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跟哪位联络呢?”保奈美马上问道。
交警不行。从这种实际参与案件调查的警察口中或许能打听到更多信息,而且自己配合了调查,今后问询时应该不会被置之不理吧。
被坂口催促,谷崎从名片盒里取出了一张名片。
“您可以打这个电话。但紧急情况下还是打一一〇。”
保奈美看了一眼名片,电话号码的开头是外市。
“不不,请给我一个能联络到您的电话。”保奈美干脆地提出要求。
“您调查时肯定会带手机吧?我想要手机号码。”
谷崎瞥了坂口一眼,坂口点点头。谷崎唰唰地将号码写在了名片背面。
“那么,就打这个。”
保奈美一接过名片就强调道:“我肯定会联络您的。请您多多关照。”
警察们回去后,保奈美准备好晚饭的材料,就去幼儿园接薰。
“今天薰午睡没睡多久,所以晚上要让她早点睡哦。”保育员田畑说。
“知道了。”
田畑身后,有好几个小孩子在来回跑动。案发后那几天,所有小女孩都改穿裤子了,不过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有几个穿回了裙装。虽然穿了打底裤,但蹲下和摔倒时还是会露出屁股的形状。已经有家长开始大意了吗,保奈美很吃惊。
回家后给薰喂饭、洗澡,然后薰便在与客厅相通的日式房间里看绘本,没一会儿就打起瞌睡。要是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或许会马上醒过来,于是保奈美在榻榻米上铺好被褥。刚把薰哄睡,靖彦就回来了。
“已经要睡觉觉啦?”靖彦吃惊地小声对竖起食指放在嘴唇前的保奈美说。
保奈美无言地点点头,把客厅和日式房间之间的拉门拉上。
“好不容易准点下班,还说好好跟她玩会儿呢。”
“孩子也不能按照你的时间表来呀。”
把晚饭端上桌,保奈美马上说“能先听我说吗”,接着把报警后发生的事情讲了。最初还对保奈美表示理解的靖彦,听着听着反应也变得冷淡起来。
“连警察都说不是了,那就不是了呗。”他边嚼着土豆牛肉饼边说。
“可是——”
“我说啊,这种事就应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你不担心吗?”
“我肯定担心啊。”
“要是担心,不就该想想咱们自己能做点什么吗?”
“可我们不是什么都做不了吗?”
两人的对话声不觉间越来越大。拉门后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保奈美赶忙留下还在吃晚饭的靖彦,走进了日式房间。薰在被窝里揉着眼睛。要是现在把她彻底吵醒,再睡就得到深夜了。保奈美慌忙躺在薰身边陪睡。
事关我们家的孩子,靖彦却放心交给警察办,真让人生气。保奈美心中有些焦躁,轻轻隔着被子拍薰的胸口。
昏昏欲睡的薰的视线追逐着保奈美的手。
“咦……手手怎么啦?”
薰用小手握住保奈美的手。之前啃破了的大拇指指尖,长了个类似血泡的东西。
“啊,这个啊,是受伤啦。”
“受伤?疼吗?”
薰抬起头,悲悯地看向保奈美。
“让薰亲亲就好了。”
薰用双手包住保奈美的手指,可爱的嘴唇凑了过去。
“哇,治好啦。谢谢你。”
保奈美被幼儿的温柔所感动,用手抚摸她的头发。薰微微笑了一下,又马上进入了梦乡。
平和而毫无防备的睡脸,因为她知道有人在守护她。
不能让这孩子的安稳生活有一丝阴云。这孩子是为幸福而出生的——
保奈美一边抚摸薰的头发,一边回忆怀上女儿之前的日子。
先搏一搏吧。还有一边输卵管是通的,那就还有可能怀孕,先试试自然周期疗法,也就是推测排卵期,在排卵日同房。但卵子不发育、不排卵的话,一切都没用。于是医生先给开了促进卵子发育的激素药物,但卵子依旧完全没发育。
医生很为难地说:“嗯,效果不太好,再加上打针吧。”
加上打针,终于有了一个卵泡,而且是在输卵管通的那侧卵巢里发育成熟了。按医生的指示,那天夜里保奈美与靖彦同房了。可用这个方法试了好几个周期,还是没有怀孕。
“尝试一下人工授精吧。听到人工授精您可能会有顾虑,但其实不疼,费用也只要几万日元。”
用吸管吸入在培养液里洗净、浓缩的精子,再直接注入子宫腔内,仅此而已。保奈美放了心,但又一想,若只是这么单纯,那跟自然周期疗法也没有什么区别嘛,心中又不踏实了。
“不,完全不一样啊。自然妊娠和自然周期疗法下,能到达子宫腔内的精子数非常少。”
“啊……”
一次射精喷出的精子有几千到上亿个,但能进入子宫的就相当少了,再到达输卵管壶腹部的更是少之又少。最终只有一颗精子能完成受精。
“要经历这么多层淘汰啊,真是难以想象。”
可以称之为奇迹了。那之后,受精卵顺利分裂、着床,成为胎儿,也都是一连串梦一般的奇迹。保奈美深刻地感受到,自己,还有眼前的这位医生,能存活于世都是件奇妙的事。
“人工授精仅能帮助把大量精子送进子宫腔内。先试几次,若还是没怀孕,就得考虑卵巢手术了。”
保奈美害怕做手术,她祈祷人工授精能够成功。跟之前一样,靠吃药和打针促进卵子发育,不过这个周期效果很好,好几个卵细胞长大成熟。医生说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受精,可能会怀上多胎,但饱受卵泡难以成熟之苦的保奈美不想浪费这个机会。
完成了第一次人工授精,仅此就令保奈美心怀感激。她上班路上护住肚子,大夏天也穿袜子,注意不着凉。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肚子变得鼓胀难受,还觉得恶心,她还以为是早孕反应,高兴地忍受。但后来连走路都很费力。保奈美终于某日提前下班去不孕症诊所看诊,马上被要求住院了。
“你现在的状况已经很危险了,卵巢肿大,有腹水,血液中的水分较少,血液浓稠。病情再恶化就会形成血栓,还会引起脑梗和肾功能不全等病症。”
是“卵巢过度刺激综合征”。卵巢对激素反应过度,肿大并伴随一系列并发症。药量与之前没什么变化,按理说很少会发生这种情况,不过倒是也有过先例。
胸腔也出现积液了,这样下去有可能引发呼吸衰竭。医生连她回趟家的要求也没允许,直接输液并办理了住院手续。
“不是在治疗不孕吗,怎么还紧急住院了呢?”
拎来住院行李的靖彦最初一脸担心,看见保奈美的脸后或许是稍微放下了心,就直接问出这句话。
保奈美跟他解释了“卵巢过度刺激综合征”,靖彦“嗯嗯”点头道:“也就是说,这次住院治疗之后,就能怀孕了吧?”
完全不着边际。他好像根本没听懂。
“不是啊。因为再这样下去我会有生命危险,这才住院的。这次住院不是治疗不孕。”
这么说完,靖彦又突然很吃惊。也不能怪他,连保奈美都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受这份罪。
医生又来告知,若已经怀孕,病情会更难控制。但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保奈美没有怀孕,一周后就出院了。请病假给公司添了麻烦,不过女上司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帮保奈美把工作巧妙地分给内部人员了。等身体状况稳定下来,她又开始治疗不孕了。做了手术,用激光烧灼卵巢表面,让卵巢更容易自然排卵。
经过这次治疗,就算不吃药,卵泡也能自然发育、排卵了。据说效果大概是半年到一年,没法持续一生。幸运的是,第六次人工授精后,终于盼来了怀孕。
啊,我也怀孕了,这下总算可以成为妈妈了——
验血报告中检出了怀孕才会分泌的激素,保奈美小心地将检验结果收进了放护身符的袋子里。
但之后医生马上发现不是正常怀孕。装着宝宝的口袋——胎囊——没在宫内,而是在输卵管。
“这样的话,把胎囊移到子宫不就行了嘛。”
保奈美没有宫外孕的相关知识。用最前沿的医学手段还是能做到这一点的吧,她是真心这么想。
可现实很无情。千辛万苦才住进来的生命,连着整个输卵管被切了下来。而且还是那根虽然狭窄,但还算畅通的输卵管。
要是在宫内着床,就能生出宝贵的生命了。手术前做超声波内诊时,能感受到咚咚跳动的小心脏,保奈美溢出的眼泪止也止不住。
直到被抬进手术室、打上麻药那一刻,她还在不停追问,没有保住像这样在输卵管里怀孕的方法吗?医生都不知该如何答复了。
怀孕不等于顺利生产。是否能生出孩子,完全是神来操控的。有人说医疗已经掌握了生殖领域,其实是不对的。无论多么前沿的技术,怀孕和生产也必然存在神的意志。无论医生和保奈美多么努力,还是无法与神抗衡。只有到出生那一刻,孩子才从神的手中交到了母亲手中。
倘若是这样,保奈美想……
倘若出生之前由神掌管,那出生之后就由母亲掌管了。如果今后能顺利抱到自己的孩子,就全身心地去爱她、守护她。无论发生什么,就算豁出自己的性命,也要守护她的平安——
同时失去胎儿和输卵管的保奈美,躺在病床上一边抽泣一边发着誓。
睁开眼。刚刚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已经是半夜了,家人都睡了,家中一片宁静。
保奈美轻手轻脚地从被窝里钻出来,向阳台走去,再次用望远镜眺望四周。
也许那个男人又在呢。这么一想,她的心中很不安。
眼熟的夹克外套身影从圆形望远镜的视野圈中穿过。果不其然,他在。保奈美举着望远镜的手心渗出了汗,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
一定要亲自确认那个男人的身份。他住在哪里,来这里干什么。
这次她不想报警了。警察之类的都不可靠。
确认了男人前往的方向后,保奈美拿着包,悄悄地、迅速地出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