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5>钉子</h5>
十二月的清晨,白霜覆盖在血红色的斜坡屋顶上,薄薄一层。待会儿太阳一露脸,这些犹如白糖般的霜很快就会消失不见,仿佛从来不曾在这世界上存在过似的。
一只袖口起了毛边的手臂从被窝里伸出来,随意搭在旧沙发床的床边,阵阵刺骨凉意透过指尖缓缓传到身体的其他部分。习惯俯卧睡眠的朱弃寒翻了个身,将冻得冰凉的右手缩入鸭绒被,覆在心脏的位置,突如其来的刺激,让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埋进鸭绒被的脑袋露了出来,双眼圆睁,瞪着天花板,嘴里不停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天气果然变冷了,几天前的天气预报早就提醒,今日寒流来袭。残酷的冬天真的来临了啊!朱弃寒吸了吸鼻子,感到有些寂寥和落寞。
自从全球性的经济危机发生以来,聘用临时私家侦探的客户相比以往减少了大约七成,大家都勒紧了裤腰带,准备节省开支,以度过这个异常漫长的冬季。朱弃寒的日子也越发艰难了。之前依靠亲戚朋友的推荐,接了一些奇特的案子,依靠微薄的收入维持着最低生活保障,似乎糊口暂时没有问题。可最近一两个月以来,那些原本委托他来处理的案件,突然被委托人以各种借口撤销,主要收入来源一下子断了,他的生活也随之滑入绝望的泥潭。屋漏偏逢连夜雨,一直合作的杂志社忽然宣布倒闭,曾经发表在杂志上的推理小说作品,眼看到了支付稿费的日子,现在看来发薪日是遥遥无期了。
看样子是混不下去了啊!弃寒叹了口气,木然地思考着未来的打算。
交房租的日期又一次迫在眉睫,已经连续三个月没交房租了,房东那边估计不会再通融了吧。
不如找表弟周大力再借点钱渡过难关算了,反正欠那家伙的钱一时半会儿是还不清的,索性再增加一点儿债务,日后一次性清偿。弃寒抓起床头的座机,拨通了熟悉的号码。
电话里的提示铃声响了五下,才被接起来。大力在搞什么鬼?这可不像他的一贯作风。
“哪位?”耳边传来大力咋呼的声音。
“是我啦,弃寒……”朱弃寒舔了舔干涸的嘴唇,“我破产了。”
“表哥,你什么时候有产过啊?”大力嘿嘿笑起来。
“这次是真的闹经济危机了,能借点钱给我吗?急用!”
“你每次都这么说!对不起,这次真的帮不了你了!”周大力很干脆地拒绝了他。
“臭小子,以后碰到难题,别想让我帮你!”弃寒故意用威胁的语气说道。
“表哥,不是我不想帮你,只是这次……”大力停顿了一秒说,“这次真的不行,刚买了新房子,家里的钱全部被我掏空了,欠了一屁股债,才刚好凑够首付的钱……”
“你小子疯了!饭都吃不饱,你还有闲钱买房子?”朱弃寒恼怒地对着话筒吼道。表弟八成是脑子被枪打过了,如今到处都在闹经济危机,他居然选在这个时候买房子。
“我也没办法啊……因为要结婚了啊。女朋友说,没有房子的话,结婚免谈!弃寒,我记得上次和你提过的啊!”大力不知不觉也提高了音量。
“算了,算了,既然你没钱,我也懒得跟你废话。”弃寒气呼呼地挂上电话,电话那头似乎还在叽里呱啦地解释着什么。
连大力这小子都要结婚了啊。弃寒摇摇头,觉得不可思议。如果今天再借不到钱,恐怕真的要睡大街了。他不情愿地坐起来,倚靠在墙边苦苦思索摆脱困境的方法。一阵冷风从走道处迎面吹来,他不禁连打了两个喷嚏。糟糕!
朱弃寒赶紧套上一件褐色的厚毛衣,支起上半身,趴在床头柜上拨通了另外一个求救号码——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他绝不愿想起的一个号码。
“弃寒哪,你终于舍得打电话给你老妈了?”电话刚响了一声,妈妈的声音立马透过电话线传过来。弃寒明知道家里的电话装有来电显示,但妈妈的快速反应还是让他吓了一跳。
弃寒习惯性地将听筒拿离耳朵十厘米远。
“嗯,妈,我破产了。”弃寒用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当初不正是自己吵闹着从家里搬出来,信誓旦旦地向家人宣布要创业的吗?为了理想而奋斗——这个理由现在看来显得十分可笑。
“弃寒,你说什么?”老妈的高分贝音量迫使弃寒将听筒又拿远了一厘米。
“我破产了……”弃寒重复了一遍。他太了解老妈的脾气了,她是个性子急躁的人,绝对不会理会对方所说的话题,而是径直将自己想说的话一股脑倾倒完才肯罢休。
“弃寒哪,你表弟都要结婚了,你咋办啊?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谈个对象了啊!”
“我……”
“这个礼拜你有空吗?刚好和我要好的一个阿姨的女儿没有男朋友,要不你们出来见个面?那孩子模样俊俏,老妈我相当满意呢……”
“就算是头驴子放在面前,只要是女的,你也会满意吧?”弃寒嘀咕道。
“刚才我还在和你爸提起你呢,只要你们这个星期见面,双方没啥意见的话,婚事就可以定下来了。明年五一结婚,后年我就能抱孙子了,我都计划好了。弃寒,你怎么不说话?咦?刚才你说什么驴子?”
“妈,我没钱了,借点钱给我行吗?”
“这个周末有空吗?那姑娘你也认识的,秦阿姨你还记得吧?就是以前住在我们楼下的那个胖阿姨。弃寒,这次你不许再借口临阵脱逃了啊,我警告你,大力那边我也去打过招呼了,让他别给你打电话,影响你的终身大事!”
原来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弃寒惨然一笑,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妈,行,我去还不行吗?”
“见面地点我都帮你约好了,就在紫藤茶馆,周六上午十点。先去喝个茶,然后和女孩子一起去吃个午饭,下午看部电影大片,晚上去酒吧坐一坐。听见了吗?”
他就知道一切都是早有预谋的安排。老妈选在经济危机这个时机给自己安排相亲,弃寒边摇头边苦笑,她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妈,我身无分文!”
“钱你不要担心,可以先打白条嘛!”妈妈的语调轻飘飘的,语气里却又透露着让人不容抗拒的果断,“茶馆那边,我和那儿老板熟得很,账先欠着。只要你和姑娘见了面,双方都满意的话,我自然会把钱打到你的卡里,到时候吃饭、看电影、泡吧都不是问题!”
弃寒感到自己好像落入了一个无法抗拒的温柔陷阱。最初的坚持换来的仍旧是无可奈何的妥协,也许当初的一意孤行终究是错的……
“弃寒,听清楚了吗?就按我说的去做吧!”
那头的电话已经挂掉了。朱弃寒根本来不及将拒绝的话说出口,听筒在手里发出嘟嘟的声音,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老妈总是这样自作主张,真拿她没办法呀!可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吗?他轻声地问自己,也许自己只是疲倦了吧……
周末的紫藤茶馆坐满了喝茶的客人,除了像弃寒一样约会的年轻人,上了年纪的老主顾占了大半的座位。
朱弃寒环顾四周,靠近西侧的落地玻璃窗旁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子,她正托腮凝望着窗外沉思。弃寒走到女子身边,轻轻地敲了敲桌面,女子转过头,抬起视线,睨视着他,毫无表情的脸孔倏然一紧。
“我是朱弃寒。”弃寒咧嘴一笑。
“你好!苏雪。”女子微微侧头,淡然道,“请坐吧。”
弃寒在她对面坐下来,服务生过来招呼。他要了一壶绿茶。
“你还是老样子。”女子端起茶杯。
“苏雪?”弃寒倾身向前,眯起眼睛,“你是苏雪?”
“怎么?不记得我了?以前我住在你家楼下。”苏雪喝了口茶,双手将杯子握在手心里,“每次听到你上学的脚步,我就知道又要迟到了。”她垂下眼帘,嘴角浮起笑纹。
“哈哈……”弃寒搔了搔脑袋,张大嘴巴傻笑。住在楼下的女孩?他的记忆里似乎的确有过一个女孩的身影,但他实在想不起来自己曾经和她交谈过。秦阿姨的女儿和自己年纪相仿,老妈不止一次向他推荐,可他当时并未放在心上,此时的弃寒心里却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有些发热。
“怎么不说话?这可不像你。”苏雪拿起服务生送过来的茶壶,给弃寒斟了一杯茶。
“我有点儿……”弃寒脱下灰色外套,放在沙发长椅的另一端,“有点儿……紧张。”他一边嘟囔着,一边端起茶杯,猛然饮了一大口茶,滚烫的茶水顺着食道浇灌入胃里,一阵痉挛席卷全身。
“你怎么了?我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生病了?”苏雪关切地伸出手,试图测量他额头的温度。
“我没事儿,有点儿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弃寒捂着喉咙,将头偏向一边。茶水实在太烫了!
苏雪愣了一下,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旋即缩了回去。“我好像太主动了点儿,男人都不喜欢主动的女人,对吗?”秀目流转之处,眼角隐约可见淡淡的纹路。
这个女人已经不年轻了,弃寒心头涌上一丝遗憾之情。
“不,我倒没这种想法。”弃寒急忙摆手否认,“不过,说实话,我真的是被老妈逼来相亲的。”
苏雪悠然一笑,“这大约就是男人的年龄优势吧。我倒是积极要求加入相亲的队伍,就在刚才,和你见面的一个小时以前,我才会见了一个相亲的对象。”
“会面似乎效果不佳……”弃寒瞥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
“你的观察力不错嘛!怎么样?你有什么想法吗?”
“想法?什么想法?”
“对我的想法啊!觉得我怎么样?”苏雪往后轻轻一靠,换了个双手交臂的姿势,“我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这番话的!我不想浪费大家的时间,如果双方看不对眼,就不要继续假装郎情妾意了。请原谅我的坦白,弃寒。”
弃寒垂首,猛然连喝了几口绿茶,抬起头,凝视着苏雪。
“这就是所谓的现代新女性?”弃寒扬起嘲讽的微笑,“难怪七分钟约会那么流行了,都是你们这些恨嫁的女人给闹腾的。”
“口气这么老成?弃寒,你好像过尽千帆似的。”她掠了一下额头的刘海,叹道,“你们这些男人啊,都是一个德行,和他一个模样!”
“他?”
“没错,我的前男友,他叫安在为,是个销售员。”
“呃?”
“和相亲对象谈论前男友,会不会觉得很怪异呢?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和你说这些?”苏雪无奈地一笑。
“和前男友藕断丝连,啊哈,怎么样,说来听听?”弃寒将手放在大腿上,轻轻地拍打起来。
“你说在为?”苏雪托住下颌,视线穿过弃寒的肩膀,“弃寒,你相信吗?人可以在瞬间消失,甚至变成……变成奇怪的状态……”她收回视线,注视着弃寒的双眼。
“瞬间消失?”弃寒坐直身体,感到眼前一亮。
“是啊,当时我都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男友竟然在眨眼之间消失。”苏雪抿了口茶水。
“听起来蛮有趣的样子,能详细和我讲讲吗?”弃寒一只手抓紧桌角,另一只手掌托腮,两眼放光。
苏雪见听众如此专注,不由得端正坐姿,一脸严肃。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安在为是我的男朋友,我们感情很好,一度打算结婚。如果不是发生那件事,我恐怕也不会坐在这里和你相亲。那个时候,我还年轻,也颇有几分姿色。不是自夸,当时爱慕我的男人起码排到几里之外。可我都不为所动,在我的心里只有一个男人,就是在为。他的一举一动在我看来都是那么完美,简直就是女人心目中的白马王子。”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下来,将头发捋到耳后,“我是不是很傻?已经是过去式了,回忆起来还是像小女孩一样发痴。唉,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敢相信在为会在我的眼皮底下就那么蒸发,或许算不上蒸发,是转化成另外一种存在状态……”
“另外一种存在状态?”
“嗯,我和在为谈了七年恋爱,那个时候,他在证券公司上班,每天都会来接我下班,真是一段美好的日子啊!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是晚上八点钟,我和同事加班,在为打电话给我,说来公司接我。我和同事一道乘坐电梯下楼,当电梯到达一楼的时候,电梯门缓缓朝两边开启,这时,我看到一个人影从眼前跑过,飞快地钻入斜对面的电梯。我的同事忽然很大声地叫我:‘那不是你男朋友吗?’于是我们随即冲出电梯,跑到对面的电梯口。电梯门正在缓慢关闭,中间仅留下一条手指大小的缝隙,我赶快按下按钮,电梯门在完全关闭的一瞬间,又朝两边开启。”
“然后呢?你们看到了什么?”
“在为,他,他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电梯门开启时,我们呆住了,电梯间里没有人,他消失了!然后,我们发现电梯的角落里摆着一个条纹编织袋,你一定猜不出编织袋里装的是什么。当我们打开袋子的一刹那,我差一点吓得昏死过去。”苏雪紧紧揪住桌布的一角,手指微微发抖。
“编织袋里装的是尸体,对不对?”弃寒伸手招呼服务生,“再来壶花茶!”
一位满脸笑容的服务生朝他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苏雪疑惑地望着弃寒。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啦。”
“我的表情?”苏雪摩挲着脸颊,灿烂一笑,“这样会不会好一点儿?”
“咳咳,很漂亮。”一口茶水喷出来,弃寒握起一只拳头,贴在嘴巴上说道。
“猜对了也不要这么激动嘛!”苏雪恢复严肃的表情,继续说道,“我们打开编织袋,发现里面竟然装着一大袋块状的没有头颅的尸块!”
“你的意思是,编织袋里全部都是被分解的尸块?”
“是的!那幅景象——用恐怖都不足以形容,到现在我都无法忘怀,简直是地狱般的噩梦!”
“你和同事看见安在为进入对面的电梯,而等你们从电梯出来,并按下安在为进入的那部电梯的按钮后,你们却发现安在为凭空消失了,变成了一袋尸块,是这样吗?”
“对!从那以后,在为就从我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他死了。”
“从你们看见安在为跑进电梯,到你们按下电梯按钮之间,有多长时间?”
“两三秒钟吧,我没看表,但时间非常短,几乎眨眼之间。”
“也就是说,安在为在一眨眼的工夫,被肢解成一堆尸块?”弃寒将双手放在茶桌上,来回搓动着,“这一幕,除了你们,还有其他目击者吗?”
苏雪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没有,我想应该没有其他人。因为我们下班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公司里其他的同事应该早就走了。”
“你们真的看到一个人影进入电梯吗?会不会眼花看错了?”
“不可能,我们同时看到他进入斜对面的电梯。”
“确定是你的男友吗?你们看到了他的脸了吗?”
“不会错,就是在为。他每天都来接我下班,同事都认识他,我们不可能搞错。虽然我没有看清他的脸,但他的背影我很熟悉,绝对不会弄错!”
“一个人是不可能在眨眼之间变成一堆尸块的……”弃寒若有所思地盯着手中的茶杯,“除非是魔法,否则绝不可能出现那样的场景,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你不相信我?如果这不是我亲眼所见,我想我也绝不会相信世界上会发生这样的怪事。与其说是我悲痛前男友的莫名死亡,倒不如说,我更希望能解开这个瞬间消失的谜团。”
“那些尸块你仔细瞅过吗?你能确认那些尸块就是安在为吗?”
“不,我不知道。”苏雪摇摇头,“那个袋子里装着尸块,但没有头部,我不能肯定那些尸块就是被分解的在为,我所能确定的仅仅是,他进入了电梯,瞬间消失了。”
“这可真有意思啊……”弃寒吸了吸鼻子,皱起眉头,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桌面。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忽然疯狂地响起来,他掏出手机,液晶屏上显示是老妈打来的,他不禁倒吸了口凉气。老妈盯得可真紧哪。他按下接通键,连续“嗯”了几声,挂断了电话。
“谁来的电话?你好像不太高兴?”苏雪不经意地问道。
“没什么。你饿了吧?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好吗?”弃寒朝服务生扬手,“买单。”
这次是位国字脸的男服务生,他笑眯眯地对弃寒说道:“先生,已经买过单了。”
“嗯,知道了。”弃寒起身披上外套,“苏雪,我们走吧。”
“吃饭?”苏雪迟疑着站起来。
弃寒瞥了眼她的手,她的手里捏着一部NOKIA手机,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啊——他忽然明白过来,老妈让他安排午饭的用意了。他曾经听大力说过,和女孩相亲,第一次见面的饭局非常重要,如果对相亲对象满意的话,通常由男方询问对方的联络号码,在没有遭到反对的情况下,男方会请女方吃饭,作为双方能够进行进一步交往的前奏。而弃寒刚才并没有询问苏雪电话号码,直接请她吃饭,这会给她一个错误信息,以为他对她有意思。
“一起吃午饭吧,我知道一家湘菜馆,味道相当不错!就当给我一个面子,以老邻居的身份,怎么样?肯不肯赏光?”弃寒拉起背后的帽子,歪着头问道。
“大作家请客,荣幸之至!”紧绷的脸庞放松下来,露出笑容。
弃寒身体一僵,停住脚步,问道:“你读过我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