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太好了。”得到了阿琨的肯定回答,老人有些抑制不住自己的喜悦,“那能不能麻烦您帮我把我那淹死的孙女的尸体捞出来啊?”说到这里,老人眼泪流了下来。
“可以……”阿琨再次打量了一下老人破旧的衣着,然后继续说道,“不过……”
“哦,我明白,我不会白辛苦您的。”老人很快明白了阿琨的意思,颤抖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纸包,然后小心地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旧旧的钞票,面值都是五元和十元。
阿琨目测了一下那沓钞票,最多只有一百元,看到这,他不禁再次皱起眉头。
老人察觉到了阿琨的表情,不好意思地说:“小伙子,我知道这点钱是少了点,不过我们家条件不好,您就帮帮忙吧。”
一百元,实在是太少了,每次去捞尸体,外人看起来很轻松,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都是在玩命,为了区区一百元去玩命太不值了,而且现在已经是深秋了,河水冷得厉害,慢说是一百块了,就是一两千也要考虑再三。想到这里,阿琨于是回答道:“婆婆,不是我不帮忙,不过你也知道,我就是靠这个吃饭的,你这个钱确实太少了。”
“这我都知道,不过孩子她父母死得早,家里只有我们祖孙二人相依为命,就靠我那点社会最低保障勉强维持生活,本来眼看孩子就要大学毕业工作了,本指望条件能有所改善了,结果那个傻孩子因为男朋友和她分手,一时想不开去寻了短见……”说到这里,老人几乎泣不成声了,反复抽咽后,才断断续续地继续说,“所以你就当是可怜可怜我这个孤老婆子吧。”
看到老人悲恸欲绝的样子,阿琨的心微微动摇了一下,但是很快又平静下来,“对不起,这个是规矩。如果钱太少了,以后大家都这样,我就没法生活了。”
面对老人的反复哀求,阿琨硬下心肠狠心拒绝了,然后关上房门,任老人在外面跪地号啕大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的老人终于明白阿琨是铁下心来不会帮忙了,于是用袖子擦了擦泪水,冲着大门怨恨地骂道:“都说你是个热心、乐于助人的青年,结果却是个掉进了钱眼儿里的势利小人,算是我瞎了眼来求你。你靠捞尸体发死人财,早晚有一天会遭报应的!”就这样,老人咒骂着离开了。
阿琨躺在床上,听着逐渐远去的骂声,回想起最开始的时候,自己确实是出于同情心帮助那个少妇去捞尸体,时隔几个月,自己怎么成了这样?真的沦落到了发死人财的地步。
不过很快,在他内心深处的一个声音开始劝慰他:见义勇为也要量力而行。你是在发死人财不假,但那每次都是自己卖命换来的,管他别人怎么去说。就这样,他那蠢蠢欲动的良心最终被压制了下来,对自己的行为开始觉得心安理得了。
<h3>[五]</h3>
阿琨所在的城市位于北方,到了冬天河水就会结冰,那时候他的生意就到了淡季,尽管偶尔也有一两个南方城市的生意,但这些外地生意毕竟占的比重不是很大,而且阿琨忙碌了一年,正好利用这个冬天休息一下。
转眼间又到了新的一年,春暖花开,冰封了一年的河水终于解冻了。阿琨看着窗外正在发芽的树枝,微笑着迎接新一轮的旺季。这一年一定要多淹死点人才好啊,刚开始产生这种想法时,阿琨还在内心谴责自己,现在已经是习以为常了。
就在天气刚刚转暖的一个清晨,沉寂一个冬天的门铃终于响了,阿琨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留着大胡子的中年男子,一脸忧伤,不用问,肯定是死者家属。
果然,男子开口了:“大兄弟,你就是他们说的‘捞尸人’吧?”
阿琨点了点头。通过询问得知,大胡子十岁的儿子半个月前在河上玩冰车时不小心掉到了冰窟窿里,因为那时天气还冷,根本没法打捞尸体。现在,好不容易等到河面的冰解冻,他这才连忙来找阿琨帮忙。
阿琨看了看外面,开口说:“大哥,不是我不帮忙,但是现在河水刚刚解冻,里面冷得要命,我这时去帮你捞尸体估计只能给‘阎王河’多添条命啊。”阿琨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对这桩生意还是比较有把握的,因为职业需要,他曾经反复练习过冬泳。但是之前一年的工作经验,让他充分掌握了死者家属的心理,他之所以这么说就是为了制造难度,抬高价格。
果然,大胡子如他期望地开口了:“大兄弟,你就帮我这个忙吧,这么冷的天我也知道难为你了,不过我们家就这么一根独苗啊……”说到这,这个魁梧的大汉竟然呜呜哭了起来,“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了厚厚的一沓子钱,塞到阿琨的口袋里,阿琨目测了一下,大概有一万,他在心里偷偷地笑了笑,然后假意推托了几下后答应下来。
等到他和大胡子来到“阎王河”时,太阳才刚刚升起,周围没有一个人。他询问好孩子掉下的位置和时间,然后推断出了大致范围,就脱下衣服跳进水中。
初春的河水还是很冷,但是对于阿琨来说并不算什么,过去一年的工作,这条河对于他来说就如同是自己的家一样,里面的环境他早已经摸熟。
他憋着气在里面摸索了几个来回,别说是尸体,就连一只烂鞋都没有找到,他泄气地浮出水面透了几口气,然后又潜入水底。就这样反复多次,依然和之前一样,没有任何发现,于是他游回岸上,向大胡子询问是否记错了地点。
大胡子看着有些疲惫的阿琨,非常不好意思,“是这里,不会错的,这个地方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他说到这,叹了口气,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瓶白酒,“水里冷吧?喝口酒暖暖身子吧。”
这句话正合阿琨的意,刚才在水中并不觉得,可一到岸上休息,他才感觉到确实冬天还没有走远,寒冷的空气让他有些发抖,于是他接过酒瓶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然后又做了做热身运动,再次跳到河中。
阿琨又在河底游了几个来回,还是一无所获,正想要浮上去换气,就觉得手脚一阵发麻,是要抽筋的迹象,他暗叫不好,连忙扑腾着向河面上游去,但是手脚怎么也不听使唤,紧接着视线渐渐模糊,最后终于全身都动弹不得。
“你靠捞尸体发死人财,早晚有一天会遭报应的!”在失去意识前,老人的这句咒骂一直在他耳边回荡。
<h3>[六]</h3>
《“捞尸人”命丧“阎王河”》,第二天,这样一则消息一下子遍布这个城市大大小小报纸的头条。
阿琨死了,尸体一直没有找到。很长一段时间,大街小巷人们嘴中谈论的都是这件事,关于死因也是众说纷纭,有人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早就知道他有这么一天。也有人说他靠捞尸体发死人财,早晚有此报应。更有甚者,说每个溺死的人都是河神的祭品,阿琨屡次把祭品从河神那里抢回来,得罪了河神,所以这一次就是河神抓住了他,不再让他回来。
阿琨的尸体一直没有找到,他从老家赶来的亲属花大价钱悬赏找人打捞他的尸体,但是没有一个人愿意接这桩生意。靠捞尸体吃饭的“捞尸人”都淹死在“阎王河”里,谁还敢再下河啊?这个悬赏就这样一涨再涨,最后涨到了十万。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终于有人站出来肯接这个生意了。
这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剃着光头的中年男人,大家之前都没有见过他,似乎是从外地来的。他下河的那天,河边围满了人,大家都想看看到底他能不能找到阿琨的尸体。
“光头”也和当初的阿琨一样,确认好地点,然后计算水的流速以及阿琨溺死的时间,推测出大致的范围,然后跳入水中。时间一分分过去了,岸上的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结果。“光头”果然不负众望,在几次潜入河底后,终于捞出了阿琨的尸体。
捞出了淹死的“捞尸人”的尸体,想必水性要比“捞尸人”还好上许多。这下子,“光头”一下子名声大振,大有超过当初阿琨的趋势。
人们总是健忘,尽管这条“阎王河”曾经夺取了许多人的性命,但是依旧每个月都有玩耍的儿童、酒醉的成人溺死其中,照例尸体还是一直找不到。于是死者家属纷纷来找“光头”帮忙,他是个爽快人,有求必应。
就这样,“光头”取代了阿琨,成为新一任的“捞尸人”。而且因为有前任“捞尸人”淹死在河里这个插曲,所以捞尸体的劳务费也因此比以前翻了几番。
转眼间又到了冬天,河水结冰,“捞尸人”的工作也告一段落。“光头”坐在家中的摇椅上,一边就着花生米喝酒一边听着收音机里的评书,悠闲地享受着假期的时光。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一个柜子上,摆着两张照片,其中一张已经泛黄了,是他和一位中年的妇人的合影,那位妇人有些面熟,对了,好像是当初找过阿琨帮忙打捞孙女尸体的那个老人,她是“光头”的一个远方表姨。另外一张照片是他一年前拍的一张单人照,那时他并没有剃光头,而且还蓄着遮住了半张脸的大胡子。
柜子里面的角落里放着一瓶白酒,这就是当初阿琨喝过的那瓶,里面装的是什么,只有“光头”自己知道。
想到这里,“光头”不禁露出了一丝微笑。
<b>河狸 自称中国非著名推理写手,是短篇推理小说发表最多以及刊登于杂志覆盖面最广的作者之一。代表作《柳树抽芽时,想你!》、《美酒的杀意》等。</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