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不成是随着时间流逝,情感风化?
不,我不这么认为。
原本就是淡薄的记忆。
不仅淡薄,而且早已远去。
变得非常遥远。
良子是不是真的存在,我没办法确定,亦无从确认。难以证明她曾经存在。
她不在名簿上,又没人记得她。一切暧昧模糊。
班上从未有过这样一个女同学。
一起留下吃营养午餐的可能是另一个女同学,借我漫画的也是别人。连站在瓦砾前、从草丛探出头的,都可能是其他女孩。
或许我只是把个别不同、毫无关联的事物在脑中进行联结。毫无关联的种种记忆重叠浮现,宛如莫列波纹(1),偶然形成那个相貌寒酸的女孩。
即使不是这样,也可能是我搞错时间顺序。真的有良子这个女孩,曾借漫画给我,然后出现在公寓前,但全发生在第一学期。第二学期她便消失,公寓更早拆除。相反地,良子搞不好后来才转学,住在那栋公寓是我的误会。
比起上述解释,更可能全是我幻想的产物。体验着未曾真正体验的遭遇,其实是任意捏造的故事。
或许我的过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妄想。
连“我”是否真实存在都不清楚。毕竟追根究底,我也无法证明自己的存在。
所以,良子不是幽灵。如果良子并非真实存在,她不可能是幽灵。如果幽灵是死者的灵魂,世上不可能出现不存在的人的幽灵。
不……
不尽然如此,我隐约想着。
因为过去根本不存在,唯有现在是真实的。
过去只是被认识为变化。如果有过去,也只是记忆与记录。
记录仅仅是断裂的部分。要将世界总体毫无遗漏地记录下来是不可能的事。信息永远是片段,人类只是任意拼凑,任意解释。
记忆是不可靠的。不管记忆再鲜明,仍不一定是真实。有些地方印象深刻,有些地方印象淡薄,且随着时间改变,甚至会扭曲或翻转。人类只能将不定形的模糊事物,任意塑形与解释。
不存在确切的过去。
连我以为属于过去的事物,都无法完全担保。一切可能是我的妄想,真假没有太大意义。
过去不存在,所以没有真假可言。于是,不论是事实,或是联系回忆片段塑造出的虚假过去,两者并无不同。
谎言与真实没有差别。
不存在的人,从一开始就无异于幽灵,不是吗?
或者说,所谓的幽灵,是不是就是那类事物?我这么认为。
因而,是幽灵无所谓。
不是幽灵也无所谓。
只是……
我的手边,有一本肮脏的漫画。
唯有这本漫画属于现实。假使这个现实本身就是妄想,便另当别论,但漫画确实在我身旁。我不记得曾买下,也不记得是父母买给我的。
可是,我确实有读过的记忆。
这是一本沾染污渍的肮脏旧书。
放在纸箱里。约莫是搬家时放进去的,没拆箱直接收起来。找东西时,我顺便打开没整理过的箱子,发现这本漫画。
倘若记忆正确,我已借阅超过二十年。
我重读一遍。内容忘得差不多,仅仅隐约记得一些情节。如今,作者成为漫画界大佬,创作不少当红作品,但不怎么符合我的喜好,所以没看过太多。然而,我却记得知名度甚低的初期作品。二十年前,我果然读过。
黝黑歪斜的公寓,灰暗的毛衣,还有她的咧嘴一笑。
我不是记得一清二楚吗?
我并未遗忘,只是收在某个地方,虽然不晓得是不是真的。
不,一定是假的。
是谎言吗?弄错了吗?是错觉吗?是误会吗?是事实吗?
是幽灵吗?
于是……
我来到这个冢。
眼前是如小山高的丘陵。与其说是小丘,不如说是巨大的土冢。或许类似古坟,总之不是天然丘陵,是以岩石和泥土堆积而成。
冢上没有树木,处处可见苔藓或杂草般的绿意。其他部分都是石头,不然就是红土。
冢的周围等间隔插着竹竿,缠绕一圈圈的注连绳。那是一种结界吗?我不清楚。
不过,仅仅如此。
守冢的老人望着我。
“你只记得这些?”
老人问。
“噢,不必勉强回忆。记得的事……”
就是一切,老人继续道:
“你记得的,只有这些吧?”
“是的。”
虽然不晓得哪些是事实,哪些是虚构,以及从哪里是记忆,到哪里是妄想。
“没人知道。”
老人皮笑肉不笑。
“即使是发生在眼前的事,也没人知道真假。像我连自己是生是死都不清楚。”
“不清楚?”
“没人知道。我到底从何时开始,就守着墓冢?日复一日,触目所见皆是相同景色,没有昨天或前天可言。十年前和五十年前毫无分别,搞不好也没有明天或后天。过去与未来糊成一团……那么,是生是死都无所谓。”老人说。
“昨天我活过,明天不晓得是不是还活着。可是,即使明天和昨天交换,我也不会发现。长久待在远离人迹的地方,时间和日期变得暧昧不清。纵然时间倒流,我仍不会察觉吧。”
是这样吗?
“那……究竟该怎么办?”我问。
“埋起来。”
老人回答。
“埋起来?”
“这座冢叫昔冢,是掩埋过去的地方。”
“埋起来会怎样?”
“还用说吗?”
老人眯起眼,流露出几分笑意。
“会变成故事啊。”
“什么东西……变成故事?”
“你不清楚回忆是真是假,是事实还是虚构,是记忆还是幻想吧?”
“嗯,我弄不清楚。毕竟经过二十年了。”
“有必要弄清楚吗?”
“不……”
没有必要。
“过去的事,不会发生第二次。以人来比喻,等于是死了,是无。至于尚未发生的事,不等到发生不会知道。因为不存在,也是无。以人来比喻,就是还没出生。这么一来,活着的状态,只有这一瞬间吧。我们交谈的时候,现在不断死去,未来不断出生。一出生随即变成现在,然后死去。”老人解开注连绳,导引我进入结界。
“所谓回忆,等于是死掉的东西跑出来。那么,真假已无关紧要,不是吗?活在回忆里的人,和死人有区别吗?我们不全都与幽灵无异?”
“你也一样。”老人说。
“可是,人很傻,动不动就要计较真假,才会争论什么是编造或骗人的。很多傻瓜想归类到其中一边,都是白费工夫。毕竟全是假的嘛,没有什么是真的。如果有,只会是这一瞬间。但连这一瞬间,也等同于不存在吧?说是瞬间,在时间上即是无,是零秒。我没有学识,不太会解释深奥的道理。”
我懂老人的意思。
“没必要去区别。”老人说。
“区别真假,又能怎样?不管是哪类回忆,或记得哪些碎片,直接……”
埋进这里,老人指着冢。
“埋进这里……”
“一旦埋进去,归属哪边都无所谓吧?不论是真的,或不是真的,皆无关紧要,会变成虚实交融的……故事。”
“故事?”
全是故事,老人说。
在冢的周围绕行约半圈,路上形成无数脚印。
好几年、好几十年、好几百年,数不清的人走过这里,埋下过往。只要埋在这里,不管是百年前的过往、去年的过往,还是前一刻,全会变成同质的故事吧。
老人在正后方停步,仰望着冢。
“大概是这里。”
老人递给我代替拐杖的铲子。
“约莫在七分高的地方。”
老人伸出手,我抬头望去。
“坡度平缓,但脚下不稳固,小心别摔跤。”
“要爬去那边吗?”
“若是你……应该就是那边吧。要是挖到别人的过去,记得埋回去啊。”
“地点是固定的吗?”
他早预料到我会来吗?
“别大惊小怪,早就埋在里面了。”老人回答。
“咦,早就埋在里面了?什么意思?”
“这里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之后要埋的东西,早就埋在里面了。”
原来如此。
那么,歪斜的公寓、公寓拆除后的空地、营养午餐和暑假,全埋在里面了吗?
我恍然大悟,接过铲子,爬上斜坡。踩着红土、苔藓、石头和杂草,想起过去种种。啊,如果不刻意去回忆,不就全部记得?全部,点滴不漏,虽然是假的,却是真的。逐一细想反倒糊涂,感觉缺少什么,才会认为像假的。
“就那边吧。”老人的话声响起。
原来如此,虽然我第一次造访,虽然此刻刚要掩埋,却觉得以前就埋过。
在这里。
我插入铲子,挖起红土。啊,以前我挖过。明明正在挖,又有股奇妙的感受,仿佛尚未开挖,刚要动手。
不管怎么挖,洞穴都没变深。明明没挖,却冒出洞穴。
过去的我,和未来的我,与现在的我重叠,宛如多重曝光的照片,变成好几层。这一刹那无限反复,我浑身充满怀念之情,几乎要满溢而出。
忽然间,我觉得已足够,便搁下铲子,双手拨开泥土。
泥土下埋着良子。
穿着肮脏的毛衣、一张煤灰圆脸、表情有些呆傻的良子,咧嘴一笑。
“总算能还给你。”
我从皮包取出老旧的漫画,交给良子。
“很有趣。”
良子又咧嘴一笑,收下漫画。
我没说什么,也没必要说什么,这样就行了。
良子果然存在。
她说住在歪斜的边角公寓。
她说有我想看的卡通原作漫画。
而且我们坐在一起吃营养午餐。
对吧?
我在漫画和良子身上撒下泥土,埋起来。按照原状埋起来。用和挖掘时相同的动作填起洞穴。啊,以前果然埋过。我默默想着。
明明刚埋好,却涌起一股奇妙的心情,仿佛还没动手,现在才要埋。
不管怎么埋,洞穴都没填满。明明没动手埋,洞穴已填平。
以前的我和未来的我,与现在的我重叠……
可是,突然间,只剩现在的我。
我过分专注填埋洞穴,不但把挖出的土填回去,又不小心挖到别处。守冢的老人说,那是别人的位置,埋着我不晓得的某人的过往。
不行,得埋回去。我望向凹洞,似曾相识的东西映入眼帘。
——啊,这是……
虽然完全遗忘,我却记得一清二楚。
我……不是填洞,而是挖开。不晓得是谁的过往,但我无法移开目光。无论如何都想看,非看不可。
因为……
埋在里面的是我。
肮脏、浑身是汗、几乎快破掉的短袖衬衫。沾满泥巴的短裤。虫笼、捕虫网。脏兮兮的脸颊。
是小学一年级的我,暑假的我埋在那里。
二十年前的我,不知为何满足地笑,左手拿着陌生的漫画。
——这……
没错,是那部动画的原作。是我二十年前想看的那本漫画。
——是良子吗?
良子借给我的吗?
果然不是骗我的,良子真的有这本漫画。
可是她没办法借给我,想必有什么理由吧。
不……
她确实有借给我。
然后我发现,埋起这个我的是良子。
对良子而言,我就埋在这里。
我,把我埋起来。
得好好埋回去,否则故事会淡掉。
在其他人心中,我并不是我,只是一段回忆吧。
但就像良子之于我,我之于良子,也不单纯是回忆。
而是变成故事。
故事不会消失。
虽然回忆会淡去,故事却是永恒。
我也变成故事。
我不仅仅是良子的回忆,还变成以前的故事,实在太美好。
我存在于不是过去,也不是未来或现在的故事中。
那么,我就像幽灵一样。
良子是不是仍活着,我不清楚。可是,无所谓。即使目睹无数次的良子是幽灵,都无所谓。
良子大概也看到我的幽灵吧。不管我是生是死,皆不受影响。那是故事里的情节。
昔冢埋着无限的过去,与无限的未来。
多么美好啊!
只要这座冢存在,我便能拥有故事直到死去,且能永远活在某人的故事中。
我站在通往冢的途中,以拳头拭汗。
如同暑假那一天,我浑身泥巴,汗流浃背。
这里真是个美妙的地方。
“埋好了吗?”老人问。
“好了。”我笑眯眯地回答。
终于能放心了,我飞快奔下昔冢。
<hr/>
(1) Moire pattern,规则反复的花纹重叠时,彼此干涉形成的纹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