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是从那里看到的景象。
对了……
我顿时想起。
那天,父亲为我准备的便当。
我是不是对父亲做的便当感到丢脸?小时候,我觉得母亲做的便当十分普通,现在回想,那原来是赏心悦目、非常讲究的便当,和父亲做的便当不一样。
父亲以前没做过便当吧。
望着父亲在厨房手忙脚乱的样子,我很感谢。
但其实挺讨厌。
仿佛在逼人领情,惹人同情。
父亲做的便当,放着颜色难看的崩坏煎蛋、小香肠、炒菠菜,塞满白饭,并覆盖淋了酱油的海苔。即使是奉承,也说不出令人食指大动的话语。
我打开盖子,瞥见菜色,偷偷离开教室。我不想让同学看到,不是担心会被嘲笑便当做得丑。我不曾为那种事情受到轻蔑或欺侮。
可是,我就是讨厌。
学校和家里是不一样的地方。
我不愿把家中的情况,或者说类似父亲的影子,带到家以外的地方。父亲做便当,应该只有那么一次。后来我委婉地拒绝了。
“爸工作那么忙,我自己准备啦。”
比起做便当,照顾奶奶更要紧吧。我约莫是说了类似的话。
我强硬地表态。我不断提醒父亲到医院看望奶奶,不是吗?最后我拉着不情愿的父亲,带他前往奶奶住的医院,不是吗?没错,我们一起去探病。
然后,那天夜里,奶奶逝世。
又是丧礼。
只上学一天,便得请假。我总共离开学校半个月之久。
除了那一天以外。
在操场吃便当那天。
后来我不是自制便当,就是在学校餐厅解决。没错,那天我在操场角落的树下,吃父亲做的便当。
那时,我怀着复杂的情绪打开便当。
寒酸的便当。看上去不美观,许多细节都敷衍交差,但父亲是认真为我准备的,我应该感谢。这一点我明白。
尽管如此,我就是不希望旁人瞧见。
不是便当丢脸,而是觉得顾虑父亲的自己超逊。
可是,我没办法无意义地装模作样。说着“看起来好难吃,怎么吞得下去,干脆倒掉”之类的话,对父亲过意不去,所以不想让同学看到。
我打算速速解决,于是拿起筷子。
手顿时停住。
颜色丑陋的煎蛋和没煎透的香肠之间,塞满许多头发。
那不管怎么看都是头发,一点都不像食物。我试着捏起一绺,果然没错。拔出来的是又长又油腻的白发。
怎么回事?
不是父亲的头发。
也不是不小心放进去的吧。
是故意放的吗?怎么可能?
那么……
我凝视便当。
接着,饭上的海苔沙沙动了起来。
我屏住呼吸,夹起海苔。淋过酱油的海苔湿答答的,没办法完整掀开,掀到一半就破掉。
破掉的地方,露出一张嘴。
那是人类的嘴。土黄色、皱巴巴的嘴,埋在饭里。
嘴巴笨拙地扭动,说着什么。
没错,在说话。
说些什么?
到底说些什么?
说着……
“忘恩负义。”
嘴巴这么说。
我随手扔出便当。
难吃的便当菜撒落在草地上。饭、海苔、煎蛋、香肠、菠菜,一样都没吃,全掉在地上。
我做了很坏的事。
没有头发,当然也没有嘴巴。一切皆是幻觉吗?
我捡拾掉落的饭菜,塞回便当盒,拿到后面的焚化炉倒掉,连便当盒一并丢弃。
我仿佛做了更坏的事,不禁心生内疚,下午的课完全听不进去。我的耳朵一直听见那沙哑的、全由气音构成的……
“忘恩负义”。
这四个字。
那是——
没错,是奶奶的声音。所以……
我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奶奶这天会死掉。
那么,如果不是幻觉,表示奶奶怨恨我或父亲吗?我们做了令奶奶怨恨的事。虽然不晓得奶奶在怨恨些什么,但若不是这样,垂死的奶奶不可能说出“忘恩负义”之类的话。尽管毫无自觉,我和父亲恐怕对奶奶做了残忍的事。
这么一想,我有些难以承受。
想到奶奶遭家人背叛后离世,真是可怜。更难以接受自己背叛奶奶的事实。
糟糕透顶,沉重到几乎活不下去。
所以……
所以我才会忘记。遗忘一切。
之前我忘得一干二净。母亲和奶奶相继逝世,在我的认知里,并无奶奶憎恨家人的事实。
我根本没这么想过。
不,这样的事实不存在。就连那一天,也是我内心不安,催促父亲赶往医院,才能在奶奶咽气前见到她最后一面。我们一起为她送终。
不过,我们抵达时,奶奶几乎已无意识,讲不出话。不晓得能否感知到我们在她身边。
临终之际,奶奶树洞般的嘴巴开开合合……
啊啊。
不,那嘴型和动作。
原来如此。那……是在说“忘恩负义”吗?
不对。
我的脑袋一团混乱。奶奶没出声,那是痉挛。只是那幕景象,与之前操场的记忆纠缠在一起吧。没来由的内疚捏造出这样的记忆,肯定没错。
不。
没什么捏不捏造,我真的忘得一干二净。也不是忘了,我压根儿不记得。毫无记忆的事,不可能想起,亦无从忘记。倘若是捏造的,就是刚刚捏造而成。这是刚刚冒出的记忆。
话说回来,这条坡道好长。
我爬了多久?
树丛变成高耸的杂草,变成草原。
寺院的围墙早就在身后。
围墙之后是什么?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左右的风景总无法进入脑中,眼前只有坡道。当然,这是心理作用。
爬到这么高,若半途折返,实在无法接受。要折返也得先爬到坡顶吧。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前进。
胡乱想着多余的事。
母亲为何会过世?
是不是自杀?我觉得像是自杀。这么一提,母亲不是在卧室上吊吗?所以警察上门处理,手续相当费时。
或许是这样。
没错。
我依稀目睹过两次上吊的情景。
伸得长长的脖子,从下垂的肩膀无力悬挂的胳膊、翻白的眼眸、半张的嘴巴,伸出一半的舌头及口水。
无力悬挂的……
第一次是母亲的尸体。
第二次是什么?悬挂着谁?我发现谁的尸体?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时候?
还什么时候,不是那么久以前。当时,我在和亲戚讲电话,讨论父亲十三周年忌日的法事。明天谁会出席、在哪里、几点开始,我讨论着细节,打开卧室的房门一看……
妻子死掉了。
是昨天。
不过是昨天的事。
悬挂着的是妻子。妻子,死掉了吗?死了吗?
不是死了吗?不就是死了吗?不就是挂在那里吗?
翻开的眼白都充血了,不是吗?
如同缘廊底下的女人的眼睛。
啊啊。
然后我怎么了?为何若无其事地坐在这里?参加完法事,爬坡打发时间,未免太奇怪。妻子的尸体呢?我有没有报警?救护车来过吗?我到底……
不。
我什么都没做。
妻子的遗体还吊在家里吧。至于为什么……
我忘记了。
我忘记妻子死掉了。
直到刚才,我都忘得彻彻底底、一干二净。
若要问理由……
死掉的妻子,嘴唇半张,无力伸出的舌头,阵阵抽动。
“忘恩负义。”
她这么说。我好怕好怕,怕到甚至无法呼吸,怕到实在活不下去。
于是,我关上卧室的门,忘记一切。
如果不忘记,就活不下去。
我没看到妻子的尸体。
地板下不可能出现鲜红的女人。
病人怎么会在便当盒里喃喃抱怨?
都死了。
都死了,还想干吗?主张什么?我一无所知,没道理受到怨恨。
全是血口喷人。况且,那么可怕的事,谁记得啊?怎么可能记得?
我用力甩头,来到坡道终点。
我抬起头,坡上是一片蓝天,还有朵朵白云。
炽烈的阳光下,不知为何站着漆黑晦暗的……
父亲。真不爽,我讨厌父亲。父亲不悦地垂着头,拱着肩,兀自伫立。一个鲜红色的女人攀在他背上,白发蓬乱的干瘪奶奶紧抱住他的腿。奶奶的嘴巴一开一合。鲜红色的女人是母亲,明明是母亲,却是妻子的脸。
我努力不跟他们打照面,从旁边绕过。
然后,我决定忘记一切。
我决定忘记一切,当个忘恩负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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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寺院本堂的正门。
(2) 日本传统烟火。关东多为竹签或稻草秆前端包裹火药,而关西多为纸捻前端包裹火药制成。火花形态类似中国台湾的仙女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