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有些没规矩,但我以盘就口,或拿正常的那根筷子戳菜,总算用完餐,丢下一句“我吃饱了”,随即回到房间。然后,我从书包里拿出笔盒,检查里面的自动铅笔。
果然是歪的。
一旦弯曲,似乎不会恢复原状。
不,看起来是歪的吗?不对,实际上就是歪的。
只有我这么认为。
去洗澡吧。
我冒出这个念头。
总觉得水很好。没有固定形状,无从弯曲。
更重要的是,我觉得洗掉类似身体污垢的东西,就会有所改变。
虽然不是遭到附身或作祟,净身也不能怎样,不过认为流个汗冲掉污秽,身体还有脑袋可能好转,应该不算离谱吧。
随便啦,我只想清爽一下。
泡进浴缸后,我陷入绝望。
柔软的蒸气蒙蒙升起,待上下起伏的水面平静,我不禁绝望。
水面凹陷,然后隆起。
眼前的热水仿佛被一颗透明的球压住,凹下一个圆洞。而另一头,像被推出凹洞般,形成一座圆形水山。
连液体……都扭曲变形。
不仅仅是热水。
水龙头宛如钻头,呈现拧绞的形状。
不知该说是钻头或弹簧,总之扭曲成螺旋状。
我试着打开水龙头,热水像龙卷风般边旋转边流出,简直是卡通画面。不管怎么想,这样的出水方式,肯定会把浴室喷得到处都是,但水流竟大大弯曲,落到水龙头正下方。
唯独那里是歪的。
也没有水花。仅仅在我的眼中,看起来像这种魔术把戏。
不。
不光是看起来而已,问题就在这里。物理上,水流影响着我。
因为我能碰到如漩涡般旋转的热水。
若是笔直落下的一般水流,就算以这种角度,从这么远的地方伸手,也摸不着热水。
然而,指尖确实触碰到热水。我的手濡湿,感受到热水的温度。确实有水的触感。
可是……
不管是电线杆、自动铅笔,或是筷子,在其他人眼中,形状似乎都十分正常。
那么,这热水的幻觉,旁人看来也只是普通地从水龙头落下吧。
然而,我的手怎么会濡湿?
距离水流约有三十厘米远。
我的手却接到水。
难道……
扭曲的其实是我?
旁人看来……会不会是我怪异地伸长手?
世界不动如山,是我扭曲变形吗?
我身陷整间浴室被旋涡吞没般的迷幻幻影,身躯尚未泡暖,就离开浴室。我努力不去看周围,回到房间,蒙上被子睡觉。
醒来以后,一切都会消失,一切都会恢复原状,这只是一场恶质的梦——
我在脑中念咒似的告诉自己。这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这不可能,根本疯了,是错的。
醒来以后,一切都会结束。
我梦见身体融化,变成像烂泥一样黏糊糊。
岂料从梦中醒来……
状况益发恶化。世界抛弃了我。
门呈现波浪状。
楼梯变成视觉陷阱画。
我扭过身,穿越门口,小心不要踩空,一阶阶下楼,却在厨房忍不住惊叫。
“早。”
母亲招呼我。
不,那应该是母亲,可是……
我不认识这个人。那根本不是人类的脸。
脸是浑圆的,整个向外扩张,像透过鱼眼镜头看出去一样。
好比眼睛,完全跑到脸的两侧,根本就是鱼。
鼻子也扁塌,鼻孔往两旁延伸,恍若扑满的投币孔。
下巴不见,嘴唇如手操偶般一开一合。
大概是真正的母亲脸庞的一点五倍大。
太恶心了。我真的要吐了。那是怪物。
任谁都会尖叫出声。
我要跟这种东西生活在一起?
“怎么啦?”
声音听起来有些扭曲。
毕竟是从那么丑陋的嘴里发出的,音色当然会变得古怪。连声音都扭曲。
搞什么,这是在干吗?怪物在说话。恶心死了。
我别开脸,发现柱子也扭曲。不只是扭曲,完全呈螺旋状。
“我受够了!”
我无法忍受,冲出走廊。
弟弟在走廊上。
弟弟的脸……十分正常。
脸是正常的,但胸膛一带扭绞成一团。
可看到他背后的走廊,胳臂也随着扭曲。
还是很恶心。我要吐了。这根本不是人。
不,更重要的是,假如昨晚我的猜测没错,扭曲的……或许是我。
“姐,干吗,你怎么啦?”弟弟出声。
我不想再看到扭曲的家人。
父亲……看起来会是什么样?
我想都不愿想,直接返回房间。
连要回去,也耗费一番功夫。没有水平和垂直的地方吗?
好不容易进到房间,房内却变成无法住人的状态。
书桌像铁皮一样凹凹凸凸,衣柜弯曲成一弯弦月。
窗户也是,宛如倒映在水面的月亮摇摆着。
得换衣服才行,可是衣柜打得开吗?
我提心吊胆地试着开门,打得开。
打开是打开了,要怎么拿出来?
衣服会不会弯曲?
我环顾房间。
一身睡衣没办法出门。
我穿上姑且没事的制服。
连脸都没洗就步出房间。
感觉快晕倒。或者说,我整个人都晕了。
“你怎么啦,早饭呢?”乱了拍的声音传来。
光听到声音就够恶心,妈。我不想听到那种声音。
打开如游乐园镜子屋起伏的镜子般的门。
来到街上。
然后街上……
或者说整个世界。
不出所料,拒绝了我。
街道就像达利的画。
不管是道路或电线杆,看起来都一片软烂。
虽然实际上并不柔软,但看起来便是如此。
不仅视觉,对我而言,连走路都艰难。
踉踉跄跄过去。
在这边歪倒。
不时绊跤。
简直就像在挑战极限运动。
仿佛行走在地震之中。
路上行人皆是怪物。
轮廓像捏起麻糬般的老先生。
像弦月的脸。
像螳螂的倒三角。
像叠起来的摄影机蛇腹的人。
扭转的学生。
直角弯折的女人。
延伸到两米以上的人。
像菊石般一圈又一圈盘绕的东西。
屋子、店家、大楼、道路、天空,都一片软趴趴。
“西村。”
有人呼唤我。
回头望去,我看到孝也的身体。
只看到身体。我们身高相差很多,平常我不会仰望他。虽然不会仰望,但反正他肯定会露出“这麻烦的丫头”的表情……
孝也的身体上搁着一个怪玩意儿。
一定是脸。五官齐聚中央,无法分辨眼睛和嘴巴。那恶心扭曲的五官糊成一团蠕动着。
“你今天挺早的嘛。我要去晨练。”
这什么声音?或者说,这家伙是谁?恶心透顶。
我望着那开开合合、不停咕哝着,疑似嘴巴的物体,终于无法忍受。胃液从空掉的胃袋逆流而上。
我捂住嘴巴。怎么会有这种事?
“喂,西村。”
我捂着嘴逃走。
整个世界都扭曲了,没有任何事物是笔直的。上下、左右、前后皆变成旋涡状,每一处都在拒绝我。
倘若扭曲的是我,那我肯定已糊烂得面目全非。如同跳楼的人。
变得像阿拉伯花纹的电线。
像蠕动变形虫花纹的风景。
颜色与形状搅和在一块,不管去到何处,触目所及全教人头晕眼花。毒虫眼中的景色,就是这样吗?迷幻、超现实、立体主义、达达主义,简言之,就是乱七八糟。什么运动、理论、思想,连这些都乱成一团。支离破碎,如堕五里雾,极度危险,切勿混合。
然而,不知为何,只有我自己的模样,看起来是正常的。与其如此,不如干脆和景色融为一体,不晓得会多么轻松。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拼命跑过疑似人行道的地方,通过疑似车站前的地方。
绿绿软软的是树木吧,那里是公园?
乍看带刺的铁丝网,是入口大门?像现代美术雕塑的是溜滑梯吧?宛如鲸鱼肋骨的……是秋千?
那秋千重复着非常奇妙的运动。活动方式很僵硬、很离谱,却又以一定的间隔重复着相同的律动,想必有人坐在秋千上。
是小孩子吗?我猜测。
反正上头一定坐着融化的麦芽糖般的玩意儿。要转移目光,反倒受那不可思议的律动吸引。
是完整的人形。
是人形。
是人脸。
依体格判断,是五六岁的幼儿。
我踏入一片泥泞、高低起伏剧烈的公园荒地,接近秋千。
那是个古怪的孩童。
不,尽管古怪,他并未扭曲。
至于哪里怪,他的衣物颇怪。罩着面纱,披着长袍。
而且——
长相是大人。体形是小孩,唯独脸庞像大人,还是有些偏大的中年男子。但体态纤细,露出的皮肤白皙,肌理细致,犹如小女孩。
长袍配合律动轻柔飘扬。
啊!
这是观音吧。
刚这么想,古怪的小人便倏然一跳,在我面前着地。
尽管没扭曲,一样恶心诡异。
“汝没扭曲?”
是女人的声音。
那个小人仰望着我。
总是被俯视的我有些慌了手脚。
“哎呀、哎呀,可悲的姑娘。”
观音这么说。
“我是怎么了吗?”
“没怎么。”
“那是世界怎么了吗?”
“没怎么。”
“不可能。你知道什么吧?”
观音眯起眼,真的如同佛像。
“父母扭曲、弟弟扭曲、心上人扭曲、世界扭曲,全是自我心灵扭曲导致。一切源自遭父母疏远、弟弟排斥、心上人厌恶,汝却不愿正视事实,只看着假象而活。一直以来,汝所见皆为假象。”
“啊?”
这个人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不管是父母、弟弟或心上人的脸,汝都没仔细瞧过吧?其实汝根本不识得任何人的脸。汝只有一个人,一直是一个人。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去了解,仅仅是活着。汝一次也没正眼瞧过社会、世界、现实,才会不知道世界的真实面貌。此景,现实也。”
“啥?”
“过去汝相信的世界,虚构也。”
“你耍白痴吗?”
我回嘴,小小观音露出不悦的神情。
“什么?”
“我说你白痴。”
“哦,何出此言?”
“这怎么可能嘛。”
根本错得离谱。世界怎么会因为如此俗滥的理由变成这样?
我露出轻蔑的眼神,恶狠狠地俯视观音。没空理这种白痴。
“学那种满口甜食的社会心理学家讲些似是而非的歪理,就想解决一切,你根本是三流货!连三百年前的科幻作品编造的理由都像话许多。怎样?你想说我其实是茧居族,过往人生全是妄想之类?这么愚蠢的话,亏你想得出来!”
“汝、汝这个遭天谴的!”
“吵死啦!”
我恶狠狠地踹了观音一脚,心烦意乱地回家。
观音哭叫着好痛,滚几圈,就离开了。
烦耶。
如同观音说的,我遭到天谴,身体变得软趴趴。
胳臂绕成一圈又一圈,脚呈波浪状扭曲,脸变得像团扇,还像加热过的蜡像般熔化。继续扭曲吧!扭曲得更厉害吧!跟大家一样扭曲吧!
啊,扭曲得好!
这一下,我总算能普通地过日子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