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2 / 2)

败者的地平线 罗旋 3293 字 2024-02-18

柏木俊一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着。

“对不起。”未步又说道,她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可是泪水根本停不下来:“对不起,我必须撤出投资。对不起。”内心涌动的是对眼前这个人莫大的歉意和羞愧,未步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的令人不耻。

其实从很小的时候起,未步就没有从来岛身上感觉到任何“哥哥”的气息。她一直以为自己对来岛的爱慕是兄妹之间的亲情,可现在她才知道,那跟血缘没有任何关系。因为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血缘这种东西。其实她早就该猜到,为什么从小父母跟来岛之间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生疏和尴尬。特别是在来岛十四岁那年的绑架事件之后,家里的空气在来岛和父母同时出现的时候,几乎要冻结一般。尽管他们表面上是那么的和睦。而那次绑架事件的前因后果,到现在她都不得而知。

那天在挪威的北角,来岛的脸在忽明忽暗的极光光辉下显得格外的不真实。他看着远方的水平面说道:“未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未步老老实实地回答。

“想做的事情呢?小时候的梦想呢?”

想做的事情,小时候的梦想,这些概念很少出现在未步的脑海中。她是一个从出生开始就被溺爱着的人,被丰富的物质包围,被父母宠爱。即使后来父母去世,收养她的远房姑姑对她也是万般爱护。从来没有体会过生存的紧迫感,更没有为了活下去非做不可的事。而一直想要的,就是跟来岛生活在一起。来岛是她的彩色世界中唯一的黑色,却也是在她看来最接近她的本质的颜色。对于来岛的仰慕和渴望,如同一种本能。

“我想一直跟哥哥在一起。”未步的声音如同祷告。

“如果我告诉你我并不是你的哥哥呢?”来岛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睛看上去是如此的冷漠和空虚。

“但是你就是啊。”

“我是被浅田香织和浅田久世收养的人,是真正的水名来岛的替身,是一个早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人。”来岛说道:“如果我说的这些都是真的,未步,你还会想跟我在一起吗?”

未步觉得有些头昏,也许是极光幻化出来的光亮太过奇特,也许是寒带的夜晚过于寒冷,她觉得自己听不懂来岛在说些什么。但是本能却让她说出了“想”这个字。

“可是我杀死了你的父母,还有你真正的哥哥。”来岛的眼里早已看不到任何的情绪:“即使这样,你还是想跟我在一起吗?”

未步愣住了,她有些僵硬地笑了笑,可是来岛没有笑,依旧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那个一直以来她深信是世界上最爱他的人,用一种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说道:“未步,你不要再接近像我这样的人了。我们就此了断吧。”

未步觉得那是不可能的,如果从今以后再也不能见到来岛,那么就意味着一直以来塑造自己的基础要被毁掉重来,就意味着自己这二十几年的人生仿佛从来就没存在过一样,是个彻彻底底的笑话。每当想到这个,未步就有一种窒息般的无措感。

好恨,恨得简直想对来岛说,你就这样下地狱吧。所以昨天被要求撤出投资以解救水名集团的时候,未步几乎是要当场回绝了。“就让他们破产而死好了”,未步心里是这样想的。可是,却依旧是想见他,想看他的脸,想抱着他,想得无法自制。

“为什么要这样?”未步仿佛是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一直以来我都是按照你给我划下的路走过来的,只要是你说的我都愿意做。我就是这样活下来的。可是现在你却让我走开。但是我不想,我不要。”她的声音渐渐地弱了下去,却依旧清晰。

她将遵从来岛的意愿作为自己生存方式,可当这种遵从与对来岛的本能的爱慕发生冲突的时候,未步第一次不知道如何选择了。

“来岛是人渣。”未步侧过身子躺在床上,眼光有些呆滞地看着自己的手指拨弄着毛毯。他杀死了自己的父母,并且用一张最虚伪最道貌岸然的嘴脸来面对自己这个一直在心里紧紧拥抱着他的人。所以他是人渣,是死了以后只能下地狱的败类。可即使这样,自己依旧想帮助他,依旧希望他幸福。未步将指甲狠狠地压进毛毯纤维中,咬牙切齿地说道:“不对,真正的败类是我。”

她坐了起来,脸色苍白,没有抬头看柏木,说道:“所以,我要撤出投资。”

结束了,未步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被自己最喜欢的人厌恶和鄙视,没有比这个更让人痛苦的事情了,但是未步却觉得这是自己应得的下场。

“我最近常常碰到一些新人声优,”坐在对面的柏木俊一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他的声音意外地冷静:“每次在录音室外面看到他们,他们都会说‘啊,好紧张啊,怎么办。’我就会说:‘我也紧张啊。’谁知道录音的时候会出现什么状况,也始终在担心自己能不能顺利地表现出角色的感情。然后这个时候他们就会很认真地问我有没有克服的秘诀。”

未步没有说话,她依旧是低着头。

“怎么会有克服的秘诀啊。”柏木的声音仿佛在笑:“这个是工作,是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事。也正是因为对自己来说重要,所以才会不知所措,不是吗?”

未步有些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柏木先生,”未步缓缓地开口,那是她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您不会觉得不公平吗?明明您有不输给任何人的声音和演技。”

“偶尔也会觉得啊。”柏木笑了笑:“但是,生活就是这样的吧。”

“对不起。”未步再次把头低了下去。

“请不用自责,没有关系的。”柏木笑了:“不如说,我应该对你说谢谢才是。那些信我都读过了。”

未步感到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很疼,但是很暖和。她将脸藏在背光的阴影当中,静静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