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宅如戏(1 / 2)

<h5>无聊的生鱼片</h5><h3>一</h3>

故事发生在民国的初年,或者说更早。

夜幕下,亘古不变的山中,有抹艳红印透了半边的苍青,依稀听到器乐和人声喧嚣,大办宴席为的是司徒家老爷的七十大寿。

“老爷,二奶奶回来了,还带了个路人。”仆人弯着腰站在老爷面前。

“哦?这个女人……”老爷子挑了挑眉毛,起身准备过去。

仆人口中的二奶奶,林岚,方才三十,面容姣好,却不幸生在这山中。进这个家时,她只有十七岁。因为曾认识一个新青年,接受新的思想,所以一开始只是一味抵抗。后来,却被这黑暗洪流吞没,青春与活力都迷失在雕龙画凤的深宅中。她厌恶这个老头子,是深入骨髓的恨。

“这位打巧路过这里,附近又没有店家,想在这借宿一晚。”二奶奶领着一个青年迎面走来。风姿绰约的身影,看得出当年的美丽,话语间带着傲气。跟在后面的青年有着儒雅的书生气,也不瘦弱,隐约带着点刚强。

“您好,我叫欧卿。因为无处投宿,来此借宿一晚,打扰了。”欧卿上前说道,他身着长衫,却没留辫子,一副新青年的模样。司徒老爷不快地瞥了一眼,便吩咐下人去收拾房间,二奶奶踩着步子离开,踏得青石地板哐哐作响。

司徒天赐叹了口气,“这个女人,怕是还想着那小子。”

到了自己的房间,欧卿坐在床沿一语不发,他知道自己在这不受欢迎,不过忽地在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侍者方当而立岁,先生已是古稀年。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外面声音格外嘈杂起来,有人在叫嚷,女人在尖叫,器物翻倒在地,还有瓷盘破碎时的声音。欧卿急忙下到庭院,发现人们都惊恐地看着舞台。顺着人们的视线看去,欧卿也愣在了那里。

<h3>二</h3>

“意惘然,深知轩榭绽冷红,只因没于箜篌中,孤寂独黯然。神恍惚,曾晓寤寐身辗转,不为沉浮功名翰,泠自望琼台。”小生咿咿呀呀唱着幽怨的台词。“呀,来了。”便撑起伞倒退着蹲到舞台靠内处,遮住自己。扮花旦的戏子踩着碎步上台。

“妾身心如麻,曾得识不才书生,此情难断。虽相与老爷,却愿舍这牡丹香,与他同闻机杼音。”

花旦唱完此段,回头注视小生,疑惑着掀伞,却发现小生的胸膛插着一把匕首,血在灰蓝色的衣裳上浸染得刺痛人心。意识到出了大事,观众慌乱起来。班主和两个人上台,试试鼻息就欲盖弥彰地将小生抬下了台。

欧卿和林岚想进后台,但被班主厉声制止。四处打听,都说是伞遮下前小生还唱着戏,伞一掀开,小生胸前便被插上了一把匕首。这之间,也就只有几分钟的时间。众目睽睽,当时台上也就只有扮花旦的戏子,没有任何人接近,然而那花旦要想刺中小生,动作自然会被观众看见。这戏班里,班主从前从过医,试了鼻息,摸了脉搏,摇了摇头就把尸体放在靠近后台的一间房里。过几天,要是这戏子有家人,领了遗骨,匆匆办下丧事就结束。要是没有家人则就有死无葬身之地的可能。毕竟,戏子虽台上光彩,但却也是羞耻的事,家人难以启齿。

“那花旦是什么反应?”欧卿问道。

“还会有什么,只是尖叫,一味哭说着‘绝对不是我干的’,可又有谁信呢?”

“花旦是女子,要是真的刺下去,那小生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谁告诉你花旦是女子?女子不能出头,都是男子扮的。”林岚的话里有不屑和愤恨,欧卿理解地叹了口气。

“算了,早点歇吧,你明天还要赶路,这些事情留给那些大丈夫办吧。”林岚最后一句话的语气很重。

欧卿笑笑,送林岚出去,自己回到房里,又开始沉思。总觉得可疑,但不知是何处。人们议论着台上发生的故事,难以置信。

欧卿听见外面又开始喧闹起来,就点破窗户纸,眯着眼睛看外面发生的事。

外面,家丁、班主还有些闲杂人围在院里,司徒老爷则在不远处坐着。人群中间,是个男子。仔细看去,未卸的装已经模糊,头发和戏装也已散乱,身上带着血迹,在哭。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班主脸色铁青,而司徒天赐像是在看出好戏。

“你这个腌臜的东西,怎不是你干的?除了你还会有谁?”班主狠狠地打下去一棒,这一棒打在了左手腕上,估计手被折断了。戏子蜷缩着身子小声啜泣,似乎已经感觉不出疼痛,嘴里默默念着什么。

欧卿再也看不下去了,人人都是这么冷血。正准备大吼制止的时候,一个尖锐的女声已比他先喊了出来,是林岚。

“等一下。”

到了院里看见林岚已经拦在了戏子的面前,厉声阻止木棒的再次落下。欧卿推推戏子,但戏子已经接近昏迷,只是嘟囔着“不是我”。

“我且问各位,有什么证据证明他是凶手?”欧卿抬手抵住将要打下的木棒,大声吼道。

“与你何干?这是我们戏班的事情。小子,别白费力了,为了一个凶手,有什么好说的。”班主蜡黄猥琐的脸上浮起的是一丝讥笑。

欧卿顿时气上心头,看见一旁的戏子,无辜的表情的确不像是装出来的。

“我以个人的全部名义担保,我会尽我所能找出真凶。”情急之中他吼出了这样的话,纵然他明白人不可貌相。

司徒天赐听见了这番话,拄着拐杖由仆人搀着走了过来。

“小伙子,省省吧,为个素不相识的戏子不值得。”司徒天赐讽刺的口气让欧卿觉得热血上涌。

“怎么不值得,多少是条人命。”欧卿毫不客气地回驳。

“那好,你要能认定凶手不是他,我们就打个赌。若是你能找出真凶,我司徒天赐给你大摆宴席,任你提要求。若是你找不出,你就在这司徒家做一辈子下人。”司徒天赐的口气傲慢得让人光火,这样的话,根本让人觉不出是出自一个七十岁的老人之口。

“这个赌,我打了。”

“好,有魄力。”司徒天赐顿了顿拐杖,敲得石板发出脆响,回声显得空洞。

“那么现在,一不可再为难他,二望不要有人来干扰我。”欧卿指指地上的戏子,对着司徒天赐说道。

“那也有条件,为期五天,若五天内找不出凶手,那也算是你输。”司徒天赐的表情,透过浓密的花白胡子,也看得出是在冷笑。

“我答应。”

说完,欧卿便和林岚一起架着那戏子回房。林岚唤了宅里的郎中,又叫下人找来了干净衣服和热水。郎中上了药,固定了轻微骨折的左手。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才安顿好。戏子被安排在欧卿的隔壁,有下人照看着。

夜里,欧卿总是梦见那个空无一人的舞台,自己茫然不知所措,感觉彷徨,甚至谴责自己太过于冲动。梦是杂乱无章的,醒后又只记得几点碎片。

<h3>三</h3>

“快醒醒,出事了。”听见林岚急促的呼唤声,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怎么?”欧卿揉着眼睛看清面前的人,林岚会意地先退到了屏风后面。

“司徒天赐死了。”林岚在屏风后用冷静的语气说道,欧卿听到这话猛地一震,狐疑地打量着屏风那边林岚看上去并不惊慌的身影。

也是,她恨他。

“他们对那戏子的怀疑更深了。”林岚的语气显示欧卿现在的处境很糟。

“不是有人看着吗?怎么会?”

“祺说他睡着了,今早班主等人发现司徒天赐已经死后,冲到这房里时祺才醒。”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已经到巳时。”

“走吧。”欧卿穿好长衫跟着林岚不紧不慢地出去,因为知道人已经死了,跑得再快也是枉然。

司徒天赐死在自己寝室里的红木桌案前。司徒天赐伏在桌上面,背上插着一把刀。

发现尸体的仆人哆哆嗦嗦说不出完整的话。欧卿在上海时听过侦探这一行,不过该做什么,怎么做,完全不知道,只能跟着感觉走。他示意大家不要靠近尸体,把尸体扶起来,以便看清司徒天赐的整体情况。欧卿心里感到厌恶和毛骨悚然,尸体没有一点温度,冰冷得没有质感。欧卿心里横了一横,把尸体转过来。看见司徒天赐的脸时,林岚也惊声尖叫出来了。

本来下垂松弛的皮肤紧绷,胡子纠结着,面色铁青,万分恐惧和惊慌的表情显示他在死之前受到了七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惊吓。这和老人的外部极不相称,像孩童般,表情夸张扭曲得难以言状。表情在恐慌之余甚至带着狰狞,胡子下的嘴大张着,失态的样子使得在场的所有人都打起了寒噤。

欧卿没有用多少力就把刀从尸体后背上拔了下来,这是一把挂着红色流苏的匕首。上面的血,蜿蜿蜒蜒流下。刀泛着寒光,让人觉得不适。血,透着腐朽的气味。用下人拿来的白布擦干血迹后,隐约看见刀刃上刻着一个“宵”字。

“宵?”欧卿想起昨晚的那个花旦的名字,他叫宵浅。

“宵浅呢?”刚开口,一个人影就被人推得跌出来,是宵浅。

“这……这是我的……”他断断续续地说着。

“这把匕首是你的?”欧卿走到他跟前,把他扶了起来。

“不是我,我什么也没有做!把匕首还给我。”宵浅跌跌撞撞地想夺下匕首。

欧卿使了个眼色,林岚和一个丫鬟就把宵浅扶走了。

宅子里的郎中告诉欧卿,司徒天赐死了只有一个多时辰。致死的凶器应该就是这把匕首,但是无论怎么看都不是那么简单。郎中便取来了银针刺入尸体中,拔出时,银针已经变黑。

“看来应该是中毒身亡在前,被刺的只是尸体而已。”郎中用白布擦擦手。

“是砒霜?”

“没错。宅子四处都投了砒霜毒老鼠,可能是误食,也有可能是投毒。”

“哦?”欧卿挑了挑眉毛,脑海里一团糟,心里也发毛。他完全不知道该干些什么。环视整个房间,房里木窗开着,忽而吹过的风鼓起厚重的及地窗帘。墙角的圆桌上放有一柄茶壶和几个青瓷茶杯。欧卿走过去,发现根据桌面的水的痕迹来看,少了一个茶杯。

“等少爷回来之后方能处理后事,方才已经有下人去找少爷了。”蔡郎中说。

“少爷?”过世的大奶奶留有一年过三十的儿子,整日沉迷在纸醉金迷中,鲜少回家,回来也是索要点钱财继续逍遥。“他在哪?”

“谁知道呢,怕是醉倒在哪座红楼上了吧。”蔡郎中不屑地哼了哼,口气鄙夷。

“咦?”欧卿看见司徒天赐不自然地蜷缩着的手里好像抓着什么,就费力地把他僵硬的手扳开,发现手里握着一块玉佩,小巧温润的蝶形玉佩,很眼熟。

欧卿没说什么,只是叹叹气,就离开了。

“告诉我,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欧卿回了房,坐到宵浅的对面,打量着他。这个戏子卸了妆,脸上因为那些劣质的油彩,已经变得粗糙。大约只有二十五岁,比欧卿大一些。脸上的妆卸了之后,是个普通的男子。他脸色惨白,双眼也红肿,身材单薄消瘦。

“和你们知道的一样,我掀伞的时候,就……看见程潜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宵浅一面说着,一面比了比自己的胸口。

“我当时就被吓呆了,慌慌张张跑下台叫班主,程潜胸口的那把匕首,是我的……”说到这里的时候,宵浅又停住了。

“你的?那今天的那一把呢?”欧卿赶紧追问。

“那是一对匕首,是我父母去世的时候,留下来的遗物。刺中程潜的那一把,是父亲的匕首。刺中老爷的那一把,是母亲的。”宵浅的声音无力而空洞。

“林岚姐,程潜的尸体怎么安置的?”

“还能怎么样,丢在了底楼的小房间里,就没人理睬了。”

<h3>四</h3>

“这边走!夕儿,拿钥匙来。”林岚引着欧卿下了楼,走到底楼最左边一间阴暗的小房间前停住了脚步。

吱呀,门被推开了。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房间昏暗得厉害,只见地上躺着一个人。

“咦!快看,还在冒血!”林岚大叫道。

欧卿把蜡烛凑近了看,插着匕首的左胸还在往外洇着血,他连忙蹲下试试体温。体温还算正常,不过已经没有了呼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潜已经是一具尸体,准确地说昨天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不过现在程潜的尸体还在冒着热气,应该只是几分钟前才被刺中的。

“这……他不是应该早就死了吗?”林岚看着似乎还在冒血的尸体,瞠目结舌,话也说不完整,浑身打着战。再把烛光向上移,照到程潜的面部。戏妆已经卸了,身上着的也是普通的衣服。看得见程潜真实的容貌,那张脸并不英俊,双眼突出,浓眉高挑,嘴也吃惊地大张,脸上的表情惊恐之余还带着几分不甘与愕然。

“有人替他更了衣,脚底也沾了不少泥,尤其是后脚跟这里。”欧卿如同自言自语地说着,话头却被林岚接了过去。

“不可能,昨天发现程潜死后抬到后台,班主说没气了就连郎中都没看就匆匆丢在这里面了,门锁着,哪里有人进得来呢?”林岚面对着门说话,为的是不想看到尸体。

“二奶奶,我……我今天早上偷偷往里一看,却没有看见尸首。”名叫夕儿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说道。

“什么?”

“二奶奶莫要怪罪,今天我和阳儿淘气,打赌说谁敢往里看。我就壮着胆子往里看了看,却没有看见有尸首躺在那里,我和阳儿还说是不是已经搬走了,阳儿也看见了,二奶奶可以问他。”夕儿低着头,扯着衣角小声说道。

“真是见鬼。”欧卿咒骂了一句,“请那个郎中来一下,今天真是麻烦。”林岚听到这话,就连忙带着夕儿出去了,毕竟和一具莫名其妙的尸体同处一室感觉不妙。没有多久,那个上了年纪的郎中就迈着微快的步子走了过来。

“我说小兄弟,这又是怎么回事?”郎中抬脚迈过门槛后站在离欧卿不远处捋着长髯。

“蔡郎中,请问昨日可曾看过这尸体?”

“不曾,如何?”郎中的口气有些生硬。

欧卿没有说话,只是把身子挪开,现出身后的尸体,然后把蜡烛放在了程潜胸口旁的地上,照亮了那把匕首和血迹。

“这……”郎中语塞。

“我来时还带有体温,想请蔡郎中来看一看这是怎么回事。”

“莫非是昨天班主认错了?不可能,死亡时间离现在最多只有一两个时辰。”蔡郎中仔细查看着伤口。

欧卿认同地点点头,没有做声。蔡郎中仔细看着,一面发出咂舌的声音。

“我有一事不明,听二奶奶说,昨天班主明明说程潜已经死了,并且留了那么多的血,可是现在又……”欧卿开口。

“我记得我说过,那班主哪里管这些戏子的死活。但是台上流了那么多血,昨天应该是死了。”蔡郎中用不紧不慢的口气说着这些,语气里若有若无地带着不屑。似乎是对班主的武断或是欧卿的无知而感到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