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一片空白,除了絮叨的人声、窗外的灯火通明,似乎找不到一丝线索。
“我手里为什么会有这几张草稿复印件?因为这几张是作画效果最差的。我当时也在想,画画的是同一个人,除了目击者不同,还能有什么变量和不确定因素影响你的即兴发挥。后来,我几次经过你办公室时发现了点规律。”
张弛哭笑不得:“师傅,你是把办案经验用在侦查徒弟工作上了啊!”
“不专心!”顾志昌面孔一板,一字一顿地说,“答案就是你在作这些画时注意力不够集中。你自己都没意识到,在这几幅画像的作画过程中,你都不是一个人。但凡旁边有人聊天,甚至只是观望,你都会受干扰,而按照潜意识里的经验惯性去作画。”
顾世这时候正要推门进来,一看两人都站着,佯作轻松交谈状,戛然而止的样子却显得气氛有点异常。顾世的嗅觉何其敏锐,也不说有什么事,面无表情地退到了门外。
顾志昌继续絮叨,说来说去无非一个中心,但说得义正词严,句句在理,不容反驳,也无从反驳。
张弛明白自己就是这样的聚光灯型人物,有关注他就亢奋,不过亢奋的结果在其他事情上反应为快人一拍,在需要凝神静气的模拟画像上,反而成了自杀性武器。顾志昌真是眼光毒辣,他自己都没有想透的问题,就被顾志昌一下子点中了症结。
“你不要以为不说话就是态度好。我说的话你都要听进去,师傅都是为你好。”顾志昌说着说着,又露出了苦口婆心的表情,“模拟画像不容易,这点我明白。可是师傅为你特招个编制,更不容易。你要学会珍惜,就当答应师傅,好不好?”
张弛还能说什么,到底是自己任性了,工作时候走神,业务资格考试又大意疏忽,这些本不该犯的低级错误,经过师傅这番指点和警告,肯定不会再忽视。
尤其是那番“别人的评价无关紧要,只有自我保护才能发展自我”的理论,张弛细细想来,深以为然。他的确是初涉职场,目光看得不够远,师傅这番点拨,如醍醐灌顶。
干警察这行,做两种事情的时候,时间会过得特别慢,一是加班,二是值班。之所以慢,原因无外乎过于期待,或者毫无期待。
和别人不同,八天一轮的辖区接警,张弛对于这项工作满怀期待,工作内容并非多有意思,但他在新一期值班表上和顾世在同一个值班组。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多相处点时间,倒是他求之不得的。
这天晚上,还没等他坐定,在窗口细细端详顾世,对讲机就响了,安放在值班室里的多台对讲机瞬间形成了立体声效果:“泉两动两,幺动拐呼叫,听到请回答。”
“两动两收到,请讲。”顾世拿过对讲机,手里拿着笔准备在本子上记录。
“M小区有一个年轻女子企图轻生,报警人称情况危急,请民警前往现场处理,报警人目前方位是……”
张弛一直看着她淡淡微笑,听着报警内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他一下子站起来,跑到里间的值班室宿舍,转身出来的时候腰间已经戴好了六件套,头上也戴上了警帽。另外一间办公室的两个民警听到对讲机声响,正在朝值班窗口走,出来待命。
张弛在值班登记簿上工整地记下接警信息,从抽屉里取出取证仪,往脖子里一挂,手握警车钥匙,站在顾世旁边待命。在她记录报警人电话时,他专注地听着,她每报几个数字,就直接在旁边的外线电话上拨,接通了对方手机。
“你好,我是城中分局的民警,是你报警?现场的状况怎么样?请慢慢说,说清楚,你们现在的具体方位是在哪里?”张弛不时记录着信息,“不要慌,我们现在尽快赶来,你先稳住对方情绪。”
顾世不时地朝他瞟,基本听清了他的电话内容。顾世接过他递来的装备,就往外冲:“精神状况你没问,拿上约束带备用。多带个取证仪,等会儿也全程开着。我先去开车,你叫上小吴,我们三个一起去,门口见。”
张弛不明白她为何坚持开车,自己的车技可是大家公认的,难道她还更胜一筹?
和小吴往外走的当儿,他就彻底打消了疑问。只见一辆警车呼啸着,直接在距离几百米的地方倒车至值班窗口的门外。
张弛他们惊讶地对视一眼,赶紧小跑上前。车门一关,顾世径直猛踩油门,警灯强闪,警笛高鸣,一路超车。张弛面带微笑地一直从后视镜里注视着顾世,小吴都不由自主地拉住了车窗上的把手。
几分钟后,他们到了事发现场的楼下。消防车也到了,几个消防员正在选地点铺救生垫,但地理条件比较差,附近的合适区域几乎都停满了车。三十层的高楼下,聚集了不少围观的居民,大家指指点点,有的忧心忡忡,有的嬉皮笑脸,有的痛心疾首,似乎都在等待着一个结局。
“泉一动拐,泉两动一已到达现场,正在寻找报警人。”顾世报告了指挥中心,回头朝张弛和小吴指了指大楼的方位,就朝楼里冲刺跑。
张弛远远地看到了高楼的窗户里若隐若现的白色身影,纸片一般单薄的身子,两条腿还悬在窗外,裙摆随着风飘动。小吴还在顺着他们的方向寻找轻生对象,张弛猛拍他的肩膀,叫他赶紧一起跑。
三人来到大堂里一看,三十层的高楼,电梯却只有两部,其中一部一直停留在十九楼,似乎是哪家在搬家,另一部正从顶楼慢吞吞地往下爬,还不时被其他楼层的居民打断。
顾世赶紧招呼他们:“快点!我们跑上去,十二楼。”
她话音未落,张弛一步两个台阶地冲在了最前面。大楼挑高超出寻常建筑,跑起来并不轻松。看着张弛魁梧的背影,敏捷有力,顾世不甘示弱地一路紧跟。两人走到报警人门口的时候,气息很快恢复平稳,小吴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脸涨得通红,满头的汗。
张弛来不及笑他,因为他看到顾世放慢了脚步,她一定是看到了什么。再往里一些,他注意到,报警人所在的房间房门敞开着。一个年轻单薄的男人跪在距离门口不远的客厅里,朝着里面低声苦苦哀求着什么,撑在地上的手在不停地颤抖。
“是你报的警?我把你当朋友,你却出卖我!”坐在窗台上的女人质问道。女人看到顾世出现在门口,身体又往窗外探了点。
“微微,你不要意气用事,大家都是来帮你的,没有其他意思。”那男人小声辩解道。
顾世站到那男人身边,看着那女人,同时低声询问他:“她为什么这样,之前有什么情况?你是她男朋友吗?”
“我是想做她男朋友,但她说我只是她朋友。这些天,她一直情绪低落,今天突然在朋友圈发布了一条消息,明显有轻生念头,我打她电话她也不接,我就直接赶了过来。”
顾世瞟了一眼屋内,中规中矩的摆设,是独身女子的住所:“在哪里工作?做什么的?老家哪里的?”
男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女孩,随时准备冲过去。他额头直冒冷汗,回答道:“她还是大学的在读研究生,本地人,家在郊区。”
男人此刻焦急难耐:“警察同志,她平时身体不太好,有厌食症,现在体重只有不到九十斤,坐在窗口已经一个多小时了。请你赶快想想办法,我问她原因,她却一个字都不肯吐露,还不让我靠近,我真是有力使不上啊。”
女孩双脚悬空,有点颓废地倚着窗框,时而看看楼下的情况。每看一眼,情绪波动都会大一些。看上去女孩体力快耗尽了,情况的确不容乐观。
门外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原来是女生学校的辅导员和校领导,还有物业的负责人。张弛迎上去,示意他们不要出声。对方压低了声音表明来意。
敏感的女生此时欲哭无泪,不时看向窗外,又朝门外走廊的方向张望,脸上愈加浮现出绝望的神情。似乎并不是她要跳楼,而是被大家逼到了这样一个没有退路的境地。
校方的人和物业方面面色焦虑地在讨论着什么,却并不上前,只是站在门外,悄悄探头观望着事态的进展。
顾世慢慢走向她,在距离女生大约三米的距离停下了脚步:“你放心,我不会靠你太近,这个距离只是为了你能听清我说的话。”
女生迷茫又好奇地把脸微微转向她。
“我能理解你现在的感受,虽然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事情。”顾世接着说。
对方的脸又转向窗外,这时候似乎没在听顾世说话,一个人在出神发呆。
顾世继续清晰响亮地说:“不管你信不信,我要告诉你的是,我曾经和现在的你一样。”
女生突然侧过身子,可是手一滑,整个身体都晃了一下。旁边的人都小声惊呼,她纤细的手臂马上重新抓住窗框,脸色更加惨白。看她稍稍稳定下来,大家都惊魂未定。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顾世:“和我一样,准备跳楼吗?你这是在编故事吧,你根本不懂我现在的心情,没有一个人懂我。”
“你不信也正常,当时的我都不相信自己会轻生,但这个念头非常清晰,就像人饿了想吃饭一样。”
听到这些对话,张弛旋即看向小吴,向他求证。对方只是耸肩摇头,凑到他耳边说:“说不定是头儿的策略呢。”
“那你怎么现在还好好地站在这里?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吗?”
“我从来不会勉强别人。”顾世看着她,眼神宁静又专注,女生刻意避开了她的注视,“我只想告诉你,我最后做出了什么选择,而且现在我并不后悔这样的选择,甚至很庆幸,当时有人拉了我一把。”
“你不要靠近我,我不需要你来拉。”
顾世冷冷地说:“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选择的方式不是你这样,太高调。”
女生好奇地追问:“你用了什么方式?”
“这是我的隐私,我没有向你打探,你也不需要来打探我的。喝点水吧,再怎么不开心,也不要和自己的身体为难。”顾世说着把水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下来了?”
“你的生命,你自己负责。我只是想让你好过一些。看你嘴巴都干得裂开口子了,我都口干舌燥的。”顾世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把头侧向一边。
“警察同志,这事情你们就打算这样办?最后家长来找的是我们,快想想办法吧。”校方的人看不下去了,把小吴拉到一边低声说。
“怕承担责任,你们怎么不上?在这看戏呢?”张弛淡淡笑着戏谑道,余光瞟到顾世在向他使眼色。
小吴揽过他的后背:“大家都着急,有力往一处使啊。别说这些没用的。”
顾世还在那里心平气和地说:“你想知道我活过来之后,最大的感觉是什么吗?”
女生半信半疑又充满渴望地看向她,并没有注意到张弛正在从侧面一点一点地靠近她俩。
“你喝点水,我就告诉你。和你说话太累了,喝个水都费力,还不肯自己拿,喏。”顾世说着做出把矿泉水瓶抛向她的动作。
“哎,别,你递给我,我接不住。”
顾世朝前慢慢地走了两步,握着矿泉水瓶的手向前伸出。女生放开一只手朝屋里伸,就快要接到了,她的双脚还悬在窗外,眼睛一直盯着顾世的表情。
顾世漫不经心地往前倾,仍旧面无表情。眼看女生快要接住瓶子了……刹那间,顾世反手握住对方的手臂,两手用力往里一拽,猛然间的爆发力把窗台上的女孩一下子拉得跌落下来,巨大的冲击力让顾世向后倒去,女孩扑在她的身上,两人一齐摔倒在地。
张弛以最快速度跑到窗口,锁住所有窗户。小吴等人围上来,搀扶两人。女生坐在地上失声痛哭,顾世挣扎着坐起来,紧绷的脸也舒展开来,把她搂到自己的怀里。
顾世看到校方的人如释重负地为她叫好,物业的一群人也都在给他们鼓掌。此刻,她感受到女生的瑟瑟发抖,就像抱着曾经的自己一样,她满心爱怜,毫不介意女生的眼泪鼻涕沾在她的警服上。
“你说她的话到底有几分是真的?”张弛问小吴。
“谁也不知道啊。我们就知道,她从不提自己的私生活,好像也没有男朋友。不过也是,虽然漂亮,但那么彪悍,谁敢找她呀。”
“彪悍?能用这个词来形容顾世?夸张了啊。”
“你不知道,我听她爸说,她小时候就爱打抱不平,和男孩子打群架,人家家长领着孩子上门兴师问罪。还有,曾经有其他部门的男人追她,紧追不舍那种,她就拉着人家今天去看验尸,明天去看恐怖片,最后一个个都主动放弃了。”
“太重口,受不了?”张弛差点儿笑出来,谁能看出她文静的外表下还有这能耐。
“岂止是重口,还有漠然。大概是‘性冷淡’,总之没有任何回应,还躲鬼一样,交往半年,交往对象连手都没摸到一下,你说怪不怪?”小吴凑近他鬼鬼祟祟地说。
顾世和那男人交代了几句,就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
小吴顿时噤若寒蝉,在她背后做个闭嘴状。
张弛让报警人登记着信息,会意地朝他点点头。
辅导员正搀扶着女生往沙发上坐,校领导大步上前握住顾世的手,连声道谢:“关键时刻,还是要靠我们人民警察。如果我们刚刚有得罪的地方,还请你们多多体谅。你不知道现在学校有多弱势,学生出了事情,家长到最后要赔偿、要追责,一样事情都少不了我们。”
顾世耐心地听了两句:“现在学生的安全交还你们手里了,记得联系家长,做好心理疏导。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全都是马后炮,大姐大,还是你有策略有魄力。”顾世向指挥中心报告完,关了取证仪,三人进了电梯,小吴终于逮着机会说了这句话,还竖起大拇指。
“你累不累?省省吧。”张弛的手从小吴头顶虚晃而过,撩了一下他的头发,他条件反射地退缩到角落。顾世毫不理睬嬉闹的两人,径直朝警车走去。
午休时间,办公室里一片寂静,电话里的消息把小吴惊得直坐起来:“什么,失踪了?”
小吴瞬间睡意全无,站起身来,捋了捋电话线,对着话筒直摇头:“还真耐不住寂寞,会折腾,我服!那还是我们两个去,你先忙。有问题我再在电话里请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