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蕾切尔·沃林,这边进行得怎么样了?”
另一名探员也抬起头,两人先后跟我们打招呼,报上自己的名字。蕾切尔向他们介绍了我,第一个注意到我们的探员唐·克利尔蒙顿说:“我们干得不赖,天黑之前就会整理出一份包含姓名和住址的清单。我们会把这些名字转交给离他们所在地最近的分局,他们应该有足够的材料去申请搜査令了。”
我想象着一队队探员破门而入,将那些购买遇害儿童数码照片的恋童癖一个个从床上揪起来的场景。这将是一场覆盖全国的大清缴,我已经开始想象报纸的头条标题了——“死亡诗社”,他们肯定会这么称呼这帮人。
“我这边还发现了一点情况,看上去非常特别。”克利尔蒙顿说道。
这位擅长计算机的探员看着我们,脸上挂着黑客式的微笑。这是一种邀请,于是蕾切尔走进办公室,我也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
“是什么情况?”她问道。
“格拉登要给对方发送数码照片,就得接入他们的网络,网络又是通过登记电话号码的那条电话线连通的。我们这里就有了一堆电话号码,然后我们又拿到了杰克逊维尔那家银行的电汇转入转出记录。我们把它们结合起来比对,二者之间可是相当契合。”
他从另一位探员的键盘上拿起一沓纸,快速浏览并挑出一页。“举个例子,去年十二月五日,一笔五百美元的汇款打进了这个户头。款项是从圣保罗的明尼苏达国家银行汇过来的,汇款人留下的姓名是大卫·史密斯,很可能只是个假名。第二天,格拉登的无线调制解调器就连上了一个电话号码,我们追踪过去,找到一个名叫丹提·舍伍德的家伙,家住圣保罗。格拉登跟他的连线持续了四分钟,差不多就是传送和下载一幅照片的时间。类似这样的交易我们已经找到好几十起了,这还只是一天之内进行的汇款与通信的比对。”
“太棒了!”
“好了,所有这些交易引出的问题就是:这些买家是怎么知道格拉登以及怎么知道他卖什么的?换句话说,买卖这些照片的集市到底在什么地方?”
“然后你们找到了集市?”
“没错,我们找到了。就是这台无线调制解调器呼叫最频繁的号码,是个BBS论坛,叫PTL网络论坛。”
蕾切尔的神情里有抑制不住的惊讶。“PTL——赞美上帝?”
“那是你的美好愿望。事实上,我们觉得它真正的含义是‘爱上童贞’[1]。”
“真恶心。”
“是的。其实这太容易猜到了,又不是什么新奇手法,再说大部分论坛都喜欢玩这种委婉双关的文字游戏。真正难的是进入这个网络论坛,这花费了我们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我们破解了格拉登的口令。”
“等等,”蕾切尔说,“昨晚发生的事已经登上了全国各地的新闻媒体。无论是谁操控这个论坛,他怎么没把论坛里关于格拉登的一切都清理干净?在我们破解进入之前先取消他的权限,删除他的账户和密码,他为什么不这样做?”
“他的确应该这么做,但是他没有。”说完之后克利尔蒙顿看了另一位探员一眼,他们交换了一个“阴险”的笑容,显然有些情况还不好透露,“或许系统管理员被什么事给绊住了,不能及时处理。”
“好了,说说能告诉我的那部分情况吧。”蕾切尔不耐烦地说。
“好的,我们想尽了一切办法登录,试过格拉登名字的各种变体、出生日期、社会保险号,常见的招数都使上了却一无所获。我们当时的想法就跟你刚刚一样,完了,系统管理员已经把他彻底删除了。”
“但是?”
“但是,我们想到了爱伦·坡。”
克利尔蒙顿把那本厚文集拿过来,高举给我们看。“这是一个双密码登录系统。我们很容易就猜到了第一个,就是埃德加。但到了第二个,我们就遇上麻烦了。我们试过乌鸦、幽灵和厄舍,这本书里所有能用上的东西都试过了。然后又折回来,再次试用格拉登的名字和各种号码,还是一无所获。然后,成功了!我们找到了!就在乔喝着咖啡吃着蛋糕时突然想到了。”
克利尔蒙顿指着另一个探员乔·佩雷斯,后者微笑着坐在椅子上点头致意。我猜对于调查网络犯罪的警察来说,他做的这件事就相当于街头巡警抓捕了一名重犯,那骄傲的模样看上去就像在毕业舞会的当晚成功在某个酒店房间进“球”得分了。
“当时我累了想歇歇,就翻起那本爱伦·坡文集,”佩雷斯解释道,“看电脑屏幕时间太久,眼睛很累。”
“他决定让眼睛休息休息,就看了会儿书,然后就迎来了我们俩的幸运时刻,”克利蒙尔顿接过话头说道,“乔读到爱伦·坡的生平介绍,忽然发现当中提到这位作家曾经为了参军还是什么的用过一个化名埃德加·佩里。我们将这个名字输进去,就像我说的,成功了!我们就这样进去了。”
克利尔蒙顿转过身,同佩雷斯击了下掌。他们看上去就是两个书呆子,这就是今天的联邦调查局,我想。
“你们发现了什么?”
“论坛里有十二个版块,大部分都是专门讨论某一类口味的,说详细点,比如十二岁以下的小姑娘、十岁以下的小男孩,诸如此类。还有一个律师推荐版块,我们在里面找到了格拉登的律师克拉斯纳的名字。还有一个版块是讲个人经历的,里面有不少怪异的狗屎帖子,像散文一样,当中有一些肯定出自我们要找的那位,看看这个。”
他又在那沓纸里翻了翻,抽出一张打印的材料,开始读起上面的内容。“这是其中的一篇。‘我感觉到,他们很快就会找到我了。我被宣之于众的时候就快到了,大众将对我着迷,又因我而恐惧。我已经准备好了。’下面几段他继续写道,‘我的痛苦就是我的激情,我的宗教。它从不背弃我。它引导着我。它就是我。’尽是这样的满篇呓语,而且这个作者把自己叫作幽灵,我们觉得这一定就是他。你们行为科学部的人会从这些材料里找到不少好题材的,为你们的研究库添砖加瓦。”
“很好,”蕾切尔说,“还有什么?”
“嗯,其中一个版块就是交易版块,人们把东西放在上面买或者卖。”
“比如照片或者身份证件?”
“对,上面还有个家伙出售阿拉巴马州的驾驶执照。我觉得我们得赶紧把这骗子给拿下。上面还有一份文档,兜售格拉登电脑里的那些照片,最低五百美元一张,三张一千美元。你要是看中什么,留个言,写下你的网络地址,再把钱通过电汇打进一个银行账户,然后你要的照片就会出现在你的电脑里。在实物交易版块里还有一条他打的广告,说可以提供符合某些特殊口味和欲望的照片。”
“就像他接了订单,然后出去,再……”
“是的。”
“你把这些情况汇报给鲍勃·巴克斯了吗?”
“是的,他刚才就在这儿。”
蕾切尔看向我。“我越来越觉得,那个游行庆典非常值得一办。”
“你们还不知道最精彩的那部分呢,”克利尔蒙顿说道,“还有,什么游行庆典?”
“没什么,什么是最精彩的部分?”
“那个论坛,我们追踪到了它的地址。”
“哪里?”
“佛罗里达,雷福德,联邦感化监狱。”
“我的天!冈贝尔?”
克利尔蒙顿笑着点了点头。“这也是鲍勃·巴克斯想到的人,他正要派人核查一番。我已经给监狱方面打了电话,问当值的警长那个号码连接的是什么地方,他说那是监狱小卖部。看到了吗?我注意到格拉登登录论坛的时间都是在东部时间下午五点之后。那个警长告诉我,小卖部每天关门的时间正是下午五点,第二天早上八点才开门。我也问了他,小卖部里是不是有台电脑用来记录商品进出情况,他回答说当然有了。我又问他小卖部里的电话是否联网,他说是有一部电话但是没有联网。不过,请一定相信我,那个警长肯定分不清调制解调器跟地上一个窟窿的区别。那家伙只是每天机械地去监狱上班而已。想想他的话能信多少?我叫他再核查一下那条电话线,比如会不会有人在办公室关门以后——”
“等等,他不能——”
“别担心,他不会做任何打草惊蛇的举动。我叫他什么都别动,等着我们的人过去。至于现在,那个论坛还照常运行着,我的意思是东部时间下午五点之后照常运行着。我问他是谁在小卖部工作,他说是一个名为霍勒斯·冈贝尔的囚犯,因为表现良好被委托经营小卖部。我看你对这个人还挺熟悉的。我猜每天晚上,他下班锁上门回囚室之前,都会拔下电话线接入网络。”
因为这个新进展,蕾切尔取消了和我共进午餐的计划,说我得自己坐出租车回酒店了,她一有机会就会给我打电话。她很可能会回佛罗里达一趟,如果去会先告诉我。我也想留下来,但一晚上没睡好的困意终于来袭,便放弃了。
我搭乘电梯下了楼,穿过大堂,想着还得给格雷格·格伦打个电话,再査查留言。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嘿,大明星,过得如何啊?”
我转过身,看到迈克尔·沃伦向我走来。“沃伦。我之前还给《洛杉矶时报》打电话找你,他们说你不在办公室。”
“我来了这边。一会儿这里有一个新闻发布会,两点钟开始。我想着早点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挖掘的东西。”
“比如下一个线人?”
“我告诉过你了,杰克,我不会跟你谈论这个。”
“很好,我也不会跟你谈。”
我转身准备走开。他在身后喊道:“那你为什么给我打电话?只是为了吹嘘一番?”
我回头看向他。“差不多吧,但你知道,沃伦,其实我并不是真的生你的气。你追踪了一个别人给你的故事然后报道出来,这很酷。我不能因此责备你什么。你不知道的是,索尔森是因为自己心里那点小算盘才向你透露消息的,他是在利用你,但我们都被他利用了。再见。”
“等等,杰克。如果你是生我的气,为什么不跟我谈谈呢?”
“因为我们还是竞争对手。”
“不,我们不是,伙计。你甚至都不能再报道这个故事了。今早我让人传真了一份《落基山新闻》的头版,他们把这个报道给了别人。你的名字只出现在报道内容里,不在署名栏了,杰克。你不再负责这篇报道了,你现在就是报道本身。所以,为什么咱们不公事公办,让我问你几个问题?”
“就像那种‘你感觉如何’之类的问题,你打算问我这个?”
“这是问题之一。”
我注视了他许久。不管我多么讨厌他,或者说讨厌他做下的那件事,但不可否认,站在他的立场,我非常理解他的行为,他做的正是我以前做过无数次的事情。我看了看表,又望了望大堂外面的环形迎宾车道。不像昨天,这会儿外面一辆出租车都没有。
“你有车吗?”
“有,一辆报社公车。”
“送我去马尔蒙庄园酒店,我们在路上谈。”
“正式引用那种?”
“正式引用。”
他打开录音机,放在汽车的仪表板上。他想直接引述我的原话,听我亲口说昨晚的经历,而不是仰仗联邦调查局发言人给出的二手材料。对于一个像他这么出色的记者而言,二手材料太容易拿到了。只要有可能,他就会直奔消息源头。我知道,我的路子也一样。
某种程度上,向他讲述事件经过让我感觉挺不错,我很享受这一刻。我没有告诉他任何没告诉杰克逊的新消息,说的都是自家报社已经报道了的内容,也就谈不上泄露本报机密。沃伦几乎从事件一开始就被卷了进来,我很乐意亲自告诉他事情是如何发展又是如何结束的。
我并没有向他透露案件的最新进展,比如冈贝尔在狱中操纵的那个PTL论坛。这情报实在太棒了,我不会拱手让人。我打算亲自写这件事,也许写给《落基山新闻》,也许写给那几家纽约出版商。
最后,沃伦驶上一小段山路,抵达马尔蒙庄园酒店的大门。一个门童为我打开了车门,但我没有下车,而是看向沃伦。
“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了,我想我都记下了,再说我得赶快回联邦大楼参加新闻发布会。但是,你这篇陈述真是棒极了。”
“好吧,你和《落基山新闻》掌握了这些情况。我不打算卖给其他媒体,除非它们肯出到六位数。”
他注视着我,看上去十分惊讶。
“只是玩笑而已,沃伦。虽然我曾经跟你一起潜进基金会的档案室,但是老兄,我也是有底线的人,不会堕落到把我的故事卖给猎奇节目。”
“出版商呢?”
“我正在考虑,你呢?”
“你的第一篇报道一出来我就放弃了。我的经纪人说,他联系的那些编辑对你更感兴趣,而不是我。你有遇害者兄弟的身份啊,对吧?而且显然你还是参与调查的局内人。我能卖出去的也就是那些见报的快餐新闻中的一篇报道而已,我没兴趣出书了,倒是赚了个好名声。”
我点点头,起身下车。“谢谢你送我回来。”
“谢谢你接受采访。”
我下了车,正想关上车门,沃伦突然开口想说什么,但是欲言又止。
“怎么了?”
“我本想……唉,管他呢,听着,杰克,关于我那篇报道的线人。如果——”
“忘了吧,伙计,反正已经不重要了。就像我刚才说的,逝者已逝,而且你只是做了任何一个记者都会做的事。”
“不,等等。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不会出卖任何线人,杰克,但我可以告诉你谁不是我的线人。索尔森不是我的线人,明白吗?我甚至都不认识他。”
我只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他不知道我看过酒店的账单,知道他在撒谎。一辆捷豹驶进酒店门口的下车位,一对从头到脚一身黑的男女正要下车。我扭头看向沃伦,心想他为什么还要这么说?他现在还在撒谎到底想套出什么?
“你要说的就是这个?”
沃伦挥了挥手,点点头。“是的,就是这个。既然他已经死了,而你又挺在意这件事,我想你可能想要知道这一点。”
我又凝视了他一会儿。“好吧,伙计,”我说,“谢了,咱们会再见的。”
我直起身关上车门,又弯腰隔着车窗冲他挥了挥手。他给我回了个军礼,驾车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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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爱上童贞”(pre-Teen Love)的英文缩写也为PT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