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啊?”女儿夏目樱子从里面的房间探出头来。樱子今年刚刚满二十岁,两年前高中毕业以后就一直在便利店里帮忙生意。
“刚才在跟公志聊水名电子的事。”
“水名电子?”女儿突然眼睛一亮:“你们在聊水名香织的事情吗?”
“水名香织?”
“就是水名电子总裁水名浩司的第一任夫人啊。”女儿脸上写满对于八卦的热衷:“这个人可不一般啊。她的父亲日向诚一是以前的通产省大臣,母亲的娘家那边是华族。”
“这都平成年代了,还说什么华族。”
“你听我说完嘛,”女儿噘起嘴:“水名香织的娘家那边,从明治时代开始世世代代都世袭着伯爵爵位。战争结束后,华族被废除了,西园寺家眼看着就要衰败了,无奈之下,家族打算把水名香织的母亲嫁给关西最大的钢铁公司帝国钢铁大股东的儿子,以期望换取一点生活上的保障。结果水名香织的母亲临到快要结婚的时候,跟着当时还只是个大学生的日向诚一私奔到了京都。后来就在京都生下了水名香织。”
“我说你为什么每次一说到这种话题就这么起劲啊。”夏目假装抱怨道。
“不要打断我嘛,”女儿再度撒娇,又接着说了下去:“水名香织的母亲因为这件事跟娘家断绝了关系。谁知几年之后,日向诚一进入了通产省,最后还当上了通产省大臣。”
“这么说,水名香织的母亲挺有选丈夫的眼光嘛。”
“那是当然,水名香织自己也是啊,”樱子一脸羡慕地说道:“我听说水名香织小时候住在京都,跟大阪银行的继承人浅田久世是青梅竹马的关系。后来因为日向诚一跟水名电子的关系越来越好,她就听从了父亲的意见,嫁给了水名电子的第二代社长水名浩司。”
“结果还不是离婚了嘛。”
“离婚是离婚了,但是她后来还是回到京都嫁给了浅田久世啊。”樱子感叹道:“不管到哪里都是当大小姐的命,真好。”
女儿一边感叹着一边回里面的房间去了,夏目光昭继续看了会儿电视,觉得有些无聊就又关掉了。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店里自从公志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新的顾客过来。夏目觉得自己真的应该仔细考虑一下去邻镇工作的事了。
第二天下起了一点小雨,店里依旧是门可罗雀。中午的时候,穿着浅灰色夹克的人又来了,依旧是默默不语地拿了两盒海苔便当,把两枚硬币放在桌上就离开了。
之后的五天虽然没有下雨,可是营业状况同样不乐观。隔壁家的山崎太太依旧会为选哪个鳗鱼便当磨蹭上半个小时,除此之外就是一些去温泉旅馆的游客过来买零食和杂志。穿浅灰色夹克的人每天都会来,每次都是买两个海苔便当,还是什么话也不说。
到了星期五,天气突然大晴,阳光仿佛要穿透积压了多日的潮气一般,热烈而强劲。
“良介先生,今天依旧是海苔便当吗?”看着每天都来的浅灰色夹克,夏目友善地笑了笑。
叫良介的人沉默了一下,说道:“今天要鳗鱼便当好了。”说着他走到货架边拿下两盒鳗鱼便当,又从冰柜里拿出两罐绿茶,走到收银台边。
“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可乐,我还是觉得茶才是最好的。”夏目说道。
“是啊。”浅灰色夹克应了一句,他的视线却朝着阳光普照的狭窄街道。过了一会儿,他回过头来,看着夏目说了句:“光昭啊,你说这个镇子还能回到昭和年代的那个样子吗?”
“您是说军舰岛还没废弃的时候?”
“差不多吧,至少是泡沫经济之前。”
“我看不太可能吧,”夏目笑了笑:“您看现在这个样子,这么不景气,一点复苏的迹象都没有。”
“我倒是觉得经济肯定会再好起来。”浅灰色夹克说道,他再次看向窗外安静而通明透亮的景物。“以前有人对我说过,人生是由无数个瓶颈组成的。当处在某一个瓶颈当中时,生活便是看不到尽头的煎熬与忍耐,无望地期盼着走出去的那一天。但是最终一定会走到出口,迎接瞬间到来的光亮。”
“您说的有道理,现在虽然辛苦,但是还是必须坚持。”夏目笑着附和道。
“可是在那片光亮之后,到来的将会是下一个瓶颈。”他的眼神,伴着自言自语,逐渐转淡。言语混合在吐息中,孱弱无力:“瓶颈之后,还有瓶颈。”
“良介先生,”夏目有些担心地说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浅浅地笑了一下:“我开玩笑的。”然后提起放在柜台上的塑料袋,推门走了出去。
“刚才那个人是谁啊?”山崎太太走过来问道。
“宫田电子的社长啊,”夏目说道:“弁天山上不是有宫田电子的厂房吗?”说着他朝窗外指了指,旋即又叹了口气:“不过厂房早在半年前就抵押出去了。哎,就连一个成立了十几年的公司,在这种不景气的时候也还是熬不下去了啊。”
“破产了吗?”
“听说法院的人明天就会过来搬走那些抵押出去的设备。”夏目无奈地说道。
刚才宫田良介嘴里所说的军舰岛,指的是长崎海面上那座离高浜町只有十五公里距离的小岛。军舰岛的面积不大,却一度成为日本人口密度最高的离岛。军舰岛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明治时代29。到了大正时期30,岛上开始了以开采煤矿为主的工业活动。由于长崎海域富裕的煤矿资源,军舰岛随着煤矿开采规模的扩大变得越来越繁华和拥挤起来。进入昭和年代之后,岛上已经层层迭迭地建起了大量工人宿舍,因为人口密度过高,岛上又先后有了学校、医院、商店等公共设施。岛的四周是整齐高耸的水泥防波堤,加上覆盖在岛上的密密麻麻拥挤而整齐的灰色建筑物,从远处看,整座岛就像一个浮在海面上的军舰。太平洋战争末期,美国海军还将军舰岛错当成驱逐舰发射鱼雷攻击。
正是因为军舰岛的存在,高浜町这个漂离在长崎半岛上,远离大城市的无名小镇,才能一直保持着热闹的人气。夏目家的便利店,也是因为始终得到往返于军舰岛和半岛的人群的光顾,而生意兴隆。可是到了昭和三十年代末四十年代初31,随着经济发展,环境问题逐渐严重,政府开始在全国范围内推行以石油代替煤炭的政策,军舰岛也不例外。岛上的工人一批一批的撤离,学校和医院也随着关闭,最终在昭和四十九年32,军舰岛上的煤炭开采活动彻底的终止了。
军舰岛的废弃虽然给夏目家的商店带来了不小的冲击,但是因为高浜附近的温泉,以及离高浜町不远的海滨浴场能够季节性的为这个小地方吸引来不少外来游客,这家便利店总算还是得以维持下来,直到现在。但是以这两年的经营状况来看,夏目光昭觉得自己也可以“废弃”这间跟自己年龄一样的店了。
生意依旧是不好,整个下午夏目光昭都趴在收银台上无所事事地看着窗外发呆。到了快五点的时候,远处走过来一个影子,隐隐绰绰地看上去仿佛被风一吹就会消失不见。夏目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可是那个弱小的黑影逐渐清晰了起来,仔细看才发现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他的步子跌跌撞撞的,如同下一步就会跪倒在地上,每跨出一步都让夏目感到一阵心寒。他连忙站起来冲出店去:“喂,你还好吧。”
可他的话音刚落,那个男孩就如同崩溃的沙袋一般跌落在地上,“咚”地一声,沉闷地撞击着夏目的耳膜。
“喂,你没事吧。”他跑过去扶起那个男孩,可手刚伸出去,摸到的却是湿漉漉的一片。暗红色的血不留余地地将他的双手包裹住,这是夏目头一次看到这么多的血。他抱起男孩的身体,试图寻找伤口。男孩的上衣几乎被血漂红了,夏目很快发现了他脖子左侧一道巨大的伤痕。
“喂,振作一点。”夏目本能地掏出手帕想去堵住不断流血的伤口。可当他还没有碰触到他的脖子,男孩突然伸出左手对准他的胸口狠狠地就是一拳。失去平衡的夏目跌倒在地上,一时间胸口发闷,使劲咳嗽起来。夏目不敢相信,一个伤成这样的小孩,居然身体里还储存着如此巨大的力量。
“喂,发生什么事了。”他没有办法放下他不管。
男孩支撑着自己爬了起来,他转过头来看了夏目一眼。那一眼让夏目感到的,是浑身汗毛倒立般的毛骨悚然。男孩的脸看上去平静得如同人偶,也许是失血过多的原因,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更无“人”的气息。唯有那双眼睛是生动而鲜活的,透着一股几乎将夏目吞噬的黑。
“请帮我叫警察。”男孩说话了,淡淡的京都口音,用的是有教养的敬语。
夏目没有立刻站起来,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身体,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他想到的,就只有逃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