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5>王稼骏</h5>
谁没有为这个故事感到困惑,那他就是没有真正明白这个故事。
<h3>楔子</h3>
一团漆黑的窗外,凛冽的寒风正拍击着单薄的玻璃。我被这不安的节奏搞得有些心神不宁,感觉到在身旁的阴影中,似乎有更加黑暗的东西在靠近我。我的皮肤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冰冷的杀气,它令我毛骨悚然。
我慌忙打开床头柜上的台灯,身体蜷缩在被子里,战战兢兢地探出脑袋环顾四周,房间里除了我,别无他人。
可奇怪的是,地上不知从哪里多出了一排脚印,其中右脚的脚印正中有个十字的印记。它位于台灯的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令我很难分辨它的颜色,只能看清它延伸至盥洗室前,被门阻断了。
我抓起平日里放在床头柜上摆设用的瑞士军刀,赤着脚来到了盥洗室的门口。
我蹑手蹑脚地推开了门,耳边没有响起恐怖游戏中的吱呀一声,可更为诡异的是,明明已经熄灭的灯却亮着。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门后的景象令我睡意全无,我熟悉的盥洗室消失不见了。我正置身于一个理发店中,光亮正是红、白、蓝三色转灯所发出的幽幽荧光,左右两侧墙上大块的镜子都碎裂成了蛛网状,整个世界似乎被撕得四分五裂。供顾客理发时所坐的皮椅脚下,到处散落着尖锐的玻璃碎屑。在深不见底的理发店尽头,好像有个人影正慢慢地朝我走来。
“你是谁?”我心虚地朝着黑影大声叫道。
声音随着地上的脚印一路远去,直至被黑暗所吞噬。
没有人回答。
我无法抗拒对躲藏在那潭黑水深处的人的好奇,眼睛睁得老大,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推着往前走着,麻木地移动着脚步,脚掌丝毫感觉不到踩到的玻璃碎片应该带来的钻心痛。
越是走近黑影,我越是感到呼吸困难,手中的刀也快被我握得窒息了。
阴影逐渐消隐,转灯的光线慢慢流转到了那个人的身上。
我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真面目,那是一张令人毕生难忘的脸。称其为脸并不准确,那是一颗被溃烂皮肤包裹着的肉球。两只充血严重的眼球凸出眼眶,两只比眼睛更空洞的鼻孔一扩一收,从烂疮流出的腐汁会聚在他那张无法严合的嘴里,冒着恶心的泡沫,他的耳朵像被人咬过似的残缺不堪,血肉模糊地贴在脑袋的两侧。
寒意从我的背脊升腾开来,这张恐怖的脸在我的眼前慢慢放大,他手中那把利器寒光闪闪,满脸腐肉堆积而成的变态笑容令人作呕。
片刻之间,我与那张脸已经近在咫尺,此刻,恐惧已经彻底征服了我。我的喉咙像被塞了团棉花,想拼命呼救,却欲喊无声,想竭力挣逃,却寸步难行。
没等我开口问他想干什么,他那含糊不清而又阴森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膜:
“死吧!让这个世界恢复原有的秩序!”
他迅疾地扬起手中的利器,从我面前一晃而过。
瞬间,我感到世界开始缥缈,鼻腔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世界在颠簸了两下后静止不动,我的视线最后停留在自己的脚踝上。
这时,我才明白原来是我的脑袋离开了身体,而最后残留在我视网膜上那模糊的影像,是杀人者别在胸前的那枚白森森的骷髅胸针。
剧痛随即而至,我大喊一声,从床上一跃而起。
汗湿的睡衣已经可以拧出水来了,我长吁一口气,摸了摸还连着脑袋的脖子,庆幸这只是一场梦而已。
我打开台灯,想下床喝口水。这场噩梦实在耗费了我太多的体力。
而我不曾想到的是,如世纪审判般的噩梦注定将成为我难以摆脱的梦魇,在此时此刻,已有了预兆。
床头柜上的瑞士军刀掉落枕边,身后的墙上,刻着几个营养不良的小字,这样写道:
是我谋杀了我
令我冷汗直冒的是,这六个莫名其妙的字,正是我的亲笔手迹。
而这个离奇的梦,竟隐含着重大的秘密。在未来的一段日子里,一起超乎常人想象的谋杀案件如这场梦一般,与我的生活不期而遇。
<h3>1</h3>
从我出生到现今,稀奇古怪的事情就时常伴我左右,不管发生在我周围的这些事情是因我而起,还是纯粹的巧合,它的真实性都毋庸置疑。
我出生不久,某晚突然大哭不止,着急的父母赶忙将还是婴儿的我送往医院,经过检查并无大碍。可回家后父母大吃一惊,我家附近正在施工的工地发生了事故,拆除房屋所用的铁球的链条断裂,巨大的铁球滚入了旁边的居民楼,而它正巧从我家穿过,如果当晚我们全家不是去了医院,一定早已葬身巨球之下了。
我六岁之时,同两个小伙伴一起玩冒险游戏。来到一个废弃的打火机厂厂房里,当我们鼓起勇气准备走进去时,我的脑海中瞬间出现了我们进入打火机厂后的情景:在我们进去之后,随即发生了火灾,炙热的火焰把我们都烤成了黑焦炭,我们的皮肤如融化的蜡油般脱落下来。我猛然惊觉,立刻劝阻我的小伙伴进入工厂,并将我刚才的感受重述了一遍。而将信将疑的小伙伴认为这是我害怕进入工厂的托词,两个人说着嘲笑我的话,肩并肩地走了进去。而可怕的灾难正如我预知那般如期而至,两个小伙伴都在火灾中受了重伤,身心都烙下了永远无法磨灭的可怕烙印。
从此以后,街坊邻里都把我看成了怪物,并把两个小伙伴的受伤全都迁怒于我,他们认为这场火是我的恶作剧,因为事后,打火机厂的起火原因一直是个谜团。
我委屈地承受着人们的责难,若不是我的及时报警,我的两个小伙伴很可能就和打火机厂一起化为了灰烬。
还未发生的事情在我脑中会有预演的情况,在年幼的我身上时有发生,父母也没有少为我的一些怪异言谈举止向亲友邻里解释赔罪,甚至几度举家搬迁。
所幸预演的事件除了那场火灾外,基本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事件。而随着我年龄的增大,这种蕴藏体内的特殊能力也消耗殆尽,很久都没有体验这种神奇的感觉了。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许多人都有过与我相似的经历,干一件事或者去一个地方的时候,仿佛是在重复以前的经历,而这件事或这个地方是你从未干过或去过的。
当我好不容易从这段并不怎么愉快的童年记忆中爬出来,已经到了上大学的年纪了。
对于经历三年高中禁闭苦读的学生来说,大学生活简直就是来到了天堂,像苦苦抗战的游击队终于同大部队会合了。
每个上过大学的人都知道,上大学第一件事,就是军训。
清一色迷彩服打扮的大学新生在炎炎烈日下挥汗如雨,看起来就像是服装厂在学校搞的推广会。可我一直没搞明白,作为出钱的消费者,为什么要花钱买罪受呢?后来有人告诉我军训是为了增强集体荣誉感和个人自律性,我才发现原来我的想法是错的。
实质上学生是最另类的消费群体,如果把上学当成商品的话,大多数的学生付了钱后,都不太想要这件商品,而作为商家的学校却在收了钱后,仍不依不饶地紧盯着消费者,让他们能够熟练掌握使用买到的商品,这可以说是天底下最奇怪的买卖关系了。
不过我们的教官可不管什么消费者,他的态度和他的身高完全成反比,他毫不留情地以军人的标准来考量军训的成果,把我们这些娇生惯养的独生子女累得够戗。
“这个‘鬼见愁’,尽教些没用的东西,现在打仗还用像我们这样费事?上级嘴唇动动,下级手指动动,敌方就全身炮眼洞洞了。”我身旁一个戴着粗框眼镜,长相酷似白岩松的哥们发起了牢骚,并给严厉的教官注册冠名。
“以‘鬼见愁’的身高趴在战壕里,估计安全得很。”搭话的是一个瘦高个,他身上略显紧身的绿色军装外加一顶宽大的军帽,远远看起来就好像一个未开盖的三得利啤酒酒瓶。
“你看他在部队里是什么军衔?”“白岩松”问“啤酒瓶”。
一脸坏笑的“啤酒瓶”说:“估计能来教我们的,也不会是什么大人物,‘鬼见愁’估计也就是个炊事班里切菜的吧。”
“你怎么猜出来的?”“白岩松”有些不解。
“这很容易看出来,戴绿帽背黑锅说的就是他。”
他们两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犹如马季和大山一样,一个捧哏一个逗哏,就教官的身高问题演绎了一段脱口相声。一来二去,眼镜兄和瘦高个就熟络起来。因为列队时和他俩站得近,在休息时他们便招呼我坐到了一起。互通了姓名之后,我才知道,戴眼镜的名叫华谨文,瘦高个名叫吕司轩。
他俩有了听众,神侃更来了劲,一路就从眼前的“鬼见愁”聊到了正热火朝天进行着的欧洲杯。
“要说这届欧洲杯,还是要看葡萄牙,黄金一代的脚法那真叫好。”华谨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
“尼日利亚也不错,不过这届欧洲杯我最喜欢的还是阿根廷。”吕司轩说道。
“我也喜欢阿根廷,特别是他们队的罗纳尔多,那才叫天王巨星。”
“没错!世界杯决赛看了没?他的两个头球真是太漂亮了。”
不太懂球的我听了他们的话,觉得他们可以立刻到上海电视台体育频道解说了。后来我球赛看多了,觉得他们的水平确实可以去上海电视台体育频道。
我们聊得正酣,两个女同学从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仓皇地跑了出来,神色是难以掩饰的惊慌,几缕青丝从军帽中垂下,沾着汗水贴在了她们的脸颊上。
其中一个皮肤白皙,面容姣好的女同学,一口气跑到“鬼见愁”的旁边,气喘吁吁地说:“教官,我们看见小树林后的河边有鬼。”
她的同伴喘得说不上话来,只是撑着膝盖一个劲地点头,刚才那通猛跑,让她都快断气了。
听到有鬼怪出现,正在休息的无聊人士就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有人详细地问起了鬼的样子,有人建议直接进小树林看个明白,也有人借机向女生大献殷勤。
最后“鬼见愁”决定带几个学生前往小树林里一探究竟。
“喂!那边三个,跟我来!”“鬼见愁”大声朝我这边喊道。
我旁边两个人听力似乎不怎么好,揉眼搓着耳把头转向了另一边。
“鬼见愁”瞪起眼珠,厉声说:“你们三个给我马上立正,小跑到我面前,否则立刻绕场跑二十圈。”
我刚想转头提醒身旁两人,却发现他们没了人影,早已先于我十多步来到了“鬼见愁”的面前。
“鬼见愁”像是知道了自己被取的绰号,表现得尤为切合这个称呼,对为他取绰号的两个人从头上戴的帽子到脚上穿的鞋子一通训斥,这也殃及了我这个无辜的群众。
没准“鬼见愁”是以军人的角度来看,敌人的朋友就是敌人。可实质上,这种关系论现在来说已经不那么绝对了,朋友的老婆也有可能是别人的情人。
所以我对“鬼见愁”不分青红皂白误伤平民,一炮掀翻一船人的做法愤怒不已。
害怕自己像马拉松的创始人一样跑死,我们三个人乖乖地跟着“鬼见愁”,沿着两个女同学所走的路线踏进了小树林。
午后两点,太阳似乎也想要看看小树林后的鬼,把它圆圆的脸凑近了地球,空气差不多都快被它变成了蒸气。小树林虽然绿树成荫,但也把那可怜的几丝微风也阻隔在外了。对这难耐的闷热,树枝上的知了叫声响成一片。
我晕乎乎地跟着前面三人,混沌的意识中有种熟悉的感觉涌上来,这与当年火灾发生前的预感如出一辙。
那种恐惧如上海渡口开闸门时的人群一样,迅速而又蜂拥地占据了我身体的各个部位。
“有尸体!”我说出了我所感觉到的东西。
走在前面的三个人瞬间都愣在了原地,聒噪的蝉声也突然戛然而止。就像一张照片,除了时间,一切都是静止的。
华谨文用中指顶了顶眼镜的粗边框,喉结艰难地上下动了动,问我:“在哪?”
我指着小树林外,说:“在那外面。”
我知道我们现在站的地方,凭肉眼是无法穿透茂密的树林看到外面的景象。所以又和以往一样,我的话被当成了开玩笑。
唯恐天下不乱的吕司轩说:“要真有尸体倒好,我们的军训可以提前结束了。教官您也可以早点回到组织,接受党和人民对您的考验。”
“鬼见愁”没有回答,继续向前走去。
华谨文见搭档受冷落,借题发挥道:“我打识字起,看的就是推理小说。福尔摩斯知道吗?写他破案的书我读了不下十遍。街坊邻里发生的一些坑蒙拐骗的案件,经常由我一人侦破,人送外号‘华尔摩斯’。”
我没心情去理会华谨文,揣着惴惴不安的心跟着“鬼见愁”走出了小树林。想快些看看那个敢白天出来吓人的鬼,更想验证一下,小树林外是否横卧着一具方才闪现在我脑海中的尸体。
小树林外是一片大约五六米宽的浅滩,再外边就是一条叫“珐珴”的河流了。珐珴河将整个大学的后半边环抱在内,湍急的水流加之较深的水位,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护城河。到了夏天整个河面被浮萍所覆盖,乍看,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新建成的足球场。流经校内的这段珐珴河上没有桥,两头也被校方安装的铁门给封锁了航道,没有船只可以出入。珐珴河的对面,是一片满布荆棘和杂草的大树林,放眼望去,乃是一片绿得发黑的植被群,都市中难得一见的繁茂树林,让我想到了秃顶用旁边的头发去遮挡中心那片不毛之地。不过就像秃顶最终还是会放弃旁边那日益稀少的头发一样,这些树木的下场还是会成为地球主人的原材料。
从被人破坏的铁丝网缺口处钻出来,才发现这片小树林被校方用高高的铁丝网与浅滩隔离开来,一块写着“危险”字样的木牌被人遗弃在了这片同样被人遗弃的浅滩上。
女同学留下的脚印只有短短一截,像城市路面上的指示箭头,把我们的目光引向了浅滩的一角。
小树林里最粗壮的一棵参天大树,不安分地伸出一根枝条,可不知是谁将它铁丝网外的那段生生拗断,丢在了一堆略高于其他沙土的沙堆之上。沙堆与珐珴河之间有一条拖动重物而留下的痕迹,它看起来很新,凹陷处的沙粒还是潮湿的,在刺眼的阳光下,那块地方的颜色有些特别。
走到半途的“鬼见愁”猛然来了个“急刹车”,猝不及防的我们三个来了个“连环追尾”,我的脚跟被踩得生疼。可眼前的景象比车祸现场更使人血脉贲张。
当华谨文镜片后的两只眼睛定格在沙土堆后不到五秒后,这个在弄堂里名噪一时的“华尔摩斯”便昏倒在地。
可想而知我面对的是怎样一幅恐怖的景象了,而让我头皮发麻的是这景象与闪现我脑海中的情形是何等相似啊!
一个浑身赤裸的男人躺在土堆后,他半掩在沙粒中,他的头和双手被砸得面目全非,血和着沙子填满了每一处的伤口,让死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座惟妙惟肖的沙雕。暴晒下开始干裂的皮肤上,已经吸引了众多的腐食者——苍蝇,体态健硕的男人任由嗜血恶魔们啃噬,却无力驱散它们,他也无法抹去脸上和手上的血沙,让别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我无处闪避的目光瞥见男人一只粗糙的脚掌,我像是看了外星人一样震撼到全身无法动弹,似乎有一场暴风雨在我的胸膛翻搅,尽管我不愿去触及如此可怕的答案,但那只与众不同的脚掌可能潜藏着惊天动地的秘密。
有人开始呼救,有人开始呕吐,而令他们如此狼狈的那具死尸,真实而又生动,它不会说谎,但同样无法说出实情。
<h3>2</h3>
那件事后我大病了一场,我的这种能力再一次显现,令我自己都倍感不安。
再次回到学校已是两个月后,小树林后浅滩上发生的事情经过校方的粉饰,同学们原本的恐慌早就被抛之脑后了。
而通过这次事件,全年级的同学倒是都认识了我、华谨文以及吕司轩,显然我们发现尸体时的表现“赢得”了大多数人的歧视。
有时候想想,出名还真不一定要靠好名声。长得惨不忍睹些,再恬不知耻地摆上几个pose,在一群高尚的人的叫骂声中一样可以红遍大江南北。这就好比卖臭豆腐的,越臭越是不怕巷子深。
我们三块臭豆腐加上另外一个男同学,这就是开学典礼上班主任给我所住的寝室安排的人员了。
不久后,我道听途说得知,我的那个新室友脸皮粉嫩堪比女明星的粉底,喜欢整天对着漂亮女孩死缠烂打。不过老实说,他长得唇红齿白,是讨女孩子喜欢的那种类型。所以做他的室友,经常需要扮演传话筒的角色,为一些害羞的女孩传达一些不害羞的话。
班主任竟将此等人物安排与我们三人共处一室,我惊叹班主任令人咂舌的归类能力,居然在开学第一天就把遭受全校白眼最多的四个人分在了一起。
“哥们,贵姓?”睡我上铺的吕司轩问着新认识的室友。不戴军帽的他,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头路分得笔直。
“姓焦。”回答者躺在自己的床铺上,头也没抬。
突然寝室的空气到达了爆笑的临界点,所幸我强压着腹肌的抽动,转移了话题:“你们谁知道小树林的事情后来怎么样了?”
“小树林”三个字似乎有魔力一般,寝室里的人不由得围坐在一起,聊起了我们所目击的那起案件。
发现尸体后,“鬼见愁”只得自己原路折回学校去通知其他人,因为我们三人早已失去行动力。尤其是华谨文,直到警方赶到,他才被人架着双腿拖到了浅滩的另一角。老实说,“华尔摩斯”除了与福尔摩斯的搭档同姓外,实在找不到他与神探之间的关系了。
焦姓同学不耐烦地打断我们关于自己的那部分描述,问起了尸体的情况:“那个人是谁?你们看到他是怎么被杀的吗?”
“没有。”我摇摇头,随后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吕司轩,我知道他后来同“鬼见愁”去公安局录了口供,而我和华谨文进了医院。
吕司轩有些淡忘当天的事了,拢了拢鬓角,似乎又把两个月前的记忆重新集中了起来。
“当时我听说了一些有关那个死人的事情,可基本上没什么内幕。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这是起杀人案,死尸是从其他地方被拖到那里的,因为学校里没有人失踪。关于死者的身份,警察好像也无从查起,凶手故意把他的头和手打烂,如此一来既认不出容貌,也无法核对指纹,而凶手还把死者的衣服和随身物品全都席卷一空,要想查出这个死人的详细情况,我觉得难,不是一般的困难,比中国队世界杯夺冠都难啊!”
说到这,吕司轩话锋一转,冷不丁问我道:“当时还没走到浅滩上,你怎么知道那里有尸体了呢?”
这个问题我一时也不好回答,以玩笑为借口搪塞了两句:“那是凑巧而已,我随口胡诌的,谁知道被我这乌鸦嘴说中了。”
“可你当时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啊!”
“不该记的你还记得真牢。”我在心里默想,表面上嬉皮笑脸地说:“要是我真能预知没看见的事情,那我早就去买彩票了。”
吕司轩似乎也找不到什么词反驳,扶着额头深思起来。
对凶案兴趣十足的华谨文一刻不肯消停,生怕别人遗忘他的存在似的,一副专家的模样,问吕司轩:“凶器找到了吗?那上面可能会有凶手的指纹。”
吕司轩摊了摊手说:“据警察分析,他应该是被树枝活活打死的。”
他这么一说,让我想起了那根伸出铁丝网而被拗断的树枝。凶手很可能是先将被害人弄晕,移动到小树林后的浅滩上,再就地取材,用树枝把他杀害并加以毁尸灭迹。想必警察一定将遗留在现场的那一截断枝带回去查找指纹了,到现在没有结果,定是徒劳无功了。
可我有个比“凶手是谁”更具惊爆点的疑问,百思不得其解,便拿出来与众人探讨:“你们说,在这个狭长的浅滩,前面是深不见底的珐珴河,后面是铁丝网包围小树林,河道左右两侧都是高高的围栏,凶手是怎么逃脱的呢?”
我看见每个人的额头都渗出了密集的汗珠,九月的太阳狠命加热着空气,仿佛要把答案从我们的脑瓜里蒸出来一样。
“凶手会不会躲在浅滩的沙子底下呢?”华谨文那听来有那么一点道理的分析,实质上是证实了高温对提高人的智商毫无作用。
“藏在黄沙里,不等于把自己给活埋了吗?”焦同学用他的常识否定了华谨文。
我怕我的问题把大家引入歧途,便将问题说得更浅显了一些:“尸体是在浅滩上发现的,而满地都是沙子的滩边,凶手一定会留下足迹,可我们谁看见了呢?”
吕司轩默默地摇摇头,说:“没有看见其他足迹,只有凶手拖动尸体留下的那条痕迹。”
这事让我也觉得相当奇怪,我们赶到浅滩的一路上没有遇上任何人,浅滩上唯一看到的脚印也只是两个女同学所留下的,她们的脚印与尸体所在的沙堆也是远远相隔。如果说凶手使用了某种手法离开现场,那只有是飞了,否则不可能连一个脚印都没留下。
我还想到另一种可能,脱口而出:“没有足迹,是否可以解释为凶手根本没有离开浅滩呢?”
吕司轩说:“我对自己的视力很有信心,毫无遮挡的浅滩上如果藏着一个人,不可能我们谁都没有看到,除非凶手变成了黄沙。”
“但当时我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死人身上,有纰漏也不是没可能。”我认为还是不要把话说得那么绝对为好,不少简单的案件最后被搞复杂,起因都是忽略了最浅显的可能性。
“那你们说那两个女同学看到的鬼又是谁呢?”华谨文每说一句总是以疑问句开头,无意中暴露了他性格中优柔寡断的一面,他对自己的抉择总是缺乏自信。这间寝室中华谨文在开学后不久便确立了他的弱势地位,就像纳粹需要奥地利一样,在男人世界里,强者总需要弱者为自己去做一些事。
在座的人对那两个女同学所看到的鬼是一脸茫然,当时只有我留意到了她们同“鬼见愁”说的话,所以我自告奋勇提出前去探个究竟:“我还记得那两个女同学,不如我去问问情况吧!”
我这句话一半是实话,一半是谎言。其实我只记得两个女同学中的一个,主要是她美好的容貌给我留下了较深的印象。
“我和你一起去。”焦姓同学插嘴道,“也许提起‘焦少翰’三个字,会让她们毫无保留地告诉你那天所发生的事情。”
我婉言谢拒他的陪同,可华谨文和吕司轩两个人发挥了典型的海盗精神——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他俩坚持让焦少翰一起去,我也不好再三推托,生怕被他们看出我不纯的动机来。
交谈中,我感觉焦少翰向我射来的目光中,夹杂着猜忌和敌意,这个人的城府颇深,我提醒自己要留心提防。但在没有实质的利益冲突下,我还是很乐意保持同一个寝室室友之间的友谊的。
而关于这一次的讨论,实质上是发现了一个技术性的难题,即凶手是如何不留任何痕迹地离开了案发现场?在推理小说中,这样的情况会被冠以一个非常吸引人眼球的名称——<b>不可能犯罪。</b>
<h3>3</h3>
第二天,我开始在课堂上留意起那个一面之缘的女同学来,她坐得很靠前,长发扎成一股,露出美丽的脖子。一身淡粉红色的连衣裙,配以她雪白的皮肤,看起来分外清新可人。她总是习惯性地轻捋被吊扇吹乱的刘海。我看不见她的脸,但能想象出她一脸认真的表情。
午后,老师低沉的声音听来犹如催眠曲:“有人说,要看五百年的历史去西安,要看两百年的历史去北京,如果要看一百年的历史,就要来我们上海看了。”
想来这话没错,和一百年前相比,上海将脏乱差这一历史悠久的传统继承发扬了。我进行着无聊的思考,勉强支撑着不让自己倒头大睡,生怕下课时错过找她的机会。
下课铃就像冲锋号,不等老师说出“下课”两字,同学们已如脱缰野马般奔腾远去。
我从讲台上夺了支粉笔,抢先跑到了教室至寝室的必经之路上,在地上画了一条直线后,静候那个女生的到来。
不一会儿,飘逸的粉红色便如期望般出现在我的眼中,她迈着轻快的步伐,看起来心情很不错,嘴里哼着王菲的《人间》。
“同学,小心!”我一个箭步跑到她跟前,阻止她再向前一步。
“怎么了?”她有些迷惘地望着我。
我指指刚才在地上画的那条白线,说:“你看到这条线了吗?”
“嗯!”女孩眨了眨明亮的双眸。
“你千万要为我保守这个秘密,”我故作神秘地低声对她说,“实际上,这是一条希尔伯特空间的分割线。分割线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看见,有些人一辈子也无法洞察自己的希尔伯特空间。你踏出这一步,意味着现在的你被分裂成了两个,其中一个将与我共存在这个空间内,命运也随之与我产生交集。我知道这晦涩难懂的理论很少有人会明白,但不管你是选择跨过这条线还是绕道而行,都不会改变我接下去要问你的问题。”
女孩给了我一个迷人的微笑,大方地说:“我想知道的是,究竟是什么样的问题需要你设计这么复杂的铺垫呢?”
“小娟!”一个讨厌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女孩朝着声源兴奋地挥舞着手臂。
我刚到嘴边的话只得作罢,眼巴巴看着焦少翰同女孩热烈地攀谈起来。
“少少,你怎么会在这里?”
听到女孩亲昵地唤他小名,不知道为什么我心头有点酸酸的感觉。
“我最终还是选择和你上同一所大学,我喜欢生活在有美女的地方啊。”焦少翰果然与传闻中一样油嘴滑舌,把女孩逗得咯咯直笑。
女孩挽起焦少翰的手臂,将他拉到了我画的那条粉笔线前,指道:“除了你,终于有第二个人认为平行空间的分裂无时无刻不在。”
“你以后最好不要再擅自翻我的书看了。”焦少翰轻蔑地瞟了我眼,“情况问过了没?”
我窘迫地摇了摇头,真恨不得给焦少翰一记老拳,这个不近人情的焦少翰实在太给室友“面子”了。就算我的“希尔伯特空间”是从他的书上读到的,但那条线至少是我创造发明的啊。
“你们认识?”女孩问。
“我们是室友。”焦少翰收起了方才的笑颜,严肃地说,“我们有点事要你帮忙。”
女孩观察着我和焦少翰脸上的表情,迟疑地问:“你们该不会是想问军训时,我见鬼的那件事?”
焦少翰默默地颔首。
女孩痛苦地皱了皱细细的眉毛,表示出对往事重提的反感,但还是没有拒绝焦少翰的要求,两个月前的神秘事件又从她的口中被重述了一遍。
“在考入我们的大学之前我就听闻,在操场小树林后有一条珐珴河,在一年前,校方宣称加强防盗力度,在小树林外新建了一道铁丝网,自此没有人能够靠近那条珐珴河了。可另有一种传闻,与此截然相反。据说一年前有一对大二的恋人在浅滩边约会,结果有人发现他们一死一伤,那个伤者获救后,对着救援她的人们大喊,说这条珐珴河里有可怕的东西,可具体是什么东西,连她都没有看清楚。”
“关于这件事我也有所耳闻。”焦少翰补充道,“听说那对恋人被发现的时候,一个被分成了两截,身首异处。另一个被凭空吊在了浅滩旁最高的那棵大树树枝上,幸好绳子只是绑在了她的手上,而不是脖子上。当时整个浅滩就像是刚做完了一场食人族的祭祀活动,据说场面异常血腥,惨不忍睹。同样奇怪的是,如此这般的现场,看起来完全不是人类可以造就的。”
“现场什么样子?”直觉告诉我,一年前的案件没准和这次的凶案有关。
可惜焦少翰故事也没听全,当时到底是什么状况,甚至整个故事的真实性都不清楚。
焦少翰示意女孩接着说她的故事,于是她接着说:“军训那天,我和小晏两个人想去偷偷看一眼那个神秘的浅滩。穿过小树林来到了铁丝网旁,发现铁丝网早就被人开了洞,心想大白天的应该没事,就踏进了禁区。可没走几步,我们就看见一个身着黑披风,青面獠牙的怪物在水面上奔跑。我吓得魂都没了,赶忙拉着小晏的手跑回了操场,之后的事情你们也都看到了。”
“在水面上奔跑?”焦少翰头一次表现出吃惊的表情。
“对,我亲眼所见。”
传说中也只有神和鬼走路是不用脚点地的,根据外貌判断,不存在这么丑的神,所以凶手被女孩认定为鬼。
“你在浅滩上的时候,有没有看见那具没穿衣服的尸体呢?”我粗略估算了一下时间,从她跑回操场到我们走到浅滩,前后差不多相距十分钟左右。所以如果她的答案是否定的话,那么凶手就是在我们赶去浅滩的那一点点时间内,完成了抛尸和逃跑,那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没看到。”女孩的回答斩钉截铁。
“你确定?”
“确定。”女孩坚定地点点头,“我两只眼睛视力达到空军标准,绝对不会看错。我事后也去了解过,你们看到的那具尸体的位置,是当时我视线正对着的方向,不可能有漏看的情况发生。”
这样一来,我脑海里的问号变得更大了。凶手不但离奇脱逃,而且这么沉重的尸体还是在十分钟之内从他处搬到了封闭的现场,如果排除凶手具有超能力的话,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就是凶手是飞行员,向浅滩空投了一具尸体。
“我们先把凶手是鬼的唯心主义搁到一边去,你看到的鬼只是易了容的凶手罢了。从时间上判断,你看到的很可能是凶手抛尸的场面。”我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焦少翰忧心忡忡地对女孩说:“万一凶手认为你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很可能会对你下毒手。”
女孩倒是一脸无畏:“都过去两个月了,我还会有危险吗?再说……”她向前迈了一步,跨过了地上的那条线,“现在我和两位处于同一个希尔伯特空间里了,那么本宫的安全就仰仗两位多费心了。”
我和焦少翰对视一眼,配合默契地做甩袖状,高声回道:“喳!”
女孩被逗得大笑起来,对我说:“现在你还要不要问我你准备好的问题呢?”
我自认为还是比较直爽之人,可此时不知为什么扭捏起来:“我只是想,想知道,知道你的名字。”我惊讶自己居然结巴起来。
“我叫傅黎娟。你就叫我小娟吧!”女孩爽快地说了自己的名字。
望着她的笑颜我不觉有些走了神,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愉悦感在心中涌起,我试图激发自己神奇的力量,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眼前这个女孩和我的未来。
然而,我却将可怕的记忆从脑海的角落里赶了出来,浅滩上我所看见的那只脚掌忽然出现在我的脑中,我狂蹦不已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但我仍无法说服自己将这个秘密公之于众,因为这实在是个太过荒唐,恐怖到缺乏真实感的故事了。
就在傅黎娟和焦少翰用看异类的眼光注视我时,我暗自下定决心,要将这次事件彻查到底。不但因为浅滩上发生的事情本身蹊跷离奇,还因我与此次事件的联系绝非表面上看来那么简单。
<h3>4</h3>
这个季节的男生寝室,室内空气质量差到实在令人无法忍受,就仿佛划分领地时的雄狮,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地盘在哪里。华谨文堪比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脚臭,令我的每个夜晚痛不欲生。为了不让寝室内的脚臭具备核武器的威力,我一般都会舍己为人地穿着袜子睡觉。久而久之,被他们起了个绰号叫“袜子”。
我们寝室里的四个人都是本市人,吃了整整一周食堂素斋的我们,到了周末就好像在好莱坞混不下去的港台明星一样迫切想回家。
其中表现最为突出的就是吕司轩了,他提前一天把行囊准备好了,一放学,他撒开腿就往回家的车站赶,好像有什么急事等着他去做一样。
我也很期待每周的回家机会,老师们的想法当然也一样。星期五下午早早地放了学,我提着换洗的衣服走向校车。
远远看见傅黎娟坐在校车靠窗的座位上,我理了理头发,走到她旁边的座位,故作巧遇状:“Hey!这么巧啊!你也坐这辆车吗?”
不知道傅黎娟是天生爱笑,还是觉得我好笑,每次她面对我的时候总是笑盈盈的。
“‘袜子’,看见少少没?”她微笑着抬起头。
这个问题令我很不爽,一来,她居然知道了我的绰号,这一定是焦少翰这小子爆的料。二来,她居然还问我这家伙的去向。身为一个有知识有文化的优秀男生,当然要会撒一些对自己有利的谎。
我不动声色地回答:“我好像看到少翰坐前面那辆车走了。”
“可他和我约好一起走的啊!这小子。”傅黎娟喃喃自语道。
我心头一阵暗爽。
由于我占着过道,后来上车的一个大胖子开始催促。
傅黎娟把旁边座位上的包捧起,拍拍坐垫说:“你就坐这吧!”
整车人里面我也就认识她,要是耍酷拒绝,很可能会坐到那个大胖子的旁边,两个人的座位就变成了二点五个人在坐了。
想到这,我毫不犹豫地坐了下来,开始天南地北地闲扯起来。
“‘袜子’,说说你怎么会想到那个‘希尔伯特空间’来跟我搭讪的?”
居然被她看穿了,我只好搪塞几句:“正好书上看到,就想拿来和你探讨探讨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