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那些不会竖写文字而是横着写字的洋鬼子,不可能理解纤细微妙的日语”。
说着这种肆无忌惮的话的人们,到现在也还源源不绝。
反过来说,这只不过是给自己不擅长学习外语的事实找个正当理由而已,但是随着诸如“神国日本”这样的词汇广泛流传,对日语的另眼相看也逐渐被视作完全正确了。
瞧不起外语学习以及密码必要性的那些人,一再地犯下令人难以置信的愚蠢错误——从国际会议的现场用(不加密的)普通文给国内发电报告会议方针,向参会各国袒露着自己的底牌去开会。这当然显著损害了日本的国家利益。可以说,日本如今落到被国际社会孤立的地步,也是因为他们这些军人、政治家和官僚长期轻视密码、一直实行粗糙草率的外交谈判的缘故。
自从三年前,在中国大陆陷入泥沼战以来,军部总算痛彻意识到了密码的重要性,对恩尼格码进行了属于自己的改良,并衍生出高度机密的紫色密码。
万一,恩尼格码密码能被破解,那么紫色密码也很难说是安全的。
恩尼格码绝对无法破译。
换句话说,密码班的结论也就意味着,日本军方从此以后完全不用担心密码方面的问题了。
可是结城中校拿到参谋本部的报告书只是瞥了一眼,就扔进了废纸篓。然后把学员们集中起来,冷冷地吩咐:
“只要德国的军事作战依赖于恩尼格码密码、并且一直有效,英法就一定会在近期组成密码破译队伍。他们会挑战‘不可能’,将之变为‘可能’吧。不管怎样的密码,总有一天会被破译。使用无线电的密码命令一定会被对方监听、破解。今后也要以此为前提开展行动。”
学员们也是理所当然地领会了结城中校的话。
——所谓绝对正确的答案,在这世界上任何地方都不存在的。
这句话,他们已经深深、深深地印在了脑海里。
结城中校把一册装订好的文件贴着桌面滑过来。
文件的卷名是“内海脩”。
那么,这就是本次任务的化名了。文件里面,应该详细记载了此次任务中需要牢记的伪造经历。
从接下文件的那一瞬间起,任务就开始了。
内海打开文件,一边翻动着资料,一边头也不抬地发问:
“这次任务的目标是什么?监视英国密码破译小组那边,我以为已经派了别人过去了。”
若是辅助任务的话,我可不去。
话语中透着这样的言外之意。
结城中校的表情一成不变,递来另一份文件。
报告书的开头,用回形针别了一张照片。照片像是偷拍的,中央位置上侧面男人的脸部划了个红圈。
“路易斯·麦克劳德。上一次在欧洲爆发大战的时候,被英国秘密谍报机关雇佣,在德方密码的破译方面大显身手。”
结城中校不带感情色彩地低声通报了要点。
他的专业是语言学。战争结束以后也没有回到大学,而是继续作为英国秘密情报机关的密码破译关键人物活跃着。代号“教授”。
“最近,他从英国国内消失不见了。好像是打算乔装后进入日本。”
内海第一次从文件上抬起头来,用手指弹着照片问道:“那么,要把这家伙怎么办?”
“别让他来日本。”
——原来如此。
内海的嘴角轻轻朝下一撇。
总之,这次的任务就是“把一个乔装成其他人的样子打算混进日本的英国间谍找出来,并与之接触,断了他来日本的心思”。
光是说说的话,真的很简单。
问题是,他会乔装成什么样子都还不知道……
内海把夹在文件上的麦克劳德的照片拿起来。
其外形线索,就只有这么一张被偷拍的照片。不过,反正长相会变。只要能够抓住特征就行了……
结城中校的双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注视着内海。
办得到吗——诸如此类的问题纯属修饰,不提也罢。
“那么,具体来说要怎么做?”
“麦克劳德去了美国。从现状来考虑,要来日本只能乘船走太平洋。在船上抓到他,让他在夏威夷下船。之后你照常回日本,麦克劳德的后续工作就交给当地的人手了。”
逮住他,然后使之失效。
这是对间谍作战的基本模式。
从让当地人来接手后续事宜来看,也是打算让他成为双面间谍发挥作用吧。
内海迅速地翻阅着剩下的几页,看完一遍之后,原样还给了结城中校。
所有必需的情报都装进脑子里。
会成为证据的书面材料一点都不能留下。
这是D机关的做法。
内海去了美国,查明麦克劳德打算以“杰弗瑞·摩根”的假名搭乘朱鹭丸号。从美国西海岸前往日本的船只数量有限,船票全部都要预定。只要明确是乘船前往日本,不管他怎么改变相貌,在接受过D机关训练的内海的眼中,还是可以清楚看出“美国贸易商人杰弗瑞·摩根”其实就是英国人路易斯·麦克劳德的伪装。
可是,朱鹭丸刚一出旧金山港口就遭到了剧烈的暴风雨袭击,内海始终找不到机会跟麦克劳德进行单独交谈。
当然了,原本也就没打算依靠偶然机会与目标进行接触。
刚上船的时候,是打算在船上的餐厅或是吸烟室里装出偶然的样子接近他,瞅准时机进行两人间的单独交谈。可是,在船体的剧烈摇晃中,因为晕船而难受的乘客们大多没有出现在餐厅、酒吧或者吸烟室里。然后麻烦的是,摩根,也就是麦克劳德,正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接着,内海又偷偷地拿了行李员的衣服,试图以提供服务为名进入麦克劳德的房间。然而,不知怎么的麦克劳德不允许任何人进他的房间。他拒绝房间清扫。必要的东西就让人放在房门前。而且还极端谨慎,要从猫眼里确认过走廊上没有人,才飞快地开门,把东西拖进房间。
要是强行把东西搬进去引起了吵闹,那叫得不偿失。
终于等到暴风雨停歇,在进入夏威夷港口之前,一等舱乘客专用的甲板上出现了最后的,也是最合适的机会。
内海利用做到一半的填字游戏这个诱饵漂亮地逮到了麦克劳德,使他失去了间谍的作用。
任务完成。
本该是这样的。然而——
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
在远离战场的中立地带太平洋,夏威夷海域里,突然有英国军舰出现,命令朱鹭丸停船。然后紧接着,就在内海的眼前,麦克劳德神秘地死去了。
确认了麦克劳德已经死亡,内海立刻擦掉死者嘴角边的血沫,合起他的眼帘,摆成让人一见之下以为是睡着了的姿势。
然后,观察那九个为了临时检查而登船的英国水兵,挑选出最合适的目标。那个水兵开口对内海说话并不是偶然的。是因为内海用了一点点的小动作,在他本人并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引起了他的注意。发现了麦克劳德的尸体以后,胆小的水兵不出所料地立刻大声嚷嚷起来,引来了他们这次任务的指挥官,一名英国士官。
——我看守了尸体。
若是对指挥官直截了当地这么说,他一定会觉得内海可疑,然后不得不主动提出要进行详细的询问。
进行了周密思考而采取的行动。
为了调查事件、找出真相,只能自己主动跳进事态的正中央。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对本该是“看不见的存在”的间谍来说,这是危险的赌博,然而除此之外,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