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这回谁都没有死(2 / 2)

“正,正义?当……当然有啦!”琉奈姐姐似乎已经慌了神儿,她揪住我的上衣前襟来回摇晃,“这件事情可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啊。你明白吗?嗯?你明白吗?小Q,那个女人会把一切都拿走的啊,一个子儿都不会留给我们的。要是那样的话,小Q你也不会好过的,难道不是吗?小Q你也不会好过的!”

“没办法,只好顺其自然了。”我瞥了一眼富士高哥哥,有样学样地模仿着他刚才的话,“还有,请姐姐以后不要用‘那个女人’来称呼友理小姐,好吗?”

“什,什么?!你这是怎么了?小Q,你!”无论让谁来看,都会觉得,此时此刻的琉奈姐姐是在对我苦苦哀求。她瞪大了眼睛,在我的面前哀号起来。她的嘴巴几乎快要咧到耳朵那里,眼球里也浮现出些许血丝。“你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你和那个女人是一伙儿的?是吗?你和那个女的是一伙儿的吗?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喂,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倒是说话啊!你快点给我说清楚!”

“真是拿你没办法。”看她这种来势汹汹的气势看来是没法蒙骗过关了,迫不得已,我只好实话实说,“因为我喜欢友理小姐。”

“啊?!”

“如果你们非要让我做出选择的话,那我只好背叛自己的亲哥哥了。”

“啊,这……这样啊,原来是这样。”琉奈姐姐松开手,把我的衣服前襟放开。她表情呆滞地自言自语似的嘟囔着,就像附在她身上的鬼怪突然离开了似的。“是,是这样啊,小Q,你真是的……原来你喜欢她啊……原来是这样啊,这样的话就真没办法了……毕竟,爱情能够战胜一切嘛……”

“喂喂喂,琉奈,”富士高哥哥不安地看着宛如正对着圣母像祈祷的琉奈姐姐,“你这家伙,现在不会……不会正在想‘怎么让Q太郎闭嘴’之类的危险事情吧?”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刚才还一脸陶醉的琉奈姐姐顿时将眼睛吊了起来,“难道你把我当成冷血的杀人魔了吗?抡着斧头、挥舞着电锯的那种杀人狂吗?别开玩笑了。把我说的那些话都忘了吧。我刚才好像有点鬼迷心窍了,所以才说了一些恐怖的话。真是对不起!”琉奈姐姐突然一把将我抱住,她似乎把我的运动衫当成了毛巾,在上面反复擦拭。随后,她用脸贴着我的脸,说道:“忘了吧,请你忘了吧,我并不是有意那么做的。我真的不是那种无情的女人。真的,请相信我,好吗?求你了!”

“我说你啊,”就连富士高哥哥也看得目瞪口呆,“你在做什么啊?还当着我的面。”

“可是,要是因此而被小Q讨厌了,我就没法活下去了。”

“你就没想过要是被我讨厌了会怎么样吗?”

尽管外公的尸体还倒卧在自己的面前,但琉奈姐姐却似乎早已把这件事情忘了。她暂时进入了一种暴躁状态。琉奈姐姐不想让大家得知外公的死讯,她想尽量拖延时间。当然了,不仅仅是外公的死讯,外公死后,那个正在等待着自己的未来,那分“自己什么都不会得到”的恐惧,都是琉奈姐姐想要拖延的。

总而言之,我们并没有做任何混淆视听的伪装,而是将外公的死讯通报给了大家。

在“第八个循环”里面,外公被杀事件总算是没有再次发生,但是“外公去世了”的这个事实却依然没有改变。

“我那么苦口婆心地劝他,但他还是躲起来喝酒。”在得知外公的死因之后,胡留乃二姨叹了一口气,说道,“如果他能老老实实地听从别人的忠告,就不会有事,或许还能多活几年。”

也就是说,只要不让外公喝酒就可以了。当然了,外公年事已高,剩下的时间也不是很多了。不过,再怎么说,也不该选在正月里突然去世吧。况且,外公并没有留下一个明确的遗嘱,所以,今后一定还会有很多麻烦。而且,要是将EDGE-UP餐饮连锁集团的未来交给我和友理小姐的话,我们也会感到困扰的——毕竟,选谁不好呢,偏偏选了两个最没有干劲儿的人。

外公的突然辞世让渊上家一时间陷入骚动。在一片吵吵嚷嚷当中,时钟的指针指向了凌晨零点。一月二号这一天再一次被“重置”,我在被窝中睁开了双眼。终于来到“最终的循环”了。这次的“时空反复陷阱”让我感到十分漫长,而这种漫长的感觉,对于我来说还是第一次。

我在被窝里等着,时间刚一到早上八点,我便从阁楼间走了下来。在下楼梯的途中,我顺手把耳环捡了起来。

我来到厨房,里面传来了外公那健朗的声音。和之前一样,他正在和胡留乃二姨、贵代子夫人说红色折纸的事情。

“外公,请恕我直言。”尽管他们的对话还在进行当中,但我还是插嘴说道,“我有事想和您商量一下。”

或许把我住在主屋阁楼间的事情给忘了,外公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露出一种惊讶的表情。他看了看胡留乃二姨和贵代子夫人。

“胡留乃二姨,还有贵代子夫人,我也有话对你们说。”

“什么事啊?一大清早的。”外公十分奇怪地上下打量起我来,“你是Q太郎吗?这么说来,你没事吧?昨天你好像喝了不少哦。”

“关于喝酒的事情……”居然被一个因饮酒过量而死的人担心自己饮酒的问题,这种心情还真是复杂啊。“外公,我知道这样问您或许会很唐突,不过这却是我一生的心愿。”

“什么事啊?这么小题大做的。”

“不知道您能不能把喝酒的习惯戒掉?”

“你,你说什么?”或许是对胡留乃二姨和贵代子夫人有些顾虑,外公极其少见地欠身哈腰,“你让我戒掉什么?我本来就……嗯,我本来就不怎么喝酒啊。我不喝酒,我对自己的身体十分在乎,应该戒酒的是你才对吧!”

“您别想蒙骗过关。其实您今天早就打算好了吧,准备去阁楼间一个人偷偷地喝酒,对不对?”

“哎?你,你怎么会……你有什么证据吗?凭什么要那么说?”

“请不要再瞒着胡留乃二姨和贵代子夫人喝酒了,不然的话……我可是做好了必要的心理准备了。”

“别,别用那么恐怖的表情看着我。你自己还不是宿醉了两天啊,真是的,乱发脾气,迁怒于人。”外公晃动着身体,仿佛不知该发脾气还是该采取怀柔政策。“算,算了,正月这几天我就不喝了……”

“不行。我让您戒酒,说的不仅仅是正月这几天,而是从此以后,都不能再喝酒了。”

“什,什么……你竟敢,竟敢说出那么残忍的话来,那么轻描淡写地就……你这是在剥夺他人的乐趣……”

“请外公答应我。您从今以后,一滴酒都不要沾。”

“你,你这家伙,你这个家伙……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吗?”

“胡留乃二姨,贵代子夫人,拜托你们了。”被我提出一连串无理要求的外公不由得大发雷霆。我无视盛怒之中的外公,转而向另外两人低头行礼。“如果外公喝了酒,破坏了我们之间的约定,请务必通知我。”

“什……稍等一下,等等,我什么时候跟你约定了?什么都没有约!我会跟你做出那种约定吗?别,别说蠢话了……愚蠢!”

“对了,顺便问一句,外公,河添社长近来可好?”我在话里暗示着。这种话里有话的口气,连我自己听了都不禁打了一个寒战。“钓井真由小姐怎么样了?有没有和她联系过呢?啊,对了,您好像拒绝了看照片的要求,哎呀,其实看一看对方的相貌也是不错的嘛。”

外公顿时陷入了沉默之中,就像“啪啦”一下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外公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眼珠几乎快要掉在地板上了。他的下巴微微抖动着,嘴唇不断地蠕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显然,他好几次想开口说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刚才下的这服药,药力是不是有点猛了?我心里多少有点担心。外公现在还没开始喝酒,但在这之前,若是因为我给他的刺激导致猝死的话,那麻烦可就大了。

“当然了,这些事情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慌忙补上一句。这句话能在多大程度上缓和外公受到的冲击呢?我不知道。“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所以,我要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大家,完全由外公您来决定。”

“什么事?你们在说什么呢?”胡留乃二姨虽然不知道具体的细节,但她隐约地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她忧心忡忡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外公。“到底是什么事情?”

外公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他的肩膀大幅度地上下晃动,看上去十分痛苦,视线的焦点也似乎变得模糊起来。他那双对我怒目而视的眼睛,不时地偏离它们瞪视的目标。

“我……我答应你。”在一段长长的沉默之后,外公终于呢喃道,“我答应你,不喝酒了。”

“您二位都听到了吧?二姨,贵代子夫人,让我们一起来做见证,一起来守护这个约定吧。”

“就这么多吗?”看样子,胡留乃二姨似乎还要问些什么,但外公在她开口之前抢先问道,“你想说的就这么多了吗?”

“您是想问,我想让您答应我的只有这么多了,是吗?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再放肆一回吧。请把我的名字从胡留乃二姨养子的候选人名单里去掉吧。顺便也请把友理小姐的名字去掉吧,她本人一直希望从这个名单里退出。”

“明白了,就这么办吧。”听完我开出的条件,外公的情绪似乎平静了下来。他渐渐地恢复了平常的模样,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微笑。“不好意思,胡留乃,贵代子夫人,能不能让我们两个人单独待一会儿?”

或许是看到外公恢复了平静而感到放心,胡留乃二姨和贵代子夫人并没有进一步追问,两个人顺从地离开了主屋。

“你爸爸和……”此时此刻,外公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忏悔,不如说是从经年累月的桎梏当中解脱了出来,即使说是喜气洋洋也不为过。“和钟之江,我想,我对他们做了坏事。”

“您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来呢?难道您就真的那么憎恨妈妈和叶流名三姨吗?”

“或许吧。我曾经有过那种心态,觉得无论怎么对付她们都可以。仔细想想,那种想法还真是够可怕的。我和胡留乃之前遭受了种种不幸,所以,就觉得自己可以冠冕堂皇地对她们进行报复了——不论手段多么的残酷,也不会受到谴责。算了,这种事情就算是说了,也无济于事,反正我也没有什么好辩解的了,请原谅我吧!”

“这话请您对爸爸和钟之江姨夫说去吧。”

“我知道。我真的是干了一件蠢事,连我自己也不能相信。”

“或许您是一时鬼迷心窍吧。”

“嗯。”

“‘鬼迷心窍’,这种事情,在谁身上都发生过。”这时候,琉奈姐姐在上一个循环里的那种状态浮现在我的脑海当中。“那个时候,如果身边没有一个能够阻止您的人的话,您就会走上命运的歧途。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嗯,是啊。”

“既然您已经答应我了,那么那些事情我对谁都不会说的。既然外公您已经表示出悔意了,那么我觉得就没有必要强迫您当众公布这些事情了。不过,作为交换条件,请您务必遵守和我的约定。”

“喝酒的事情吗?我明白了,我再也不喝了,绝对不喝了。”

“到死之前,不许再喝了。”

“你这话说得真不招人喜欢啊。嗯,知道了。”

我看着外公朝着本馆方向远去的背影,心想,这下终于可以回家了。只要外公遵守诺言,不再喝酒,在这个“循环”里——不,应该说,在“今天”,因为今天是一月二号的“决定版”——外公就不会死掉了。大概吧。当然了,我并不是神仙,并不能做出绝对的保证。一来我不懂医学,二来我对外公的身体情况也不甚了解。因此,就算外公今天安然无恙,明天说不定也会一命呜呼。不过,至少他今天不会有问题吧。这样我们就能平安无事地回家了。对此,我深信不疑。

就像要证实我的猜测似的,中午过后,我们被召集到大厅,外公如约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布了遗嘱的内容。

这份遗嘱的内容,我不用听便早已心中有数。按照“日程”,琉奈姐姐和富士高哥哥应该直接找到外公,表示两人要结婚,并希望一起继承渊上家。外公也应该对此表示赞成,遗嘱的内容也就理所当然地沿用了当时的决定。果不其然,外公向众人宣布道,琉奈姐姐和富士高哥哥两人,以结为夫妇为条件,共同继承渊上家的姓氏,并成为EDGE-UP餐饮连锁集团的继承人。关于遗产的问题,外公表示,在和律师商量之后,决定平均分配给每一个人。另外,外公还宣布,EDGE-UP餐饮连锁集团将聘请目前正赋闲在家的爸爸和钟之江姨父,职位是会计科经理。

众人的反应各不相同。妈妈和叶流名三姨虽然对自己的孩子没能独占财产而感到惋惜,但毕竟也分到了财产,脸上还是浮现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她们两个人觉得自己得到的和对方相差无几,所以都满意地笑了出来。而且,两个人的丈夫都突然获得了再就业的机会,她们自然也是喜上眉梢,感情失和的姐妹二人相视而笑。

世史夫哥哥和槌矢先生都觉得自己才是更适合的人选,因此都露出了不满的神情,不过事已至此,也没有办法了,两个人最后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友理小姐虽然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神情,但我看得出来,在听到自己没有被指定为继承人之后,她着实松了一口气。

最让我担心的自然是舞姐姐。自己一直暗恋着的富士高哥哥突然要和一直让自己感到自卑的妹妹结婚,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舞姐姐不可能不受打击。所以,即便她暴跳如雷,大喊大叫,我也不会感到意外。我暗自做好了迅速制服她的准备,但出人意料的是,舞姐姐十分心平气和。我想,舞姐姐应该看开了吧:既然这是外公的决定,那么,就算再怎么闹也无济于事了。看来,即便遭受了同样的打击,但因为周围的条件和状况不一样,人的反应也会有所改变。

在这之后,大厅里举行了宴会。悬案终于落地,或许是反作用力的缘故,新年聚会顿时变成了欢快的盛宴。外公遵守了和我的约定,滴酒不沾,只是喝乌龙茶。尽管如此,他的兴致依然很高,甚至兴高采烈地唱了一首卡拉OK。爱凑热闹的世史夫哥哥也跟着引吭高歌,欢蹦乱跳。

宴会的时光虽然短暂,却让人感到十分充实。叶流名三姨和她的两个女儿心情十分愉悦,她们一次又一次地向外公和胡留乃二姨鞠躬行礼,随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我们大庭家一行人也坐上了世史夫哥哥的车子。原本应该由世史夫哥哥负责开车,但他因为过于兴奋喝下了太多的酒,只好由妈妈代劳。

就这样,回到家以后,明天——真正的明天——我就会在自己的房间里醒来。终于可以和这个漫长的一月二号说再见了——单是这么想,一股疲劳感便从我的体内涌出。终于没有什么事情可担心的了。我一边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着,一边如释重负地靠在座椅上。

不过,不知为何,我突然感到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情,而且还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到底把什么事情忘了呢?

或许是我想得太多了吧。一定是这样的。在度过了这个漫长的一月二号——确切地说,是我独自一人度过的——之后,我变得有些神经过敏了。我试着这么说服自己,但却没有用。那种不协调的感觉非但没有消除,反而愈发膨胀起来。

警笛在我的脑袋里高声尖叫着——“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劲。总觉得哪里似乎出了问题。”

车子发动了。外公、胡留乃二姨以及贵代子夫人在玄关目送着我们离开。我望着他们挥手告别的身影,终于意识到那个“不对劲”的地方了。

没错!这么说的话……

宗像先生到哪里去了?

[1]唐纳蒂安·阿尔丰斯·弗朗索瓦·德·萨德(Donatien Alphonse François Sade,Marquis de Sade,1740-1814)是一位法国贵族,也是一系列色情和哲学书籍的作者。他因其描绘的色情幻想和由此导致的社会丑闻而出名。以其命名的“萨德主义”是性虐待的另一种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