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2 / 2)

败者的地平线 罗旋 5287 字 2024-02-18

看到突然跑到大阪来的晓人,来岛大吃一惊。

“晓人你到这里来做什么?”来岛让晓人进到房间后,问道:“你今天不是刚从英国回来吗?不累吗?”

“再等三年。”

“什么三年?”来岛不解。

“再等三年我就能继承我的股份了,”晓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来岛,说道:“到时候我绝对让哥哥当集团的常务。”

“晓人你在说些什么啊?”来岛笑了,递给他一罐冰可乐。

“我是认真的!”晓人接过可乐,愤愤地说道:“叔叔他现在分明就是在排挤哥哥,真是无聊透顶的男人。”

“晓人,”来岛在他对面坐下,摸了摸晓人的头,笑着说道:“谢谢你。”

晓人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他低头去开那罐可乐。这时来岛又说道:“但是,我更希望你能够到美国去。”

“美国?”晓人抬起头。

“对啊,比起争夺公司内部的权力,让水名占领美国市场不是更重要吗?”

“这个我当然知道。”晓人又低下头。

“晓人你听我说,”来岛说道:“我相信爸爸他如果还活着,一定也不会希望,我们跟任何家族内部的权力斗争扯上关系。很多事情放到家里来说就会变得复杂又扭曲。你现在每天跟叔叔生活在一起,逐渐地就会把他关心爱护你的地方当成理所当然,忘记了他的优点,而只看到那些让你不高兴的地方,久而久之,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让你觉得讨厌。不是这样吗?”

晓人没有说话。

“如果你能站得更高,你就会发现家庭不过只是生命中的一部分。只要你一直往前走,总有一天能够从那个地方脱离出来。而等你脱离出来之后,回过头去看,才会发现那些被你忽视的美好的东西。”说完来岛突然转移了话题:“爸爸他一定会希望你去美国读书,多多了解美国的市场,帮他实现没有完成的心愿。”

“可是……”

“至少可以练练英文吧。”来岛半开玩笑地说道。

一年之后,十八岁的晓人如来岛所愿,考上了宾夕法尼亚大学计算机专业。平成十八年62,二十岁的晓人正式继承了属于他的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并且开始在水名的北美总部见习。那年夏天,来岛突然打电话给晓人,让他回日本一个星期,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商量。

“大学毕业之后你想回东京总部来吗?”在来岛位于南青山的家中,来岛对晓人说道。

“当然想啊,但是哥哥你不是说要扩展北美市场吗?”

“两者并不冲突啊。”来岛笑了笑。

“那我毕业之后就回来。”晓人认真地说道。

“那么,就非得在那之前,做出一点让人信服的成绩才行。”来岛说道:“光靠你手里的股份,并不足以让你领导水名集团吧。”

晓人默默地点头。

“晓人,你知道太加尔政府,最近正在招标改建一家大型的国有电子设备厂吗?”

“太加尔?”晓人迟疑了一下:“你是说印度边上那个……”

“对啊,你之前不是还说,太加尔新当选的总理的幕僚长,一年前还是你的同学吗?”

“啊,你说那个人。”晓人终于想起来了。

“太加尔刚刚修订了新的宪法,又进行了议会选举。新上任的内阁为了走出经济困境,正在考虑将亏损的国有企业出售给外资,现在正是水名收购那家电子设备厂的最佳时机。”

“但是为什么要收购太加尔的工厂?”

“北美总部的井上董事这个星期会回国吧。”来岛答非所问。

“是啊。”

“那正好,我们可以请井上董事跟我们一起去说服社长,”来岛突然笑了:“开发北美市场对于他来说,同样也是至关重要的。”

五天之后,在水名东京总部的社长室里,来岛和晓人以及负责北美市场的井上董事,将一份报告书交到了水名裕司的手里。

“开什么玩笑。”水名裕司啪地一声,将手里的文件扔在桌上,有些不屑地说道:“先且不说行贿美国政府是个天方夜谭,为什么水名要去收购那种技术落后毫无质量保障的第三世界国家的工厂。”水名裕司最近正在与一家韩国公司洽谈收购笔记本电池生产厂的项目,这个时候他绝对不可能允许自己的两个侄子来破坏自己的计划。

“社长,您知道每年我们在美国市场,因为反倾销关税要损失多少利益吗?”晓人说道:“如果没有反倾销关税,水名电子就可以降低价格,大幅度提高市场占有率,预计第一年的利润就会达到一百二十亿。”

“一百二十亿?除去送给美国政府的那一百亿,纯利润不是只有区区二十亿吗?”水名裕司说道:“况且,即使美国政府明年真的取消了反倾销税,谁能保证后年不会又卷土重来?有必要为了这二十个亿去拿水名的名誉冒险吗?”

“社长,”井上董事说道:“这一届民主党政府的任期至少还有三年,一旦接受了这笔钱,我们还需要担心,他们会中途冒着丑闻被曝光的危险,再次对水名征收反倾销税吗?”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水名通过高价收购太加尔的工厂,让太加尔政府把一百亿送给华盛顿。再以此为条件,说服白宫接受这笔钱并且取消对水名的反倾销税?”水名裕司笑了笑:“井上君,小孩子们一时头脑发热的玩玩游戏也就算了,你怎么也参与进来了呢?”

“社长,我觉得这个计划的可行性非常高。”

“噢?那你说说看,白宫有多大的可能性会接受这笔钱。”仿佛是故意要测试他们一样,水名裕司说道。

“美国国会刚刚拒绝了政府关于资助中央情报局在叙利亚进行军事行动的拨款要求。白宫应该还会再次提交修改后的法案。但是,明年就是伊拉克战争四周年了,美国国内反战的呼声越来越高,现在国会绝对不可能再拨款去资助海外军事行动。另一方面,叙利亚跟美国军火走私商的勾结,已经到了猖獗的地步。说到底,这也是前任民主党总统当年放纵军火商的恶果。所以,现在华盛顿为了解决叙利亚的事情,应该是急得焦头烂额。只要等到这一次的预算案被国会拒绝,让白宫接受这一百亿的可能性将会非常大。”晓人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问题是,我们跟美国政府没有过任何直接的交道,在那边也没有人脉。就算他们现在再需要钱,也不可能二话不说,就把我们送上去的钱收下吧。”水名裕司依旧无法信服。

“社长,您知道现在的驻美大使三桥贤治吗?”水名来岛说道。

“听说过而已。”

“有传言说,两年前三桥之所以会被任命为驻美大使,是因为白宫那边出面干预了外务省的人事决定。”来岛说道:“三年前,经产省突然取消了对化妆品企业的出口补贴,导致整个业界大幅度降低了往北美市场的出口量,幕后推手似乎就是三桥贤治。可以推测,三桥以驻美大使的职位为条件,帮助白宫游说了经产省,遏制住了正在逐渐扩大的日本化妆品在美国市场的占有率。”

“这跟我们现在正在谈的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呢?”水名裕司打断来岛的话:“按你这么说,三桥根本是个置国内企业利益于不顾的人,他怎么可能会出面帮助水名。”

“恰恰相反,”来岛说道:“三桥在外务省内,一直以来是出了名的反亲美外交派。三年前的事件,我认为完全可以解释为,政治家为了仕途不择手段而已。”“所以你的意思是,利用他的愧疚感吗?”

“愧疚感是一方面,”晓人说道:“他的野心应该不会止于驻美大使这个头衔,我们手里还有更多可以拿来交换的筹码。”

水名裕司陷入了沉思。的确,如果一切能够按照这种设定顺利进行,说服美国政府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这个计划虽然大胆,但对于忍受了十几年美国反倾销税而无能为力的水名集团来说,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感。只是,水名裕司从来就不是一个只考虑大局的人。

“可是,我们现在正在谈的首尔的那家工厂,收购价格只有十亿不到,工厂的设备也远好于太加尔。”水名裕司依旧是不肯松口:“太加尔的竞标价格是二十五亿,那多出来的十五亿预算从哪里来?”

“社长,我从母亲那里继承到的香港公司,全部资产加起来有二十个亿。我愿意将全部的资产用于这次在太加尔的竞标。”这是来岛早就准备好的答案:“加上香港公司的资产,我们一共有三十亿的预算,买下太加尔的工厂根本是绰绰有余。”

水名裕司仿佛看着外星人一样看着水名来岛。他无论如何没有料到,这个在他看来几乎是没有从自己的哥哥那里继承到一分钱的人,手里居然有一个二十亿的公司。他更没有料到的是,这么多年来他从未提起过这件事,更没有试图利用这笔钱,为他在公司内部谋取丝毫权力。

“来岛,你考虑清楚了吗?”水名裕司说道:“这个可不是在开玩笑。”一旦这二十亿投到太加尔那里,来岛手里的砝码大概就真的没有了。对于这个局面,水名裕司求之不得。

“当然。”来岛看着他认真地说道:“让水名商标占领美国市场,一直是父亲生前的希望,为了替他实现这个愿望,这二十个亿根本算不上什么。”

“社长,说到这个问题。”井上突然走到水名浩司跟前,稍稍压低了声音说道:“最近负责西欧市场的深井常务,跟其他几个董事走得非常近。目前水名在西欧的销售形势相当好,营业额几乎要超过北美了。现在公司内部似乎有声音在说,水名应该放弃先代的那种专注于美国市场的想法,而把重点转移到西欧那边。”

水名裕司皱起了眉头,没有说话。显然这件事对于他来说,比水名在美国的市场占有率更为重要。

“我还是觉得应该尊重先代社长的方针,把重点放在北美。”

“那是当然。”水名裕司毫不犹豫地说道。他完全明白深井那帮人眼里看到的根本不是西欧的市场,更不是水名的长远计划,而是这张社长的椅子。

直到现在,晓人还记得当时叔叔的表情。那个从来都是把排挤来岛当成与他相处的唯一方式的自私的男人,居然会同意来岛提出的如此大胆的计划,并且还大手笔的投入了一百亿进去。上个星期在华盛顿见到三桥贤治之前,他也没有自信自己居然能够说服驻美大使。可是他只是把来岛告诉他的那些台词,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三桥贤治就动摇了。

来岛完美地利用了水名裕司对于权力的贪婪,三桥作为一个政客的野心,白宫急于收拾自己的烂摊子的窘境,以及太加尔新内阁对摆脱经济问题的渴望,如同魔术师一般,将这些毫无关联的事情构建成了一个为水名打开北美市场的庞大计划,只为实现父亲生前的愿望。来岛究竟是如何知道关于三桥的那些内幕的,晓人虽然很好奇,但是却也并不急着知道。因为来岛会一直在身边,这个全世界最值得自己信赖的人,会一直跟自己在一起。

晓人看着正在开车的来岛的侧脸,窗外闪过表参道街边的露天咖啡厅。夏季从美国回来的飞机会经过北极上空,全程暴露在极昼的日光之下。当飞机经过俄罗斯上空,晓人被连绵的群山以及那些不知通往哪里的整齐公路所迷住。只是盯着窗外不到十分钟,就觉得眼前一片花白。直到现在,晓人依旧觉得时差和极昼烈日在脑海中盘旋。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正在开车的来岛的侧脸,显得如此的遥远和不真实。

还有一年,明年他就能够毕业回到东京总部了,到时候一定要把来岛提拔为集团高层。当然,那些无聊的谣言他也要彻底解决掉。晓人心里这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