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且不论龟山有没有那种取向,如果桑原说的是真的,那个人就是不折不扣的变态狂。如果他曾强吻龟山,便不能一笑置之。即使双方皆为男性,也是大问题。不,或许都是男性,问题才大。不,跟性别无关吗?这部分观点因人而异,不过还是该视为恶劣行径吧。
不管怎样,如果是事实,对方就不再是单纯教人头疼的人,极可能出现其他受害者。这件事大伙儿都知道吗?龟山的父母知道吗?即使知道,也无可奈何吗?
“不知道吧。”桑原回答。
“只有我一个人看见。我觉得不太妙,没告诉任何人。你是我第一个说的。可是,闹阿龟很好玩,我都用那一类的话逗他。阿龟在隐瞒这件事。”
他不是挺爱装模作样?桑原继续道:
“超爱逞强。十分见外,怎么讲,就是要瞒。好恶分明,却打死不承认,又不肯透露真心话,不是吗?总有高高在上,瞧不起人的感觉。每当他摆出那副态度,便忍不住想捉弄他。干吗不说出来?我们不是朋友吗?”
嗯,这话不是不能理解。只是,要是龟山真的遭遇什么,恐怕说不出口吧。
那不是能随便说出口的事,更不是能被拿来当笑柄的事。
我的心情颇复杂。
话虽如此,桑原似乎没四处宣传,也没咬着这件事,阴险地欺侮龟山。龟山和桑原普通地相处,表面上若无其事。尽管有些耿耿于怀,但我没必要刻意追问,没多久便淡忘了。
只是,上下学经过龟山家隔壁,我体内往往会涌起一股不舒服的不祥情绪。
那个人有时会站在家门前。我没有任何歧视的意思,却无法压抑不愉快的心情,忍不住移开目光。他不在的时候,我就会用看脏东西的眼神看那个家。
有一天。
我和龟山一起回家。
我们漫无边际地聊着没营养的话题,笑个不停,算是颇欢乐。
直到听见那个声音:
“阿——!”
瞬间,龟山脸色大变,我不禁陷入忧郁。若我是独自一人,男人不会出声叫喊。就算他在,我也只要直接走过。可是……和龟山在一起,不管采取任何态度,都一样尴尬。
“阿——!”
“吵死了,杀人凶手!”
龟山看也不看男人,不屑地吐出这么一句。
杀人凶手。
“喂……”
“真希望他去死。”
“他……对你做了那么坏的事?”
“阿杢!阿杢!”男人喊着,逼近龟山。这家伙看起来像在哭……但果然是在笑。表情虽独特,这个人其实相当开心,开心地……
“阿——!”
好可怕。
我心生害怕。这个人觉得龟山的反应很有趣吗?
果真如此,便是故意的。恶意装疯卖傻,简直差劲透顶。
“走吧。”
龟山经过家门,拔腿奔跑。我连忙跟上。
我们跑到视野开阔的大马路,然后钻进巷子,走一小段路,出现一座小公园。那里日照不良,常有流浪汉蹲踞,或醉鬼躺在长椅上,小孩子鲜少来玩。
龟山默默在公厕旁的长椅上坐下。
幸好没人,我在他旁边坐下。
“那家伙搞什么?恶整你?”
“不是。”
“他是故意的吧?”
“当然。我讨厌他,可是他不讨厌我。”
“那……龟山,你是被他……呃,毛手毛脚?”
实在难以启齿。
“你是听阿桑说的吗?”龟山问,眼中毫无笑意。
“阿桑搞错了。”
“那……”
不是那样,龟山咂舌。
“要是他敢乱来,早就被警察抓走了吧?”
“呃,也是……”
原来不是吗?
不是那样,但遭受袭击是事实吗?
“我家……是在我上小学以前盖的。”龟山说。
“在那之前,我们住在邻镇。搬到新的地方后,不是会向街坊打招呼吗?我们自然也不例外,先拜访对面,再去后面,最后才是左邻右舍,而且是全家出动。民生委员事前提醒,隔壁的人有点问题,可能会带来麻烦,不过举止安分,不会动粗,希望我们多担待。既然如此,爸妈认为全家都看过对方的长相比较好。民生委员的叔叔也陪同。”
这种情况……不是不能理解。
如果是租的也就罢了,毕竟大兴土木盖房子,没办法轻易搬迁。邻居永远是邻居,与邻居打交道,是长长久久的事。万一邻居有什么问题,早些确定才是上策。
“门牌的姓氏印着‘田所’,实际上似乎并非如此,不过我早就忘记了。那个人在隔壁住超过二十年。‘田所’是之前住户的姓氏,肯定不是他的姓氏。可是……”
他都不说话——
龟山一脸厌恶。
“我不记得民生委员的叔叔叫他什么,我爸妈也不记得。”
那种人无关紧要。
嗯,也对。
“当时全家站在玄关,是我爸还是祖父说‘我们是刚搬到隔壁的龟山一家’,然后自我介绍。母亲抱着年幼的妹妹,姐姐和我依序报出名字。听到我叫杢太郎,那家伙本来板着脸,仿佛昏昏欲睡,却突然瞪大眼,叫道:‘阿杢!’”
“什么?”
从那么久以前开始的吗?
或者说,从初次见面就这样吗?
“民生委员以为他不会说话,当场吓一跳。他一直喊‘阿杢、阿杢’,开心得不得了,我爸妈不知所措,又不好给对方脸色看。嗳,他们想必相当困惑。接着,那家伙……”
龟山伸出双手。
“像僵尸一样逼近,抱起我,靠着我的额头。”
“额头?”
“额头。”
龟山指着自己的额头。
“当时我约莫五岁。嗯,有些大人会这样做吧?看起来不是什么奇怪的动作,仿佛很疼爱小孩子。可是,我……放声大哭。”龟山说。
“太害怕?还是会痛?”
“不是啦,我并不怕。虽然蛮恶心的。那家伙不是浑身脏兮兮,又挺臭?”
确实,外表不太干净,实在不像天天洗澡的样子。
“那你为什么哭?嗯,虽然小孩子经常会毫无缘由地哭。”
“有理由啦。他像这样,把额头贴上来的瞬间,有东西灌进来。”
“有东西……灌进来?”
“超讨厌的。非常不舒服——不,也不是不舒服,更糟糕。很难用话语形容,感觉烂透了。我才五岁耶。”
“不,等一下,是什么灌进来?”
“大概是记忆。”龟山回答。
“记忆?什么跟什么?”
“记忆就是记忆啊,没别的说法。我没办法好好解释,所以从没告诉别人。后来他不止一次那样对我,真是讨厌到不行。每次我都大哭大叫着逃跑,拼命抵抗。不过对那种人,喏,大人不是都会顾虑很多吗?像我妈和奶奶,就会纠正我不可以那么排斥、不可以露出那么讨厌的样子。道理我懂,而且我也没那个意思,只是不想被灌进奇怪的东西。”
“你是指记忆?”
“对,记忆。在别人眼中,他又不是在做什么坏事,但我真是觉得糟透了。要是表现得太露骨,不晓得那种怪人会有什么反应,搞不好会发飙动粗。这么一想,我爸妈更不敢吭声。他们总劝我:‘哎,只是抱一下,贴额头而已,由他去吧。既然这样他就会满足,你忍一忍。’”
嗯,从旁人看来……完全是大人在逗弄孩童。
“那家伙只对我这么做,也只会说‘阿杢’两个字。爷爷还调侃,他特别中意我。”
明明我讨厌得要命,龟山抱住头。
“我好几次找姐姐诉苦,她们都不当一回事,说‘你是男生,有什么关系’。的确,换成是姐姐,爸妈不会保持沉默。可是……”
嗯,只是抱起小男孩,额头贴额头,没理由找警察吧。
“之后就持续到现在,我真是受够了。”
“不是快七年了?他还会……跑来贴你的额头吗?”
“就是会啊。”
那一声声的呼唤,是在发出要求?
“不过他似乎已抱不动我。况且,我一直躲着他,不会再让他得手。最后一次是小学五年级,我坐在家门口的石头上等阿桑。”
“啊,所以……”
原来不是在亲吻吗?被抓住头,额头贴在一起,从不同角度望去,就像在亲吻吧。
“那次是我太大意。”龟山说。
“不过,我发现一件事。”
“发现什么?”
“灌进来的是何种东西。之前我年纪小,不怎么明白,只觉得讨厌。可是到了小学五年级,便懂得不少了吧?那家伙是贴近额头,把他的记忆灌进我的脑袋。只能这么解释。”
“记忆?”
“就是记忆,绝不会错。在从没看过、听过的地方,出现几个陌生人,还做了完全没做过的事。”
“谁?”
“我啊。不,是我做了某些事的记忆。”
“你做了某些事的记忆?”
“只有记忆。可是,那是他的记忆,不可能是我的经历。强灌那么多次,变成像是我的记忆。明明是没做过的事,我却有记忆。”
“怎样的记忆?”
“杀人。”龟山回答。
杀人凶手。
所以龟山才会……
“那是我不知道的地方。完全陌生的场所,有几个穿着类似厨师服的男人,和打扮奇怪、像中国人的女子,然后大吼大叫。不晓得是不是在生气?”
“谁在大吼大叫?”
我,龟山指着自己。
“我在大吼大叫。明明是自己在叫喊,却不是自己的声音,而是大人的声音。我不晓得自己在讲什么,语速很快。抡拳揍人后,又拿菜刀刺人。”
血流个不停,龟山继续道:
“我杀掉三个人,两个不确定死了没。那里放着菜刀,大概是餐厅的厨房之类。但我没去过那种地方,根本辨别不出是哪里。何况,初中生怎么可能轻易杀死大人?不,当时我是小学生。或者说,第一次遭遇我才五岁。而且,画面的视点很高,是大人双眼的高度。我不可能拥有那样的记忆,也不是电视或电影情节。毕竟伤口历历在目,也罕有以凶手的视点拍摄犯案过程的电影吧?”
可能有,只是我没看过。即使看过,也想不起来。
“那段记忆非常清晰,五岁孩童不可能明白是怎么回事,所以当初我才会被吓哭。之后,那样的记忆强灌进我的脑袋好几次。那家伙一定是把不愿保留的讨厌记忆转移到别人身上,想图个轻松,绝对没错。那家伙……是杀人凶手。”龟山说。
这是难以取信于人的事。
谁都不会相信,龟山重复道:“反正你也不信吧?顶多只会像阿桑那样调侃人,真是过分。什么阿杢,干吗用我的名字去叫那种人?明明我才是阿杢。”
龟山整张脸充满发自内心的嫌恶。
然后说他受够了。
可是——
之后,众人依然拿“阿杢”当绰号,称呼龟山家的邻居。
除了看到龟山的时候,会喊着“阿杢、阿杢”靠上去,他似乎不曾对龟山做出脱轨的举动,而且镇上的人又不能拿他怎么样。不,大家也不想对他怎么样吧。
完全没有实质害处。
除了龟山杢太郎以外,没有任何人感到困扰。
龟山决定不要放在心上。每次碰到阿杢,顽童们就会促狭地说“喏,人家在叫你”,龟山都随口敷衍。
“阿杢出现!那不是阿杢啦!”这样的对话成为套好的老哏,大伙儿——包括龟山在内,会笑成一团。我一时陷入古怪的心境,如坐针毡,但不久便能跟着一起笑。
连龟山都在笑,我笑应该没关系。
不,他在公园的告白,搞不好是骗我的。
龟山极可能是在哄骗新来的我。何况,又不是科幻漫画,把记忆强灌给别人之类荒诞离奇的事,不可能发生在现实中。是骗人的。
渐渐地,我这么认定。
于是,阿杢成为令人头疼,但人畜无害的存在。如同长助和阿六,在许多人的照顾下,作为镇上的一分子生活着。
我也融入镇上,融入本地人,与龟山、桑原和山边一起,过着普通的中学生活。
三年过去,升上高中后,我们各奔东西。我考上有点远的私立高中。要从家里上下学十分辛苦,我决定在外租房子,离开小镇。每年我会回来几次,也跟龟山碰面几次,但没再提过那件事。阿杢仍住在龟山家隔壁,暑假期间见过他几次,他变得颇苍老,外貌完全是个老人。
最后一次看到阿杢,是高中刚毕业的时候。
记得是有人提议,说上大学要见面不容易,所以想在当地开一次初中同学会。我们未成年,不能包下整间店,于是租下初中附近的活动中心,并请来老师,准备热闹一场。
当时我和以前一样,路过龟山家。
阿杢的家变得像栋废屋。窗玻璃破裂,墙板腐朽,部分以三合板补强。铁皮屋顶积满泥土灰尘,长着杂草。与其说是不祥,不如说根本是一团巨大垃圾。
我一阵感慨,不禁停下脚步,凝望阿杢的家半晌。
阿杢。
人在屋顶上。
我吓一大跳,先前一点动静都没有。
老态龙钟的阿杢在高处仰望天空……
“阿杢!阿杢!”
喊了两声。
不,在我眼中,那是在哭泣。初中时,我分不出那是在哭还是在笑,但当下不知为何,他看起来哀伤至极。攀在生锈铁皮屋顶上的阿杢,恍若垂死的松鼠般渺小。
龟山出席同学会,所以我没把这段插曲告诉任何人。
考上东京的美容学校的龟山心情非常好,笑容不绝。那为将来的希望燃烧的年轻笑容,与阿杢哀切的身影落差过于悬殊,实在无法想象是发生在同一座镇上的现实。
我什么都说不出口。每个人都有所成长。时间不断推进,不管是城镇或居民,皆朝着明天,迈出坚定的步伐。
唯独阿杢所在的那个家,处于不同的时间中。
我这么心想。
大学毕业,我返回故乡,在一家小公司就职。龟山顺利成为美容师,跻身于业界风云人物之列。
没多久,我结婚了。
自初中毕业后,十八年的岁月流逝,我几乎忘记阿杢。虽然会经过龟山家,但不会时常忆起。很久以前,阿杢的家就被拆除,改建公寓,而那栋公寓也变得老旧。
不过,我并未彻底将记忆中的阿杢抹消。
我罕见地想起阿杢。当然,记忆中的他不是会把讨厌的记忆灌入别人脑袋的怪物,而是跟长助或阿六一样,是镇上的令人头疼人物。我拥有成人的包容力,能够去怀念最近销声匿迹的他们。
阿杢恐怕早已不在世上。
连姓名都暧昧不清,无法确定他是不是杀人凶手。不,那全是龟山的妄想,不然就是为了捉弄我而编造的谎言。
总之是昔日往事。
我一直这么认为。
岂料,大错特错。
一天早上。
瞥见报纸标题,我浑身僵住。
《当红美容师杀伤五人,刁难甜点不合胃口》
四日晚间九点三十分,涩谷区的中华料理店金王楼,一名客人闯入厨房,抱怨调味不佳,抓起菜刀攻击员工,造成上前制止的主厨村井健次郎(四十岁)等三人死亡,两人脸部等处重伤。警方将住在龟有的嫌犯龟山杢太郎(三十三岁)以现行犯逮捕。嫌犯龟山是热门美容沙龙“皮卡多”的老板,为当红美容师,经常接受杂志采访。一起用餐的友人表示,嫌犯龟山在吃到甜点的杏仁豆腐前,都没有异状。被逮捕时,嫌犯龟山神志错乱,不停说着“阿杢就是我”,令人一头雾水……
也对。
那个人并不是阿杢。
阿杢是你嘛。
我,仅仅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