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单人沙发上抽着烟的文太看着我,举起手来打声招呼。他的衣着还是老样子,连体白色骑手套装,胸前佩有徽章。
“是啊,这不,刚刚到。路上可真够呛。”
我也举起手来回应,接着将视线缓缓转向坐在墙边长椅上的沙耶加。可能是因为讨厌烟草的烟雾,才跟文太保持一定距离的吧。
但是沙耶加没有任何反应。从沙耶加所在的位置和她保持的姿势来看,毫无疑问,我的身姿一定映射在了她的视网膜上,可是,她却仿佛陷入了沉思似的,恍惚的视线始终停留在木地板上。
我带着些许失望的心情转过头,对身后的阿英说道:“这个国家竟有过那种时代,我真是无法相信。”
听了我的话,阿英愣了一下。
“咦,你在说啥?”
——喂喂,阿英啊,这话题不是你自己说的嘛。刚刚对话的内容已经忘光了吗?
“就是对乘客说‘让你上车你才能上’这样的话的时代呀。”
“哦哦,是刚才的话题啊。的确,现如今是无法想象的啦。”
“话说回来,真希望明天能天晴呀。”
阿英听到我的自言自语后面色一变,满脸愁容。
“很遗憾,你的愿望看来要落空了。刚才天气预报说了,这场大雨至少还要下两到三天。”
“这样吗,真是糟糕。”
“而且作为附赠品,下一次的台风好像也已到达附近,正处于待机状态哦。”
“这算什么,客流高峰的山手线嘛!”
“哈哈哈!”
阿英稍显夸张地弯下腰。不愧是“体谅人的阿英”啊,一定是一早便察觉到刚才我和沙耶加之间微妙的气氛,才想着稍稍化解尴尬,变得热闹一些吧。湿透的仿旧牛仔裤紧贴着大腿,感觉糟透了,但多亏了阿英的贴心,我的情绪稍微好转了一些。
“话虽如此,总觉得最近的台风多得过头了吧。今年是台风的丰收年吗?”
“说不定哦。”
“要是红酒之类的丰收年还值得庆幸,台风的丰收年,实在是让人难以感激啊。”
“确实啊,哈哈哈。”
即使是面对这些放在平常我绝对不屑说出口、平庸至极的话,阿英也毫不做作地以开朗的笑声回应着。
当然,天气预报和交通状况这些,我在来的途中就在车上了解了。相反,如果有人在这种天气里驾驶着汽车还能悠闲地听音乐的话,我倒是很想拜见一下。因此,我早就知道这种恶劣的天气将会暂时持续下去。
而我的目的就是一边聊着这种无关紧要的话题,一边窥探坐在墙边的沙耶加的样子。即使是这种有一搭无一搭的闲聊,不,应该说反而是这种闲聊,持续下去的话,沙耶加早晚也会加入的吧,我暗地里这么期待着。
在手机号码都被她拉进黑名单的现状下,闲聊也好、家常也罢,总之能跟她说上一句话,就算是一个成功的开始。但如果开始的第一步就失败了,心情也会逐渐变得郁闷起来。然后,哪怕两人单独聊天的机会到来,也会因为想着“为什么刚才一直对我那种态度呀”而心生芥蒂,陷入“反正我就是不重要”的自卑委屈,抑或开始较真地数落对方的不是,从而根本无法坦率地交流——我所担心的正是如此。
然而,我的期望落空了。沙耶加的视线一直盯着别处,完全没有加入闲聊的迹象,我心中随之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失望感。因为阿英的贴心而好转过来的情绪,又一点点消沉了下去。
“哇,这风也越刮越强了啊!”
阿英此时一边向外远眺,一边用轻松的语气说道。被阿英的声音所吸引,我也回过头,将视线投向窗户的方向。透过窗子,可以看到环绕着屋子的高耸围墙外,被风横吹而来的大雨猛烈地敲打在树木身上,树木在风中左右摇摆,像在甩身上的雨水。
但在这个时候,我突然觉得阿英的话有些奇怪。
休息室的窗户虽没那么高,但为了防止意外发生,窗子下端距离地面有一点五米。
而阿英此时站在离窗户稍微有些远的地方。
对于站在窗边的我来说,可以清楚地看见围墙外树木猛烈摇摆的样子,但是从阿英所处的位置和视角看去,应该是看不到的。
那么,阿英究竟是怎么知道风力变强这件事的呢?就算是我,站在阿英所处的位置,也只能看见乌云遮天蔽日的景象吧。比我还矮十五厘米的阿英,怎么想都不可能看得到树木。
阿英究竟是怎么……
我稍稍思考了片刻,姑且得出了一个能够接受的结论。原来如此,是雨滴啊。恐怕阿英是看到敲打在窗玻璃上的雨滴较之前滑动得更快了,从而得知风速更强了吧。
“话说回来,我们的东道主鞠子呢?”我将视线转回室内,询问道。
询问的同时,我下意识地用指腹来回摩挲着插在衬衫上的钢笔的笔盖。
“好像说过中午以后就要一直待在自己房间里。恐怕正为了今晚忙着准备呢吧。”
阿英如此说着,朝刚过来的走廊的方向努了努嘴。
“好吧。”
透过休息室的玻璃门,我望了一眼远处坐镇于走廊正中央的白色螺旋阶梯。
之前也说过了,这栋屋子共四层,但实际上,四楼是在原本只有三层的建筑物的屋顶上强行加盖了一层。整层只有一个房间,作为鞠子的私人房间。加盖的这个房间在建筑物中央稍稍偏左的位置,简直就像人的脑袋一样从房顶突出来。鞠子曾说想设计成哥特大教堂一样的尖塔结构,但碍于建筑基准法的限制,才设计成了如今的模样。而且,加盖四楼时还设计了多种楼梯,最终采纳了螺旋结构的。刚刚我上楼时走的那个厚重的中央楼梯,仿佛是预见到将来还会在西侧安装螺旋楼梯一般,是建在房屋中心线稍偏东侧的位置的(故意设计成左右不对称的建筑样式,学名叫什么来着,我忘记了),也就是从正面看偏右的位置。不过中央楼梯是房屋初始设计时建的,因此只到三楼。
而这段螺旋楼梯连通了鞠子房间所在的四楼和三楼,接着贯穿天花板一路向下。考虑到安全性,抑或是为了鞠子本人或女性客人身着短裙时也可以毫无顾忌地上下楼,螺旋楼梯没有使用楼梯井的结构,而是整体将楼梯遮了起来。因此,初次光临的客人除非正对着开口望,否则只能看到耸立在走廊正中央、仿佛古希腊神殿的圆柱体吧。这也是之前我将螺旋楼梯描述为“白色圆柱”的原因所在。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螺旋楼梯的扶手、台阶,包括围着的墙壁,都统一用宛如百合花一般的纯白色人工石膏制成。一旦进入,不管是沿着楼梯向上还是向下,四面八方除了白色以外看不见其他颜色。
这是自小就有强烈的公主情结,长大成人之后不见好转反而越发高涨的鞠子,央求拥有全国连锁的山药泥饭餐厅的实业家老爸,托了关系特别定做的。这件事在我们之间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老实说,我在初次光临这栋别墅之前,一直认为纯白色的螺旋楼梯这种东西,只会是电影拍摄时用的道具,在讲究实用的现实世界是不可能存在的。因此,第一次来到这栋别墅,看见螺旋楼梯时,我的感受就是字面意义的“魂飞魄散”。不管是拆除屋顶的一部分加盖一层楼,还是为了建楼梯而拆掉二楼与三楼的部分天花板,想必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按照鞠子的说法,这楼梯还是模仿法国某地的一个城堡里、由某知名设计师设计的螺旋楼梯所建造的。连这样少女心十足的楼梯都有模板,不愧是浪漫的法兰西。虽说我对于日本的建筑多少有些关注,但说到海外,对别说法国,连夏威夷都没去过的纯国内派我来说,详细情况就不是很清楚了——“那……小3珠3呢,小3珠3在哪里呀?”我冲着空气问道。
说句老实话,小3珠3在哪儿我一点也不关心,但这样问的话沙耶加可能会回答——我如此期待着。沙耶加平常对小3珠3关爱有加,所以平日里小3珠3总是跟在沙耶加后面——但是再一次,我的期待又落空了。沙耶加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别处,别说回答了,连往我这里看一眼的意思都没有。我心中的失望感又增加了些许。
“是啊,小3珠3呀。奇怪,到哪里去了呢?”
深陷在沙发里的恭子说着站起身来,目光在木地板上不停游移。
“咦,真的呀,到底去哪里了呢?刚刚还在那边的木地板上咕噜咕噜滚来滚去,舒展身体来着。”阿英紧接着说道。果然还在为了缓解这里沉闷的气氛而努力地配合着。
我一面在心里暗暗感谢阿英坚定的友情,一面紧紧盯着连我的眼睛都不愿看一下的沙耶加的侧脸。
为什么要无视我?
连回到朋友关系的机会都不愿意给我吗?
我下意识地握紧拳头,直到指甲深深地刺进了手心的皮肤才有所发觉。
原来如此,爱之深恨之切,这句话原来是这时候用的啊——***
我暂时离开休息室,下到一楼。刚才一口气飞奔上中央楼梯,如今我一个人垂头丧气地逐级而下。下了楼梯后左转,再沿走廊直行,拿着波士顿包的我走进了分配到的一楼东侧最里面的房间。
计划得太美,没想到竟然受到沙耶加那样冷漠的对待,本想着姑且可以跟她闲聊一番的。连放行李的工夫都不愿耽误,急匆匆地跑去休息室露面,感觉自己像个傻瓜一样。
不过我人刚到这里,就算再怎么着急也没用。今晚或者明天,一定会有两人单独相处的机会,先等等吧。
房间内被整理打扫得非常干净。这个屋子位于别墅的最东边,能迎来清晨第一束阳光,我一直非常喜欢,每年都要求分配到这里。眼下,房间还保持着去年年度聚会结束离开时的样子,仿佛这一年的时间被冷冻保存了一般,从成套的家具到小物件的摆放,都跟去年完全相同。鞠子一年里有将近一半的时间都在这栋别墅里生活。鞠子的其他家人尚且不提,反正其父亲是将这里作为商业谈判的地点之一。因此从去年到如今,这一年间这个屋子绝对不可能没人住过。但整理和清扫工作非常彻底,连木地板都一尘不染。
为了保护个人隐私,每个房间都设有可以从内侧上锁的滑块式插销。因为不是孔式门锁,因此是无法从外面用钥匙打开的。除二楼的休息室以及一楼的餐厅等公用空间外,别墅内的所有房间应该都采用了这种内锁。顺带一提,公用空间是不上锁的。
我突然想起,波士顿包里的塑料袋里还装有刚刚换下来的衬衫和袜子,便将其取出,用晾衣架挂在洗脸台上方。原本预定只住一晚,所以只带了一双换洗用的袜子。明天早上想要换袜子的话,只能在那之前将湿透的袜子弄干。连续两天穿同一双袜子,对我来说有些无法忍受。
接下来,我便一头栽进叠好置于床尾的被子上,脚则搭在枕头一侧。被子依旧松软舒服。在暴雨中小心谨慎地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让我的身心都相当疲惫。
***
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喷嚏,我醒了过来。明明是我自己打的喷嚏,等回过神来却也花了一点时间。
看来,我竟在湿透的仿旧牛仔裤紧贴大腿的状态下,不知不觉地打起了盹。而且我比自己以为的更加疲惫,本来只准备小睡一会儿的,看了手表才发现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
糟了。我焦急地从床上爬了起来。仿旧牛仔裤虽然比睡着之前干了些许,但也只是因为被身下的床单吸收掉了不少水分吧。
离开房间之前我稍有些犹豫。要是向鞠子说明此事,对方一定会找人把我不小心弄湿的床单换成干净的,但要麻烦把房间整理打扫得如此干净的人“赶紧把床单换了”,让我觉得自己实在过于厚脸皮,于心不安。况且鞠子现在好像正忙着,而且以床单目前的情况来看,晚上睡前应该可以风干,我决定先不说这件事了。
我站在挂在墙上的椭圆形镜子前,确定没有睡出奇怪的发型之后,便离开了房间。
走到走廊时,我又打了个喷嚏。
哎呀,不好。难道是感冒了?
* * *
[1]相当于人民币三百多元。
[2]日本东京港区的一个区域,以夜生活丰富和西方人众多出名。
[3]约西亚·肯德尔(Josiah Conder,1852-1920),生于英国伦敦,建筑家。受明治政府所雇前往日本,参与设计了上野博物馆、鹿鸣馆等建筑,培育了辰也金吾等日本建筑家,为明治以后的日本建筑业奠定了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