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在家吗?”浅野的声音背后能够听到街道上的嘈杂声。
“在家啊。”
“我现在就过去找你,你等着我。”说完电话就断了。
绘理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些微的怒气,自从上周五见面之后,整个周末都没有见到浅野。绘理因为周六要见中村洋一,所以每到周六她就借口学校的社团活动脱不开身。而与浅野的约会,一般是在周日。可是昨天浅野却突然说临时有事无法赴约。一丝不好的预感在绘理的心里酝酿着,就在她心神不宁的时候,门铃响了。
浅野换了鞋之后一言不发地走了进来,就在绘理转身去厨房倒咖啡的时候,浅野突然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将她推到墙边。浅野双手撑在左右两边的墙上,背光之下,绘理整个人都淹没在了他的影子当中。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说道。
“你怎么了?”绘理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你跟我说你在青山大学读书,全部都是假的吧。”
“英慈,你在说些什么啊。”
“上周六,我看到了。在麻布的希尔顿大堂里。”他盯着她的眼睛,说道:“你跟一个中年男人搂在一起的样子。”
他的语气虽然冰冷,但是眼神中却也没有愤怒或者鄙视的痕迹。绘理没有说话,几乎是默认了一般。
“我因为工作的关系经常会去那家宾馆,跟大堂的前台的人也很熟,于是随便打听了一下,得到的情况居然是,你每周六下午都会去那里。所以这就是你每个星期的‘社团活动’吗?况且,青山大学根本就没有什么家政系,你就不能把故事编得圆满一点吗?连事前调查这种事都不会做吗?”
绘理把头扭到一边避开了浅野的目光,那一瞬间她心灰意冷。果然她是飞不起来的,即使只是在幻想中飞翔一下,也会立刻重重地摔回地面。
“是不伦吗?还是说每次都是不同的对象?”他继续问道。房间内只剩下电视机里传来的声音,刚才的电视剧早已结束。十点整的新闻里又在报道,水名集团董事会重组,以及新总裁水名裕司上任的消息。有完没完啊,绘理心里骂道。
“你说话啊。”他并没有提高音量。
“是同一个人,”她没有看他,小声回答道:“但是也不是不伦关系。”
“那是什么?”
“不知道。”这是她喜欢的人,是幻觉中能够改变她的现状的人,所以绘理无论如何都想要辩解一下,至少找个理由安抚他一下。可是当她真正开始思索原因的时候,她只看到那个提着香奈尔纸袋站在黄昏街头的女孩,她看上去漂亮又高傲。绘理想上前去跟她说话,可是走过去之后大脑内却是一片空白。
“为什么?”面前的男人又问道。
为什么呢?绘理问自己。心里那个被物质一次一次填埋的洞穴,又很快的一次一次地空寂下来。她并不喜欢中村洋一,即使她曾催眠自己,可是事实上她并不喜欢她。她不过是被中村身上的,来自某个闪闪发亮的世界中的线索所吸引,在触摸到它的时候,仿佛自己也属于那个世界一般。而事实上,她依旧是一无所有。即使多么不愿意承认,她的内心与知佳子一样,贫瘠得一览无余。
“我不知道。”绘理使劲把头扭向一边,眼泪很快流了下来,泪水中的世界一片漆黑:“我不知道!”她大声吼道。她很想现在就逃离这个地方,想直接腾空穿越云层离开人间的一切现实,但是她做不到,因为她连用力的方向都没有。
绘理的背脊抵在墙上慢慢往下滑,可是浅野却一把抓住了她。那一瞬间她有一种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感觉,迎接她的是浅野衬衣上淡淡的洗衣剂的清香。她被抱住了,浅野左手扶着她,右手轻轻地抚摸她的后脑勺。他的嘴唇贴在她的头顶,接触中的那一小块部位传来的热度让绘理全身战栗。
“不是你的错。”浅野低声说道:“没有关系,没关系的。”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怜悯和不忍,绘理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一般,放声大哭起来。
他抚摸在身上的触觉,如同夏末阳光轻吻着即将枯萎的树梢一般,温暖之中带着转瞬即逝的炙热。而绘理却觉得自己的身心都浸泡在温水中,每一个细胞的空隙都被填满,幸福得仿佛从此没有明天了。窗外代官山的灯火,电视里的明争暗斗,以及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世俗,都离她远去。
“我决定跟中村分开。”绘理趴在床上自语般地说道。
“可我并不想强迫你改变自己的生存方式。”浅野说道。
“无所谓,反正这本来也不是我真正想要的。”
“还是不要急着做决定比较好,”浅野转过身来看着她:“这是作为人生的前辈的一点建议。”他笑了笑。
“什么人生的前辈啊?”绘理也笑了。
“但是,这个周末就不要去见他了。”他又说道:“我们周六去哪里走走吧。”
“好。”绘理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还是找个理由比较好吧。”浅野突然提议到。
“哈?”
“比如故意告诉他错误的房间号码之类的。”浅野说道:“平时都是你订房间还是他订房间?”
“当然是我订房间,他怎么可能会让自己的名字每周都出现在希尔顿的订房名单里面。”绘理回答道,旋即又说:“算了啦,不用管他。那个人对我着迷得很,一次不去他不会生气的。”
“既然这样,不如捉弄他一下如何。故意告诉他错误的房间号码,到时候再打电话过去说临时有事去不了。”
把浅野的话当成玩笑的绘理,周六一大早就跟浅野开车去了位于港区的台场。夏日东京湾海面平静而壮阔,坐在浅野身边的绘理体会到了长久都不曾有过的安宁感。浅野又提议让她捉弄中村,拗不过他的绘理发了一通邮件到中村的手机上。绘理在手机里输入了“我在511等你哦”的信息,等到快到约定时间的时候,又按浅野说的打电话过去,说自己弄错房间号码了。本来以为中村会说:“那你现在在哪?”谁知中村只是回答说,他正好也有工作,无法赴约。
傍晚,浅野提出去看电影,等他们从电影院出来,开车回到之前预定好的代官山附近的餐厅时,已经将近九点了。坐下后,绘理跑去洗手间补妆。镜子里面是一张沉浸在满足感中的脸,绘理第一次察觉自己居然也会有如此幸福的表情。这样的心情,大概自从国中时代,父亲的公司倒闭之后就再也不曾有过了吧。担心自己离开太久的绘理匆匆补好妆,跑回餐厅。远远地,她看到浅野正在打电话。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的浅野看上去像是个完全不认识的人。那个表情依旧还是平时的浅野,因为隔了一段距离,她也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但是就是有一种强烈的陌生感,绘理甚至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浅野,而自己认识的那个谦逊温柔又从容的浅野,不过只是他的一张面具。
绘理迅速消灭了脑内的胡思乱想,朝着他走了过去。这个时候她听到他对着电话那头说道:“我一会儿就过去,你不要乱跑。”
“咦,你另外约了人吗?”绘理不由地问道。
他迅速地挂掉了电话,朝她笑了笑。
果然还是平常的那个浅野,绘理想着,刚才绝对是自己的错觉。
“未步是谁?”绘理又问道。
“我妹妹。”浅野说道。
在媒体看来,如果一定要说平成十一年35的日本发生了什么大事,除了所谓的“世界末日预言”,应该就是接连发生的两件震惊全国的事故了。其中的一件发生在5月15日,一架水名集团的小型飞机在千叶附近坠毁,水名集团的总裁水名浩司与他的妻子遇难。直到那个时候,未步才知道,原来来岛是自己同母异父的哥哥。
“头一次听说。”绘理笑了。
“她趁暑假到东京来玩,一个人住在宾馆里,刚才打电话给我,似乎是有点发烧了。”浅野说道。
“那你赶快到她那里去啊。”
“可是……”
“我没关系的啦,快去吧。”绘理觉得自己是真心在为他的妹妹担心。
“抱歉,那我先走了。”他站了起来:“下次有空再去海边吧。”
“嗯。”宫城绘理笑着朝他摆摆手。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浅野英慈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