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等着那个律师接电话时,我们互相注视着对方。我尽量保持镇定,大脑急速运转。我想不出任何办法可以在这种情形下活着脱困。格拉登看上去又不太可能被说服,不可能让他举起双手投降出门,以便若干年后被绑着送上电椅或者关进毒气室,这还得看哪个州抢到了他的处决权。
克拉斯纳显然接了电话,然后在接下来的十分钟,格拉登激动地向他解释自己的处境,随后就因为克拉斯纳提出的建议变得越来越恼怒。最后,他猛地挂断了电话。“去他妈的!”
我在一旁保持沉默,觉得每过去一分钟,形势就对我越有利。联邦调查局一定在外头安排着什么计划,比如神枪手、狙击手或精确打击突击组什么的。
外面的灯光越发昏暗了。我透过前窗玻璃望着街对面的购物中心,又把视线投向屋顶,也没看到人影,甚至连狙击手来复枪的枪管都没冒出一个,至少现在还没有。我移开视线,但马上又挪了回来。我意识到外面的皮科大道上居然没有往来车辆了,他们已经封锁了整条道路。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定很快就会发生。我看了看库姆斯,我得想办法让他明白这一点,给他一点勇气。
库姆斯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汗水从他脸上和脖子上流淌下来,滴到领结里,领结已经湿透了。他看上去就像一个连续呕吐了一个小时的人,他已经撑不住了。“格拉登,向他们显示点诚意吧,你让库姆斯先生离开这里怎么样?他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不,我不这样认为。”
电话响了。他拿起听筒接听,自始至终一声不吭,然后轻轻把听筒放到机座上。不久,电话又响了,他接听了,又迅速按下通话保留键,一直按着不放,使得电话转到另一条线路,然后令它同样处于通话保留状态。现在没人能打进来了。
“你在瞎搞!”我说,“让他们跟你通话,他们会想出解决办法的。”
“听着,等我需要你的建议时,我会揍得你吐出来。现在,你他妈的给我闭嘴!”
“好的。”
“我说闭嘴!”
我举起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你们这些该死的媒体浑球从来不知道你们在说些什么废话。你,你叫什么名字?”
“杰克·麦克沃伊。”
“你有证件吗?”
“在我钱包里。”
“扔到我这儿来。”
我慢慢掏出钱包,从这头向另一侧一推,让钱包滑到他那边。他打开钱包,看着里面的记者证。“我还以为你是……丹佛?你他妈的跑洛杉矶来干什么?”
“我告诉过你,为了我的哥哥。”
“是吗?我也告诉你了,我没杀过任何人,”
“他呢?”我看向索尔森僵直不动的尸体。
格拉登扫了尸体一眼,又转头看着我。“这游戏是他搞出来的,我只不过是结束它而已,这是游戏的规矩。”
“那家伙被你杀死了,这不是什么他妈的游戏。”
他举起枪,对着我的脸。“我说那是个游戏,它就是游戏。”
我无言以对。
“求你了,”库姆斯说道,“求你……”
“求我什么?他妈的给我闭上嘴。你……写报道的,这件事完结以后,你打算怎么写报道,假设你还能写的话?”
我至少想了一分钟,而他也没有催我。“要是你让我继续活着写报道,我会写写为什么,”我终于回答说,“这总是最有意思的话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会就这一点挖掘下去。是因为佛罗里达的那个家伙吗,那个贝尔特伦?”
他嘲讽地哼了一声,看上去似乎不是因为我知道了这事而不高兴,而是因为我提到了那个名字。“我不是让你采访。况且就算是,我的回答是,去你妈的智障。”
他垂下头看着手里的枪,似乎看了很久。我觉得,这一刻他终于被绝望的处境压垮了,他明白自己怎么都逃不了。我有一种感觉,他早就知道,他走的这条路最后总会以类似的场景告终。现在似乎正是他最脆弱的时候,于是我又努力劝道。“你可以接通电话,告诉他们你想和蕾切尔·沃林谈谈,”我说,“告诉他们你要和她谈谈。她是个联邦调查局探员。你还记得她吗?你们在雷福德监狱见过。她非常了解你。格拉登,她会帮助你的。”
他摇揺头,拒绝了。“我必须得杀了你兄弟。”他轻轻地说道,眼睛却没有看向我,“我不得不这么做。”
我等待着,但他说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为什么?”
“这是拯救他的唯一途径。”
“拯救他什么?”
“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他抬头注视着我,现在我看清了,他眼睛里是深深的痛苦和愤怒,“拯救他,让他不至于变成我。看看我!我让他不至于变成我!”
我正准备再提个问题,就在这时,突然响起玻璃碎裂的声音。我望向前窗,只见一个棒球大小的黑色物体翻滚着穿过房间,一直滚向格拉登身边那张被掀翻的桌子。我意识到它是什么,于是把脑袋死死埋在臂弯里,捂住了眼睛,店面里响起极为猛烈的爆炸声,一道强光灼烧着我紧闭的眼皮,紧接着一股强烈的冲撞感袭来,这股冲击能量波大得就像一把巨锤狠狠砸在我整个身体上。
店铺剩余的玻璃全碎了,我翻了个身,微微睁开眼睛,睁开的程度刚够看清格拉登。他在地板上蠕动着,大睁着眼睛,瞳孔却已涣散,双手捂在耳朵上。我敢说,当他意识到发生什么事再捂上去时已经太迟了。我至少避开了眩晕手榴弹一部分冲击力,而他似乎受到了全部冲击。我看见那把枪掉在他腿边的地板上,便不假思索地迅速向它爬去。
我爬到他那边时,他坐了起来,我俩同时扑过去抢枪,两只手同时触到了枪身。我们争夺着枪的控制权,滚成一团。我心里想的就是摸到扳机,然后只管开火,打不打得中他无所谓,只要不打伤自己就行。我知道,一般眩晕手榴弹扔进来之后,探员们也会紧跟着冲进来控场。只要我能打空枪里的子弹,那枪在谁手里都不要紧了,事情就算定局了。
抢夺中,我成功将左手大拇指插进了扳机圈里,可我的右手能抓住的却只有枪管末端这一个地方。现在枪就挤在我和格拉登的胸膛之间,枪口对着我们的脸。一刹那,我判断出,或者说我希望,我的脸在枪口以外,于是左手拇指猛地往下一压,同时放开了右手。枪开火了。子弹从我大拇指和手掌之间的虎口边缘擦过去,我感到一阵尖锐的剧痛,子弹带出的气流灼伤了我的手。与此同时,我听到格拉登发出一声惨叫。我抬头看向他的脸,看见鲜血从他鼻子里流出来,或者说从鼻子剩下的部分里流出来,那颗子弹撕掉了他的左鼻翼,在他的前额上削出一道口子。
就在此刻,我感觉到他抓枪的手略一松,于是猛一用力,很可能这就是我最后的力气了,我抢到了枪。我挣脱了他,当他再一次扑上来抢夺我手里的枪时,我听到了脚步踩过碎玻璃的声音和难以分辨的叫喊声。我的左手拇指仍然扣在扳机圈里,一直紧抵着扳机。我的手指就挤在上面,任何压力都会使它压下去,无法做出其他移动。他试图夺回枪,所以枪再次响了。那一瞬间,我们四目相对,他的眼睛里似乎有种东西在告诉我,他要的就是这颗子弹。
他抓枪的手立刻松开了,身体也从我身上向后跌落。我看到他胸口那处黑洞状的伤口。他的眼睛注视着我,带着我之前某个瞬间看到的那种决绝,就好像他早知道最后会发生什么事一样。他的手伸向胸口,又低下头看着涌出来沾染在手上的鲜血。
突然,有人从背后一把抓住我,将我从他身边拉开,一只手有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另一只手小心地从我手中拿走那把枪。我抬起头,看见一个人戴着黑色头盔,身穿跟头盔配套的黑色连体衣裤,衣服外还套着一件很大的防弹背心。他拿着一件突击用武器,佩着头戴式通讯耳机,一条黑色的线连着麦克风,弯折到他的嘴前。他低头看看我,按了按耳边的通话按钮。“全队安然无恙,”他说道,“里面倒下了两个,还有两个能动弹。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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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71年,美国阿提卡监狱发生暴动,因政府处理不当,导致几十人死亡,引发社会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