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坐直了身子,环视了一圈编辑部大厅。没有人注意到我。我的目光重新落在这沓打印文件上,再次读了一遍报道的结尾。我震惊得不知所措,几乎就跟韦克斯勒和圣路易斯来找我的那个晚上同样惊愕。我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怦怦声,内脏好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我已经看不进任何东西,眼中只有爱伦·坡那篇小说的标题:厄舍。我曾在高中时读过这篇小说,上大学后又重读过一遍。我了解这个故事,也了解这个小说标题暗指的那个人物——罗德里克·厄舍。我打开记事本,浏览前天在警察局跟韦克斯勒告别后草草记下的几条笔记。那个名字就记在上面——肖恩在那本侦查日志里写下了那个名字,那是他记下的最后一条记录:
拉厄舍
拨通资料室的电话后,我让对方替我找劳丽·普莱恩。
“劳丽,我是——”
“你是杰克。是的,我知道。”
“听着,我需要做一次紧急搜索,我是说,我觉得这应该算是搜索。我不知道怎么才能——”
“你要搜索什么,杰克?”
“埃德加·爱伦·坡,我们有他的什么资料吗?”
“当然有了。我们有非常多关于他的传记资料,我可以——”
“我的意思是,我们有没有他的短篇小说或者其他作品?我要找《厄舍古屋的倒塌》。对了,抱歉刚才打断你。”
“没关系。如果是他的作品的话,我就不知道我们能找到什么了。就像我说的,我们有的基本上都是传记之类。我可以找找看。不过,我觉得就算我们这儿没有,附近任何一家书店应该都有他的书卖。”
“好的,多谢。我这就去‘破烂书皮’[2]那儿看看。’
我正要挂断电话,她却在那头叫住了我。
“怎么了?”
“我刚好想起这个。如果你要引用一句名言或者其他类似的什么,我们这儿有CD光盘啊,里面存着好多引文呢。我可以很快插上光盘搜索。”
“太棒了!就这样做。”
她放下了电话,我就这么等着,等待似乎没有尽头。我把《纽约时报》那篇文章的结尾又读了一遍。我现在的想法看起来就是一场豪赌,但我哥哥和布鲁克斯的死的确有相似之处,还有那两个名字:罗德里克·厄舍和拉厄舍,这一系列巧合我绝不能就这么放过。
“好了,杰克,”劳丽终于又拿起电话,对我说道,“我刚才查了我们的索引目录。咱们报社的藏书里没有收录爱伦·坡的全部作品。不过,我已经把诗篇分集的光盘打开了,所以就让它转转吧。你要找什么?”
“一篇名叫‘闹鬼的宫殿’的诗,是小说《厄舍古屋的倒塌》的一部分。你查到了吗?”
她没回答,我听到了她敲击键盘的声音。“好的,找到了,这儿有那本小说的精选文句,还有这首诗,整整三页呢。”
“很好,有没有这么一句,‘游离于空间之外,超脱时间之际’?”
“游离于空间之外,超脱时间之际。”
“对。我不知道中间是什么标点符号。”
“这个没关系。”她敲击着键盘,“嗯,没有。这不在——”
“干!”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爆出这么脏的粗口,立即后悔了。
“可是,杰克,这是另一首诗里的句子。”
“什么?也是爱伦·坡的?”
“是的,那首诗名叫‘黑甜乡’。要我读给你听吗?整首诗都在这儿。”
“读吧。”
“好吧,我可不怎么擅长朗诵诗歌,你将就点。‘沿着一条阴暗孤寂的小径,只有邪恶的天使在旁逡巡;那儿有个尊号为暗夜的幽灵,高居黑色王座发号施令。我已回归黑甜乡,却是新抵,吾之来处是荒凉萧瑟的极北之地——那是片奇异的莽莽荒原,庄严超群,游离于空间之外——超脱时间之际。’就是这样。不过这里还有一条编辑注释,上面说第二句里的那个‘幽灵’就是幻影、幽魂的意思。”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呆若木鸡。
“杰克?”
“再读一遍。慢点,这次慢点。”
我把这首诗记到记事本上。我完全可以让她打印出来,然后过去取走打印件,但是我一步都不想走了。我想要在这片刻时间,彻底地一个人待着,好好看看这首诗。我必须一个人静静。
“杰克,这是怎么回事?”念完以后她问道,“你怎么看起来对这首诗这么紧张?”
“这会儿我还不能确定。我得挂了。”我挂了电话。一瞬间,我只觉得浑身发烫,而且像突然患上了幽闭恐惧症:身处偌大的编辑部大厅,我却觉得周遭的墙壁正不断向我逼近。我的心脏怦怦跳得厉害,脑海里不断闪现我哥哥在那辆车里的情景。
我走进格伦的办公室时,他正在打电话。我走到他面前坐下。他指了指门,点点头,示意让我在外面等着,等他打完电话再说。我没动。他再次指了指,我摇摇头。
“不好意思,我这边出了点事。”他对电话那头说,“一会儿我给你打过去怎么样?好的,没问题。”他挂上电话,“怎么了这是——”
“我要去趟芝加哥,”我说,“今天就得走。很可能还得去趟华盛顿,然后或许是弗吉尼亚州的匡提科,去联邦调查局。”
格伦没有买我的账。“游离于空间之外?超脱时间之际?我的意思是,别较真了,杰克,这就是脑子里那么一闪而过的念头,很多尝试自杀或者确实自杀了的人都这么想过。事实就是,一百五十年前一个心理不正常的家伙在一首诗里提了这么一句,这人还写了另一首诗,又被另一个警察死前引用了,这可谈不上什么阴谋。”
“那拉厄舍和罗德里克·厄舍又怎么说?你觉得也是个巧合?好,那我们就有了一桩三重巧合事件,你自己说说这值不值得调查?”
“我没说这不值得调查,”他听上去有些生气,“当然值得,你就把这事查下去。但是可以打电话查啊,一个个打电话追查。我可不想送你到全国各地旅游去,如果就凭你手头上这点东西。”他在椅子上一扭,转头查看电脑有没有未读信息。一条都没有。他又把脸转过来,再次看着我。“动机是什么?”
“什么?”
“是谁要杀死你哥哥和那个在芝加哥的家伙?这事有点说不通啊——那些警察怎么会错过这条线索?”
“我不知道。”
“好吧,你之前花了一整天的工夫耗在那些警察和这个案子上,在自杀结论中找出什么漏洞了吗?怎么会有人策划了这一切,然后就这样跑掉了?你昨天还相信你哥哥是自杀呢,这又怎么说?我收到了你的信息,你说你终于相信了。还有,警察为什么也认定是自杀?”
“这些问题我也没有答案,所以我才要去芝加哥,然后去联邦调查局。”
“瞧瞧,杰克,你手里有个轻松又赚名声的专版。我都没告诉你,多少次那些记者跑来我这儿说他们也想要这份待遇。你就——”
“谁啊?”
“什么?”
“哪个小子觊觎我的专版?”
“这不是重点,这不是我们现下要谈的。现在的重点是,你在这儿过得多好,只要在本州,你畅通无阻,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但像你刚说的跨州出访就不同了,我还得去说服内夫和内伯斯,向他们证明这趟差非去不可。我还有整整一个大厅的记者呢,个个都想在写报道的时候出去转转。我也希望他们能出去转转,这有利于激发斗志嘛。但我们现在正处于经济衰退期,我不能每一份递上来的出差申请都批准。”
我讨厌这些说教,我想内夫或者内伯斯——我们的社长和总编——才不在乎格伦派谁去哪儿呢,只要能挖掘到好故事就行。我手上这个不正是好故事嘛。格伦就是胡搅蛮缠,他自己也知道。“好吧,那我就休个假,自己单干。”
“葬礼之后,你已经把能休的假期都休完了。再说,如果你不是经《落基山新闻》委派出差,你就不能在全国乱跑的时候说你是《落基山新闻》的记者。”
“我停薪休假总可以吧?你昨天还说,如果我需要更多时间调整,你会帮我想办法。”
“我的意思是给你更多哀悼的时间,不是让你跑来跑去全国旅游的。再说了,停薪休假的规定你也是知道的,我保不了你的职位。你大可去休假,但等你回来的时候,你这个专版恐怕就不再署你的名字了。”
我简直想当场辞职,但还没有足够的勇气,而且我知道我需要报社,需要这个媒体机构旗下的记者身份作为敲门砖,去跟警察、研究专家以及其他每个相关人士打交道。没有这张记者证,我只不过是某个自杀者的兄弟,别人可以轻易把我打发。
“你手头现有的这点东西远远不够,我还需要更多材料来评判这趟远差的必要性,杰克。”格伦说,“我们负担不起这样盲目的搜罗情报式的调查,我们需要确凿无疑的事实,一击必中的那种。如果你拿到了更多证据,我觉得芝加哥那一趟可以成行。至于那个基金会和联邦调查局,你完全可以用电话联系。如果电话行不通,我可以请报业集团在华盛顿分部的某个人出面,去那儿走一趟。”
“那是我的哥哥,是我他妈的报道。你不能把它给别人,任何人都不行。”
他抬抬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他也知道这个建议越界了。“那你就先打打电话,等有了干货,再回来找我。”
“瞧瞧吧,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吧?你说不允许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出去调查,但我就是需要出去调查才能找到证据啊。”
回到座位上,我在电脑上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输入我所知道的有关特丽萨和我哥哥的两起死亡案件的每一条信息。我记录下自己记得的警察局卷宗里的每个细节。电话铃响了,但我不接,专注于打字。我知道,只有拥有一个足够坚实的信息数据库,才能开展我的计划,然后才能以此为敲门砖,推翻之前我哥哥自杀的定论。格伦最后跟我订了个协议:如果我能说服警方重启我哥哥的案子,我就可以去芝加哥一趟。他说华盛顿的那趟远门还得再看看情况,但我知道如果我去了芝加哥,就能去成华盛顿。
我打字时,肖恩的照片一直在我脑海里浮现。现在,那些苍白而毫无生气的照片令我痛苦不堪,因为我居然相信了肖恩会自杀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我一定让肖恩失望透顶,我现在才深刻体会到那种内疚。在那辆车里遇害的是我的哥哥——我的双胞胎兄长,也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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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种止痛药。
[2]美国最有影响力的独立书店之一,位于丹佛市,创办于197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