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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坦白说,因为军中的大人物看我不顺眼,所以我拿不到足够的预算。如你所见,我们只是个穷单位,所以我打算用你支付的罚款,有效地利用在其他方面。”

佐久间也的确支付过几次金额不小的罚款。

不,比起罚款,更刺激佐久间的是每次罚款时,学生的嘲讽眼神。

——你那是单纯的反射性动作吧?怎么会连自己的反应都没办法控制?

甚至有人一脸诧异地当面对他这么说。

最近他听到“天皇”二字,终于不会再立正站好了。然而……

这是两回事。

佐久间隔了一会儿后问道:

“这么说来,你们正在讨论现人神[3]天皇陛下的正统性,是吗?”

“还有其合法性的问题。”

眼角余光到处,一名肤色苍白的学生也神色自若地颔首。

“因为现今亚洲各国并不接受天皇制所表现出来的特殊性,所以我主张应该回归美浓部[4]教授提倡的天皇机关说[5],从最基本的原理加以重新建构。不知佐久间先生您的看法是……”

“你给我跪下!”

当佐久间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发出了这声咆哮。他把手伸向腰间打算拔刀,这才发现自己穿的是西装而不是军装,因此气得咬牙切齿。

“别那么激动,和我们一起讨论吧。”

“混账东西,我和你们没什么好谈的!我明天就要向参谋总部报告此事,到时候总部就会决定你们的处分,在那之前,你们就先准备好受死吧!”

佐久间放声咆哮,这时,一道黑影悄然无声地从他背后冒出。

黑影戴着白手套,以拐杖支撑斜倾的身体。

“怎么回事?”

结城中校环视在场众人,如此问道。

三好一脸扫兴地说明始末后,中校抬起手,在面前轻挥几下,说了一句:

“你们继续。”

“怎么会这样……”

佐久间哑口无言,结城中校转身对他说:

“你说天皇是活神明?日本人真的会讲这种话,也就这十年间的事。在明治之前,京都以外的人甚至已经忘了天皇的存在。现在突然将他尊奉为‘活神明’,想必他也很困扰吧。”

“你……”

“你要信仰什么,是你的自由。管它是基督、穆罕默德,还是沙丁鱼头,你爱信就信吧——如果这真的是你用自己的脑袋想通后,而决定要相信的话。”

因为冲击过大,佐久间震惊得喘不过气来。

如果在“外面”说这种话,肯定马上会因为大逆不道的罪名而被逮捕。

结城中校的双眼眯成一道细缝,接着说道:

“你别忘了,这里是间谍培训学校。这里的学生离开这里后,会分散至世界各地,势必得让自己成为‘隐形人’。他们和那些跟在外交官身后,在国外待两三年就回国的武官不同,不像他们那般轻松自在。要独自在陌生的土地待上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要融入当地,化身为‘隐形人’,收集该国的情报,将情报送回国内。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就算情况有变,也无法和任何人商量。间谍让人知道了身份,也就是被敌人发现的时候,就只有失败;不想失败,就不许有片刻的松懈。你能想象那是什么样的生活吗?”

佐久间答不出话来。接着,结城中校缓缓将目光移向餐厅里的学生。

“未来只有一片漆黑的孤独在等着你们——孤独与不安。不久,你们甚至会怀疑起自己的存在。这时,由外部支撑起的一切虚幻之物,会像沙堡一样,随时间慢慢崩毁。到那时候,大部分人都会放弃任务,被敌人发现,或是投靠敌人,要不就是发疯。”

结城中校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再度向佐久间问道:

“如果你是间谍,被敌人识破身份时,你会怎么做?”

“到时候,我不是杀了敌人,就是当场自尽。”

佐久间马上抬头挺胸回答。

武士道就是要看惯生死。

重视名誉。

死得壮烈,是武者的荣誉。

在军中,一开始便会被彻底灌输这种精神。不是杀敌,就是自杀。除此之外,没别的选择,应该是这样才对……

但餐厅里的学生一听到他的回答,纷纷笑出声来,令佐久间无法理解。

“对间谍来说,杀人和自尽是最糟糕的选择。”

结城中校摇着头说。

——杀人和自尽……是最糟糕的选择?

军人不是一群可以接受杀人和自杀的人组成的集团吗?

“我不懂您这番话的意思。”

“间谍的目的是将敌国的机密情报带回国内,有利于推动国际政治。”

结城中校始终维持着同样的表情。

“而另一方面,死亡无论是对个人还是对社会,都是重大的不可逆的变化。要是有人死亡,该国的警察一定会出动,而警察组织的特性就是必须将秘密完全摊在阳光下才肯罢休,有时会使之前谍报活动的成果全部化为乌有……不用想也知道,间谍杀死敌人,或是自尽,只会引来周遭的查探,是既没意义又愚蠢的行为。”

——自尽……是既没意义又愚蠢的行为?

佐久间只觉得气血直冲脑门。

"这是怯懦的想法!”

他回过神时,话已脱口而出。

“我还是觉得间谍是卑鄙的存在。”

结城眼中浮现一丝笑意。

“那我问你,你自尽之后会怎样?”

“要是我死了……”佐久间思考片刻后,回答道:“就能在靖国神社里,抬头挺胸地和我昔日的同学见面。”

“哦,这么说来,你是为了能够骄傲地在靖国神社和同学见面才去死喽?不过,要是见不到怎么办?”

“不可能见不到。”

“为什么?”

“为国捐躯的烈士,都会被供奉在靖国神社里。”

“原来如此。”

结城中校微微颔首,转身面向所有学生。

“三好,你怎么看?”

“居然一再重复同样的内容,好厉害的沙丁鱼头[6],调教得真彻底……”

三好瞄了瞄佐久间,耸了耸肩。

“这就和新兴宗教一样,只要离开那封闭的集团,这种观念就不会维持太久。”

三好一面说,一面冷静地观察佐久间的反应,那眼神就像是要喂老鼠新的饲料。

“神永,你呢?”

结城中校问。

“我的看法和三好一样。例如日后日本败战时,他们也会马上很轻易地就相信这种完全相反的结果。”

(竟然还说日本战败……)

这次佐久间真的惊诧得说不出话来。

这些人到底在想什么?他们的脑袋是怎么回事?

“金钱、名誉、对国家的忠诚,甚至是死亡,全是虚幻之物。”结城中校对茫然自失的佐久间视若无睹,朝所有人说道,“在未来等着你们的,是一片漆黑的孤独。当中支撑你们的,不是外部给你们的虚幻之物。你们要成功执行任务,唯一需要的,是在变化多端的各种情况下,马上能作出判断的能力,也就是在各种场合中靠自己的头脑去思考……天皇制是对是错,这个题目很好。你们就好好地彻底讨论吧。”

语毕,结城中校以拐杖支撑着他倾斜的身躯,像影子般步出餐厅。

佐久间扫视着这群为了调查证据,而在屋内来回走动的假宪兵,回想起昔日那段对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们担任间谍的目的,甚至不是为了名誉和爱国。)

想到这里,一股厌恶感从他的心底涌现。

但真的有可能做到吗?一辈子不爱任何人,什么也不相信,这样有办法活下去吗?

到头来,真正驱策这群人的动力,竟然是……

——如果是我,我一定办得到。

就只是这种近乎可怕的自负。

就佐久间所知,只有无情无义的人才能过这种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