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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从一开始就发现了,你的做法太显眼了。”

“等等!打从一开始?这么说来,之前K寄来的信,难道是……”

“那是我们寄出的伪造信。”

“其他潜入前线部队的同志都被间谍猎人逮捕的情报,也是吗?”

“是我们捏造的假情报。”

眼前的世界猛然一阵摇晃。脇坂感到天旋地转,急忙合上眼。此刻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他已无从分辨。

他看开一切,睁开眼问道:

“……既然你知道这么多,为什么之前不逮捕我?我方潜伏在日本陆军内的同志有很多,如果你们真的了若指掌,为什么不揭发我们?”

“既然知道方法和对象,就没必要掀底牌。”男子以令人发毛的冷峻声音应道,“经由何人之手,何时流出何种情报,只要能加以掌控,反而有助于推动情报战,还能通过敌方的秘密通讯法,来散播假情报。既然这样,有必要公开吗?之所以不揭发你们那些藏身在陆军内的同志,也是这个原因。而最重要的原因是,假使现在这么做,将会引发轩然大波——你们人数还真不少。”

“既然是这样,那这次又是为什么!”脇坂在情感的驱使下,不禁放声喊道,“既然你这么说,为什么现在又非得如此大费周章地逮捕我?”

他话说到一半,便感觉到男子的气息悄悄从背后靠近,在他耳边低语道:

——你杀过人,对吧?

“什……”

他想转头,但旋即被剧痛给拉了回来。

我?杀过人?胡说些什么……

脇坂想否认,但那名老人恐惧的脸庞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

啊!

他倒抽一口气。

我忘了……不,是我努力想要忘掉。

十天前,日军与中国游击部队在这附近的村庄交火。

脇坂不听部队长的劝阻,于战斗结束后奔往现场。他以“要为无法动弹的伤患进行急救”为由,但其实他另有目的。开战的前一夜,前线部队的所有干部齐聚一堂,暗中决定“下次战斗时,就算会冲破东京参谋总部规定的停战分界线,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得早日将前线部队决定要擅自行动的情报传回莫斯科才行。

脇坂赶往现场,为了给战斗中受伤的日本兵急救四处奔忙,另一方面也不忘找寻“头和四肢皆完好的尸体”。但是以小村庄为舞台展开的那场激战,倒在路旁的中国军人的尸体全都支离破碎,始终找不到可以让脇坂藏信的对象。

得赶在日落前离开才行。

夜幕正逐渐逼近。

焦急的脇坂独自走进一家村民遗弃的仓库里,在那里发现了对象。

本以为无人的仓库角落,有一名年迈的中国老人头上盖着草席,身子蜷缩,不住颤抖。

脇坂正要朗声叫日本兵前来时,突然念头一转。

只有他能用了。

脇坂一面走近那名老人,一面说让他放心,接着……杀了他。

他杀死那名老人,让他穿上军装,并将事先备好的通讯信塞进老人口袋里。然后,他将老人的尸体拖到路面上,在他的脸和手上涂上防腐剂,以及野狗闻了就讨厌的液体。就这样,他安排了一具“头和四肢皆完好的”尸体。之后应该有位奉莫斯科命令、未曾谋面的同志,会从尸体口袋里找出通讯信,送往莫斯科。

脇坂松了口气;另一方面,他极力想忘记自己亲手杀死的那名老人。事实上,他几乎就快忘了。若不是对方刚才提起此事,让他又再度想起的话……

原本那封伪造信的目的,是要让脇坂注意“爆笑队”的存在,进而注意他们表演的题材。

不过,这名男子现在就只关注一件事。

那就是脇坂对杀害老人一事有什么感觉。

脇坂表现出的反应是……

他自认应该没做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准确来说,应该是只有微微皱眉。

这就是问题所在……

“我说过,你的做法太过显眼。”

背后的男子再度与他保持距离,声音中第一次流露出不悦的口吻。

“只要有机会,你应该还会再杀人。这样会造成我们的困扰。你会到处制造很不自然的尸体。”

——杀人?我会再杀人?

脇坂愕然。

不对!我只是……只是为了……

“时间到了。”男子在背后简短地说了这么一句,“小野寺部队长就快到这个房间来了。”

为了向东京参谋总部做定时无线电汇报。

他之所以将脇坂的手表调快五分钟,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为了逮捕脇坂,彻底打败他,让他体无完肤,这一切需要时间——不过只需短短的五分钟。

背后伸来一只手,一把将他拉起。让他坐向房内角落一张面朝窗外的椅子。他感觉到在看不见的地方,有把利刃寒光一闪。紧接着,下个瞬间,紧缠他手脚的细绳已经松开。

他想起身,身体却不听使唤。是因为被绑得太紧供血受阻,还是因为手脚被扭成奇怪的角度?搞不好在他不醒人事的时候,关节已经脱臼。

脇坂坐在椅子上,望向窗外,脚步声从他背后远去。

有人正在开门。

脇坂努力扭转无法动弹的身躯,想转头看个清楚,好不容易眼角余光看到了房门。

看到了打开门,以及正要走出房外的一名男子的侧脸。

藤丸以他专业的艺人眼光,认出那名“不笑的男人”。

陆军二等兵西村久志。

教人不敢相信的是,他左手还用三角巾吊着。他手上的伤,肯定是为了要在医院内举行劳军公演时,能近距离观察脇坂的反应,而朝自己手臂开枪造成的。

在他步出房外的那一刻,脇坂看到西村二等兵那出奇端正的侧脸,与哥哥那悲伤的容貌重叠。

今后无论再怎么搜寻,恐怕都无法证明西村三寺兵曾在前线部队,甚至是在陆军里待过。此事从头到尾,对外的说法都是脇坂禁不住良心谴责,主动自首。而西村二等兵从来就不曾存在过。蝇王的手下从地狱现身,又再度返回地狱,仅此而已。

脇坂以他麻痹的身躯,勉强从椅子上站起。

同一时间,门再度开启。小野寺部队长似乎仍对公演回味无穷,那张酒糟脸满是笑容。

在理应无人的房内发现脇坂的存在后,小野寺部队长脸上立即浮现狐疑之色,视线紧盯着桌上那封告白信。

脇坂已不想替自己辩解,他脚下一阵踉跄,再次瘫倒在椅子上。

合上双眼。

他耳畔响起哄然大笑,过往人生就此消失,宛如幻梦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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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千张榻榻米的日文为“千叠”,与“战场”同音。

[2] 日文中的“负けてくれ”,“便宜一点”的意思。

[3] 日文的“胜”和“买”同音。

[4] 在日文中,代表奥运的“五环”音同“五厘”,而“战”和“钱”也同音。

[5] 日文的谚语为“花より団子”,意思是丸子比好看却不能吃的鲜花来得好。“丸子(だんご)”音近“堑壕(ざんごう)”。

[6] “子弹”和“偶尔”的日文都是“たま”。

[7] “猛鹰”日文为“荒鹫(あらわし)”,爆笑队日文为“わらわし队”,わらわす是逗人笑的意思。

[8] 一种像尺子的道具,里头有假名的空心字,可以此描着写字。

[9] 一句日本俗语,意思是“如虎添翼”。

[10] 《圣经》中耶稣的训示。耶稣说:“你们是地上的盐,盐若失了味,可用什么使它再咸呢?它只好掉在外边,任人践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