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凹凸不平的塑胶突起,开关是上面那个。
咔嚓。
天花板上,分不出冷暖、扭曲前进的微弱电流构成的光球闪烁,好似敲开的蛋,浓稠地推挤开黑暗。
黑暗是被驱逐到后门,或是浴室吧。
但不至于刺眼。那不是眼睛无法适应的变化,仅仅能看到东西而已,实际上依旧昏暗。
好暗,就像梦里一样。
就像在明亮的房间观赏黑白电影,暧昧模糊。
因为是厕所前面。啊,可清楚看到厕所门。消毒水那表面清洁的虚伪刺激气味渐渐淡去。不,还是一样浓,只是厕所的味道太强烈,混合在一起,变成古怪的味道。不再是我家的味道。
好臭。
这薄薄的木门,更深处的廉价薄门后方,便器底下,堆积着许许多多的粪尿,腐败、溶解、蒸发。臭味渗透外泄,爬出来,与消毒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虚伪的消毒水不可能是对手。
况且还以水稀释。
朋友家的双层楼房是水洗式厕所,非常干净,只有除臭剂或芳香剂的廉价气味。不过我家是淘粪式,各种臭味混在一起。
我害怕厕所。
可是大小便无法忍耐,也没办法在其他地方解决,不得不过来。虽然臭、虽然害怕,但其实我没那么讨厌。
或许我是喜欢的。
闻到味道,就会想进来。
会想排便或排尿。
非常不可思议。
厕所的味道,会唤起便意或尿意。一吸进那味道,肉体就会产生反应。
那味道会刺激肠子蠕动,加速血液循环吗?是不随意肌或自律神经之类,凭自身意志无法控制的部位有所反应?再不然,纯粹是条件反射?
我吸一口气。
吸入厕所的味道。
啊!实在忍不住。
尽管又脏又臭,尽管害怕,我仍不由自主要进厕所。尽管又暗又湿,尽管恐怖,但几乎听不到奶奶的哭声,至少不会浮现望见夜空星星的虚渺情感。尽管心脏怦怦跳、背脊战栗,甚至发抖,就是无法不进去。
咔嚓一声,我扳下被手垢摸成黑色的第二个开关。
厕所门变得有点黑,边缘透出黄光,仿佛背后藏着月亮的云朵。厕所门的上下有空隙。咔咔地关不紧,木板干瘦,左右有缝。一开灯,光就会四处漏泄。这味道是从隙缝渗透出来的吧。
非进去不可,非进去不可。
仿佛打一开始我就是为了大便,目不斜视地过来。
其实,我只是不想待在起居间。奶奶在哭,父亲也许在怄气睡觉,其他家人早已不在。
可是,现在不一样。
我想上厕所。
我抓住嵌着木棒的门把。
我家很穷,屋子又旧又脏,厕所门颇简陋。
门没上锁,内侧钉着粗铁丝般、呈问号状的金属零件。
一打开门。
臭味扑鼻。
右边是老旧的陶瓷小便斗,有大茶壶般的花纹。
小便斗里放着两颗缺了一半、弯曲凹陷的柠檬色球状物。
尿在上面,球状物就会愈来愈小。那是什么用途?
学校的厕所也有同样的玩意儿。不知为何,学校的厕所看起来比较干净。
家里的厕所总觉得脏,更让人不懂放置的理由。
我想看看球状物被淋上尿液愈来愈小,最后滚入排水孔的瞬间。
但我没看过。变小后,往往会不知不觉被换掉。
柠檬色球状物散发的味道,一定助长了厕所臭味的不可思议力量。无时无刻不一点一滴挥发。
和小便斗的排水沟涌出的阿摩尼亚刺鼻臭味混合在一起,飘荡、充斥在小小的空间里,形成阴郁的湿气。
这个小房间里充满了那种粒子般的物质。
所以墙壁尽是污渍。
厕所的墙壁是什么材质,我不清楚。
大概是灰泥,但不再洁白。原本日间一片阴暗,夜里益发漆黑,即使开灯,也仅有小灯泡发光。在那种没品的黄光下,只会变成更古怪的色泽,所谓的墙壁不过是沾染掺杂褐、黄、灰恶心斑渍的肮脏平面。
虽然看起来像人脸或动物等形形色色的物体,也只是看起来像而已。
左侧的墙上,钉着前年的月历。
下缘有点破,且褪色变脏,好似百年前的月历。
仿佛遭充斥厕所的气体侵蚀,纸张变质,逐渐风化。
月历上印着一张小狗的照片。
应该是狐狸犬。
我垂落视线,趿上拖鞋。那是双绿拖鞋,右脚边缘有点剥落。灯泡没劲的光线抵达不了地面,膝盖以下昏昏暗暗,辨识不出真正的颜色。宛如泡在浸染墨汁的洗笔水中,浑浊黝黑。
那么,靠近灯泡的上方比较亮吗?倒也不是。
唯独灯泡散发没什么威力的猥琐光芒,周围反而更暗。结着蜘蛛网,想必有蜘蛛出没,也有误闯蜘蛛网的蛾或飞虫尸体吧。厕所的气体凝结成珠,附着其上。
除此之外,当然有别的虫子。
啊,光想就讨厌。
这么暗、这么湿、这么臭,居然还有虫。
随时会从天而降。
朝小便斗中的柠檬色球状物一瞥,我抓住内门。
薄薄的门极轻,一旦打开,肯定臭气冲天。
不出所料,熏得双眼刺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扇小窗。约莫是为了换气而设,但毫无作用。那是嵌雾面玻璃的小窗,总是只打开一厘米左右,不曾完全打开或关上。那样的隙缝,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出入。即使打开,屋后也堵着木板围墙吧。
大便间的墙壁加倍肮脏。
不仅泛黄,斑渍益发深浓,污垢又更顽固。
木板地正中央是蹲式马桶。那是和小便斗相同花纹的陶瓷马桶,似乎相当老旧,附有木制盖子,却从未盖上。
盖子靠在厕纸盒及放杀蛆毒药的褐色玻璃瓶旁边。
这里的地板恰恰与玄关前的木板一样。
赤脚踩上去,会有凹凸不平的触感。
我望向蹲厕。
在这个大便间,我从没看过上面。
一定有比小便间更恶心的虫子,我几乎都低着头。
正因如此,臭味加剧。臭到要掉泪。
蹲厕底下的深穴堆积秽物,不断腐败、挥发,混合交融,散发出浓浓的不愉快臭气。
一定比灯光更强烈地渗透这世界吧。
好臭啊!
好暗啊!
好脏啊!
可是,我没办法折返。
无法以意志力控制的不随意肌和自律神经等肉体各部位,已对臭气产生反应。
我一脚踏进去,慢慢拉上门。
把门闩往旁边一推,扣起小小的门锁,然后——
跨上蹲厕,秽物的粒子仿佛从脚下飞扑上来。
这间厕所,宛若无底洞,我总有这种感觉。
默默想着,我褪下外裤和内裤,蹲下身。
将我毫无防备的屁股暴露在无底的地狱深渊入口。
世上有更令人不安的事吗?还有更羞耻,或者更可怕的事吗?
思及洞穴里的情况,我不禁毛骨悚然。
人类……
是不是把罪业与恶念、无尽的因缘和烦恼,连同屁啊、粪的一起拉出?
啊啊,太可怕了!
鼻孔吸入臭气。
不管瞅着蹲厕的木盖、厕纸和褐色玻璃瓶,或盯着布满墨迹测验污渍般的恶心墙壁,我总忍不住这么想着,然后视线被厕所中唯一质感不同的东西——
清洁剂的绿瓶子吸引。
这瓶清洁剂极为刺鼻。一打开瓶盖,鼻子就像遭刺中。
想必是用来击败罪业、恶念、因缘、烦恼的强力毒药吧。
喝下肚会死吧。
会痛苦挣扎,吐血而死。
如果死掉,就会被丢弃吧。
会被丢在这里吗?
父亲是把杀死的蛇丢进大便坑吧?即使砸碎脑袋,剥下一半的皮,那条蛇仍不停扭动。不过,一旦丢进这个洞,肯定活不成。瞧瞧,臭成这样,又脏又暗,还掺杂杀蛆的毒药。
死掉的弟弟,不见的母亲,都在里面吗?
要不要探头一窥?
如果探头一窥会怎样?啊,好想窥探。
万一腐烂的母亲、化成白骨的弟弟的脸浮出脏臭浑浊的屎尿之海,该怎么办?啊,怎么办?太可怕了,我吓得要命。死掉就罢了,万一还活着呢?惊悚的想法从屁股侵入,完全占据我的身体和脑袋。
唉,我怎么不乖乖待在外面?
既然臭成这样、恐怖成这样,不如眺望星星,为微不足道的寂寞颤抖。父亲,你说呢?奶奶,别再哭了。
啊,我好像秽物。
这样下去,我一定会窥探蹲厕的洞穴。真的就要探出头,实在快抵挡不住诱惑,我不想目睹那么恐怖的景象……
我抬起头。
天花板上——
肮脏猥亵漆黑恶心臭到不行脏得要命有蜘蛛网还有虫子四处窜爬灯泡苦闷地绽放黄光绝不能看的腐烂天花板上,穿华服的小个子老爷爷倒坐着。
露出一副好吓人、好恐怖、好阴森的表情。
“罪孽深重啊。”
老爷爷发出污秽的声音。
早知道就别看,我默默想着。
<hr/>
(1) 即酸浆,也称红姑娘、金灯、泡泡草,等等。
(2) 日本在昭和年间(1926—1989年),各观光景点流行贩卖当地三角旗作为纪念品。
(3) 黄昏时刻,在日语中也称“谁彼刻”,因天暗无法辨识他人脸孔,得询问对方是何人,故有此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