现在她年纪大了,儿子今年高考,就不要她常来,顶多一个礼拜两次。”张弛解释道。
“那你父母呢?”顾世有点惊讶,毕竟屋子里连宠物都没有一只,倘若只是一个人,真不太有人气,甚至有点凄凉。
张弛平淡地说:“他们在加拿大定居,生意在那里,一年难得回来个一两回,习惯了。”
顾世从来没有听他谈论过自己的家庭,如今看到了空落落的房间,猜想即使受伤这样的大事,他都不愿意和父母说。
顾世看到眼前的情景,不禁回忆起小时候,父母都有案子出现场时,自己一个人在黑暗里流泪,只不过每回父母都以为她早就睡熟了。
张弛原来和自己一样,宁愿独自坚强,也不愿意被溺爱。想到这里,她倒不由得对他有点惺惺相惜,一直绷着的眼神都柔和起来。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顾世坐在窗口的椅子上问。
张弛听到楼下大姨关门的声响,直直地盯视着顾世的眼睛。这个姑娘,从进门起眼里就掩饰不住地充满关切之意,现在又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倘若真是受伤才让她有勇气面对自己的真实感受,他真恨不得早点流血。
顾世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起来,脸一点点发烫,却还是不甘示弱地回瞪着他。
看着她发窘的样子,如果不是怕吓到她的话,张弛真想把她一把搂到怀里。
顾世注意到了他眼里深深的情意,她的心好像漏跳了一拍,不知道他又会说什么让自己面红耳热的话。
顾世真想在他开口之前就转身离开。
可来不及了,因为张弛正面对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了三个字:“我饿了。”
顾世不由得松了口气,忍俊不禁地说:“挺晚了,大超市估计也关门了。我去你家厨房找找有些什么食材,就看你的运气了。”
“我陪你。”张弛要从被子里钻出来。
“不用不用,我能找到路。”顾世扭头背过身去。
“我没那么虚,再说都躺了一整天了,骨头都快僵住了。”
顾世不再坚持,跟在他身后往楼下走。他穿着一套真丝的男士睡袍,松垮随意的轮廓里,健硕的体型线条若隐若现。走到厨房,他安静地在旁边的吧台高脚椅上坐下,含笑注视着顾世开始忙碌。
“美女深夜给我做夜宵,感觉像在做梦一样,我是不是发烧了?”张弛笑着问。
“除了我,找个美女还不简单,那个何萌第一个就会答应吧。”顾世头也不抬地说。
张弛笑意更浓了,原来她都明白,并不是对自己的魅力完全绝缘无感。
“这你就不懂了,有时候还是看人,美女和美女也有天壤之别。”
“是啊,你阅人无数,当然懂。”顾世忍不住调侃他。
他索性不解释,省得越描越黑,心里却分明感觉到她是在意他的,一阵欣喜。
顾世从冰箱里找出了猪肝、香葱、鸡蛋,又从壁橱里挑挑拣拣找出了些食材,准备给他下一碗手工拉面。她熟练地洗净、腌制猪肝,等待猪肝入味的时间里就开始炒制葱油、煎荷包蛋,在另一个灶台的锅里煮面,锅里四下翻滚,她却不慌不乱。不到十分钟,一碗红绿相间的爆炒猪肝葱油面和紫菜虾皮汤就端了上来,清清爽爽,荤素搭配。
他大口大口地吃面喝汤,耳边就听着顾世说:“补补血,补补钙,长点心,以后别再做危险动作了。”张弛从侧面看她的身影,没有了平时的干练,戴着围裙的样子,倒是自有一番家庭少妇的风韵,真想她絮絮叨叨地一直说下去。
这顿饭吃得畅快,比以往任何一顿山珍海味都来得舒坦满足。喝完最后一口汤,他抹抹嘴:“如果每顿都能吃到你烧的菜,那该多好。”
顾世刚要说“想得美”,却猛然间意识到他话里的意味。
她确定自己还没想好这个问题的答案,确切地说,她还没准备好考虑这个范畴里的问题。于是,她拿着勺子,清了清喉咙,问道:“要不要再加个荷包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