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前的水名晓人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社长,权力被您这样滥用,迟早是要烂掉的。”说完他没有再多看水名裕司一眼,转身走了出去。只留下猛烈的关门声,震耳欲聋。
夏目光昭将在门前立了大半个月的门松拆下来,心里感叹道:又一个新年过去了。女儿嫁到东京去已经将近十年,对方是普通的公司职员。虽然收入并不高,但是人老实温和,又有责任感,夏目很是安心。现在这个只剩下自己和老伴的屋子怎么都显得过于冷清了,但是夏目并不觉得寂寞。女儿很孝顺,时常会打电话回来问候。之前趁新年假期回家探望时,还提出要接他们到东京去同住。夏目自然是没有答应,心里却是无比的暖和。
正要转身回屋,身后一个声音叫住了他:“不好意思,有点事想请教一下。”
夏目回过头去,看到一个身穿警察制服的年轻男人。高浜町从来都只有一位常驻警察,自从他五年前退休之后,却也没见有人过来接替他。夏目也不觉得有那个必要,因为这里实在是太宁静了。
“有什么事吗?”他朝年轻人走了过去。
“打扰了,敝姓田中。”对方很礼貌地拿出证件,又说道:“请问,最近这两个月,町上有什么奇怪的人来过吗?”
“奇怪的人?”夏目疑惑地反问道。去年底,被关闭了将近五十年的军舰岛,作为旅游景点被重新开放。而这个去往军舰岛的必经之地,自然是在突然之间多了不少游客。但是,由于军舰岛目前开放游览的面积不大,也有可能是宣传不足,游客的数量并没有多到夸张的地步。至少,在夏目看来,还远没有回到当年军舰岛被关闭前的水平。
“不好意思,这样问大概太抽象了。”姓田中的警察笑了一下:“因为我看这里有间便利店,所以猜测应该有不少游客过来。”他指着房子后面说道。
“这个啊,”夏目笑了一下:“这间店已经关了十几年了。”自从把店关了之后,夏目家就不再通过店面正门进出,而是使用现在这个后门。
“啊,真是失礼了。”对方笑得格外尴尬。
“请别在意,”夏目安慰道,又说:“发生什么事了吗?”
“最近发生了一些事件……”田中看上去并不想多说:“请您仔细回忆一下,如果想到什么,请马上联系我们。”说完,他递过来一张名片,又继续道:“这两天还会有更多的调查人员过来,如果您有任何线索,也可以直接告诉他们。”
夏目疑惑地收下名片,对方点头行礼之后便离开了。转身回屋的夏目,不自觉地思考起来。说到“奇怪的人”,别说这几个月了,在夏目的记忆力,就是这几十年,町上都没见过一个。但是,如果一定要说,大概也就是多少年前的那次绑架案吧。夏目至今还记得那个脸色苍白的男孩,他如同黑洞一般的眼睛,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依旧让夏目冒冷汗。那时,是他打电话通知了警察和救护车,但是,在等待救援到来的时间里,直到最后男孩被带走,夏目都没敢再靠近他半步。男孩独自靠在墙边的印象一直刻在夏目脑海中。虽然看上去那么孱弱,浑身却有散发着骇人的警觉。夏目迅速克制住脑内翻腾的不愉快回忆,一手拉开房门。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老伴在厨房开始准备午饭的时候,感到有些无聊的夏目打开了电视机。关掉便利店之后,在朋友的介绍下,他在邻镇的一间小书店当起了收银员,一晃就是十六年。再过几年,到了能领社会养老保险的年纪,自己就辞职算了。如果军舰岛能够吸引来更多的游客,也许便利店还能重新经营起来。夏目心里正琢磨着,突然门铃响了。
“今天是怎么了。”夏目心里嘀咕了一句,走向玄关,唰地拉开大门。门口站着一个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的女孩,白净的脸微笑着,给人非常有教养的感觉。可夏目却莫名地将刚才缠绕在脑海中的男孩的脸重叠了上去,一瞬间,差点没站稳。
“不好意思打扰您了,”女孩轻轻鞠了个躬,说道:“我想问路。”
“是要去军舰岛吗?”夏目条件反射般地说道,最近常被游客问到这个。
“不,是想问一下附近有没有一个叫做宫田电子的公司的厂房。”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夏目心里再次说道。
“宫田电子在十几年前就倒闭了,厂房也早就没有了。”他尽量笑着,试图掩饰内心的不安:“小姑娘,你有什么事吗?”
“我知道。”她看上去没有丝毫意外:“我只是想知道原来的厂房在哪里。”
大概是看出了夏目的疑惑,她又补充了一句:“我在找人。”
“找宫田电子的人?”夏目觉得自己跟不上对方的思维了。
“不,”她笑了一下:“跟宫田电子没有关系。只是想,他也许会去那里。”
她的京都口音清淡优雅,夏目却觉得背脊发凉。只是因为要找的人也许在那里,就跑到这个偏僻的乡下来?她所说的宫田的厂房在不远的山上,被废弃了好多年早就荒无人烟,只等着被拆了。
“小姑娘一个人去太危险了,”他试图阻止:“那里早就彻底荒废,不可能有人的。”
“即便如此,也想去看一看。”她完全没有动摇的趋势,语气坚决,眼神清澈。
“那你等一下,”夏目无可奈何:“我带你去好了。”
“不敢麻烦您,”她说道。用词非常得体,却也拒绝得干脆利落:“我一个人去。”
“好吧,”夏目叹了口气:“我进去拿张地图给你,光这样说也解释不清楚。”
“麻烦您了。”她又鞠躬道。
夏目没有关门,转身回到客厅,在电视机边的柜子里翻找地图。刚才就开着的电视,正在播放正午新闻。
“现在为您插播一条刚刚收到的消息,”夏目的耳边传来播音员抑扬顿挫的声音:“长崎市端岛,也就是人们所熟知的军舰岛,由于上周被发现有大量不明来源的血迹,而一时成为人们的话题。刚刚本台记者从警视厅搜研科得到消息,该血迹的DNA鉴定已经完成。让人惊讶的是,从血迹中检测出的DNA,与十一年前震惊日本的大阪银行前总裁被害案件中,警方集中锁定的嫌疑人的DNA一致。”
“端岛在昭和四十九年81被彻底废弃,政府颁布上岛禁令。直到去年十一月,长崎政府将端岛作为旅游景点重新对公众开放,人们才得以再次近距离目睹军舰岛的姿态。据悉,该血迹是于上周末,在岛南端的防波堤上被维护人员发现的。维护人员表示,这是自军舰岛开放以来的第二次大规模维护作业。而在去年十一月开放端岛时的维护作业中,并没有发现任何血迹。由于现场的出血量已经足以致出血人休克,警方很快介入调查。在将端岛封锁进行了为期三天的搜索之后,却没有发现尸体或者任何打斗的痕迹。从现场状况,也无法判断这起事件是他杀还是自杀。”
“十一年前的大阪银行前总裁被害案件中,警方从现场怀疑是凶手使用过的杯子上发现了DNA,但是在那之后的十一年间,警方始终无法确定嫌疑人的身份。大阪警府表示,藉由这次事件,大阪府将联合长崎警局对十一年前的案件重新展开调查。由于唯一与端岛通航的高浜町,是一个外来人口相当少的村落,警方有望很快查出血迹的身份。”
听到“高浜町”几个字,夏目停了下来,这时才意识到,也许刚才来的警察就是在调查新闻里所说的事。想着女孩还在门外等着,他放下新闻,匆匆忙忙地走到玄关。“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他说道。
门口却已是空无一人。夏目不顾自己穿的是拖鞋,直接追了出去。狭窄的巷子里,几只麻雀停在路中间,埋头在地上寻找着什么,不远处,隔壁山崎家的门松还没拆下来,在冬日上午的寒风中微微颤抖着。除此之外,目力所及之处,平静得几乎死寂,与往常没有任何差别。夏目脑海中又不自觉地浮现出十几年前鲜血流满了他双手的下午,即使是在那样一个下午,高浜町看上去也是平静安详的,从来如此,永远如此。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直到一阵寒意袭来。确信女孩不会再回来,夏目叠起手里的地图,在寒风中蜷缩了一下身子,转身回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