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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年前——

日本是德国的敌人。

德国与日本是敌对的双方,冲突不断。

一名塞尔维亚青年暗杀了奥匈帝国皇太子,引发了两国间的纷争。顿时,欧洲诸国均卷入其中,演变成大规模的国际纷争。

由德国、奥匈帝国、土耳其、保加利亚等国组成的“同盟国”,对上法国、俄国、英国为主的“协约国”。

不过在当时,人们都认为这场从夏天展开的“世界大战”,只要短短数月,最多一年,便可结束。而在前线常可看到,因国家的缘故而开赴战场的士兵面带苦笑地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圣诞节我们再一起庆祝吧。”

然而,战争打了半年,仍未结束。

已经过了一两年,还是没人能预料这场战争会以何种形式结束,战火一再扩大。毒气、机关枪、潜水艇、轰炸机等可怕的新武器纷纷投入战局,战场上的牺牲者不断增加。

在没人看得见未来的情况下,各国争相设立谍报机关,急于培训优秀的间谍。

只要能比对手早一步获得更准确的情报,在目前的战局,甚至是未来理应会到来的谈判中,便能拥有绝对优势。

间谍带回的重要机密情报,足以与战场上一个师匹敌。

这时,流传着某个奇特的传闻。

在战局火热的欧洲,有一名表现相当杰出的日本间谍。

他的代号是“魔术师”。

没人知道他的本名,也不清楚他的长相,只知道他相当年轻。他精通欧洲十几国语言,善于变装,平时看起来很不显眼。

日本考虑到当时和英国的盟友关系,也向德国宣战,攻占了德国在中国的租借地——胶州湾以及青岛,而且还占领了本来也属于德国的南洋诸岛。看准欧洲诸国无暇顾及亚洲的可乘之机,进行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这就是当时日本的战略。为了提早得知欧洲形势,日本就算派出间谍也不足为奇。然而……

全是一派胡言。

初闻这项传闻时,沃尔夫几乎马上否定了这个可能。

当时沃尔夫还是陆军中尉,才刚被凯兹少将率领的德国国防军情报局提拔。

“情报战的胜利,与间谍组织息息相关。”

如此主张的凯兹少将从德国军队中挑选符合条件的人选,组成情报局,着手进行组织的强化和培育。

情报局当然也对敌国日本进行了情报分析。对象不只是日本的军事力量,也包括社会、经济、历史、风土、宗教、人生观等各个层面,从中得到的结论是……

——日本的军队组织没有培训优秀间谍的环境。

坦白说,沃尔夫接受凯兹少将召见时,还一度拒绝情报局的提拔。

“间谍终究只能算是一种偷鸡摸狗的愚劣行径。我不想为了这种事,耗费自己作为军人的宝贵时间。”

凯兹少将闻言,双肘置于桌上,低头朝沃尔夫的履历看了一眼,嘴角挂着浅笑。

“我并没有说要你当间谍。相反,你的任务是找出躲在巢穴里的敌方间谍,把对方揪出来。换言之,这是猎捕狐狸。”

沃尔夫因为这句话而改变心意。对出身于贵族阶级的他来说,猎捕狐狸是从小便令他深感雀跃的一种特别仪式。

某个晴朗的秋日,一群身穿华丽骑士服的男人,骑上马,各自带着引以为傲的猎犬,齐聚在馆邸的中庭里。所有男人因兴奋而脸泛红潮,人人皆因期待能捕到猎物而双眼生辉。

不久,宣告出发的角笛声响起。

在树丛间行进时,猎犬们的声音突然改变。它们已闻出狐狸的气味。

一只狐狸猛然从草丛中窜出。在猎犬的追赶下,所有狐狸发狂似的飞奔,耳朵贴着脸颊,以S形逃窜,再次冲进草丛中,越过小河。但这只是白费力气,大批猎犬逐渐将狐狸逼至绝路。不久,骑马的男人已赶上,和猎犬一起将狐狸团团包围。当猎物明白自己已无路可逃时,眼中会浮现恐惧和绝望。这正是猎捕狐狸的真正乐趣——握有其他生物生死大权的优越感。所有男人欢喜地伸舌舐唇,毫不留情地杀害那只因恐惧和绝望而发抖的狐狸。

当沃尔夫回过神来时,已同意了情报局的决定。

任务开始后不久,沃尔夫便明白凯兹少将所言不假。

“Abwehr(情报局)”在德语中原本就是“防谍”的意思。

情报局的主要任务是防范间谍,保护国家机密不被敌国的间谍窃取。为了达成任务,得找出隐瞒身份、偷偷藏身其中的敌方间谍,并加以猎捕。

猎捕间谍不需要确切的证据。只要有些许狐狸的气味,即有间谍的嫌疑,便能展开猎捕。要悄悄包围可疑场所,一起放声吠叫。只要间谍认为“也许我被人怀疑了”,一定会主动现身,就像因猎犬的叫声而发抖的狐狸自己从巢穴或草丛中冲出一样。对间谍来说,最大的敌人是自己内心的猜疑。

沃尔夫他们追赶现身的间谍,包围对方。在得知自己无路可逃时,猎物眼中会浮现恐惧和绝望。狩猎者喜欢地伸舌舐唇,将间谍因恐惧和绝望而颤抖的灵魂一把捏碎。

沃尔夫沉溺于全新的任务中,他认定这是自己的天职。现在,到处都嗅不到狐狸的气味,那名人称“魔术师”的日本间谍的传闻,一定是凭空杜撰。他满心地如此以为,然而……

时至今日,他还是不懂自己是如何中了对方的道。

某天,沃尔夫正在阅读一份偶然取得的日本大使馆密码电报,不禁大为错愕。德国暗中与俄国达成的机密协议内容,竟然会被日本知悉。而且那份密码电文中,还提到情报来自“魔术师”。

他急忙过滤相关人员,但完全弄不明白到底情报是从哪里泄露的。“魔术师”就如同他的称号般,不露痕迹地展开谍报活动。

之后,德军的机密情报持续传向日本。

沃尔夫之所以能知道情报泄露的事,是因为他有独特的管道,可以取得日本大使馆的密码电报。若非如此,恐怕一直到最后都还不知道情报泄露的事。

德国情报局倾全力追查“魔术师”的行踪。

到处设下陷阱。

包围所有可疑的场所,毫不犹豫地放狗咬人。

但这名暗号名称“魔术师”的日本间谍,别说是被人逮住狐狸尾巴了,甚至从未露过面。犹如被恶魔附身的狡猾狐狸,嘲笑骑在马背上的猎人般,继续早情报局一步窃取着德国的机密情报。

而就在战争末期的某日,一名日本青年在军港基尔郊外被捕。

逮捕理由是间谍罪。

不过,当时没有确切证据可以证明他是间谍。别说是间谍了,从外观根本就无法判断这名青年是日本人。

他看起来有很多种血统,身材中等,五官长得相当端正——但只要稍微移开目光,便想不起他是何长相。倘若询问认识他的人,肯定会说,“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因为他给人的印象很模糊。”

被逮捕时,他并未有任何可疑的行径,就只是走在街上。

德国情报局通过某个可靠的管道,得到一项机密情报,说这名男子就是传说中的日本间谍“魔术师”。

某个可靠的管道。

来自大日本帝国陆军参谋总部。

可能是“魔术师”在组织内太过优秀,以致招人嫉妒,遭到上面的出卖。

男子被逮捕后,还是一直装蒜,坚称自己不是日本间谍,这当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但是当侦讯者提到日本参谋总部时,男子一时露出错愕的表情。他低头紧咬嘴唇。

当男子抬起头时,他给人的印象陡然转变。之前他一直戴着“给人模糊印象的面具”,但此时已完全脱落,浮现出高傲强烈的表情。

沃尔夫感到背后寒毛直竖。

男子给人的模糊印象,全是刻意伪装。他每一刻都会改变面孔给人错误的印象,借由这个方式,让周围的人记不住他的长相。在亲眼目睹之前,根本无法想象人有办法做到这点。反过来说,只有在这一刻,才真正抓住这名身份不明的日本间谍“魔术师”的狐狸尾巴。

基尔郊外的一户农家仓库,被征召作为侦讯地点。

他们让男子倚着仓库的大柱子,坐在地上。男子被人用坚固的皮手铐吊起左手,形成极不自然的姿势。他不是被侦讯,而是被拷问。

就算他是再怎么优秀的间谍,也不可能独自创下这等丰功伟业。德国国内肯定有不少“卖国的情报提供者”,平日接触重要机密情报的人,肯定也有涉案。

“你被祖国出卖了,遭到背叛。你已没必要对任何人尽忠。把你知道的全供出来,这样你就能解脱了。”

尽管侦讯者在他接受肉体暴力的空档,在他耳畔一再怂恿,但始终都是白费力气。男子相当顽强,不愿透露任何一名协助者的姓名。

拷问极为惨烈。

连在一旁监视的年轻士兵都不敢正视,甚至不顾违反命令,背过脸去。

尽管身躯已残破不堪,但男子仍旧保持缄默。

男子当然也心知肚明。

一旦把他知道的全说出来,或是对方认定自己已经全部招认,自己马上就会性命不保。敌人绝不会让间谍光荣地死去,间谍会像畜牲一样被虐杀,丢弃。敌人会以枪口抵着脑袋的处决方式,扣下板机。

但大部分的间谍就算明知会被杀,还是会为了摆脱眼前肉体的折磨,而供出一切。

若不供出一切,就会一直接受侦讯,直到心跳停止。

到了侦讯第三天,即将天明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