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损的花(2 / 2)

14号推理当铺 王稼骏 等 13221 字 2024-02-18

他说过我是他挑选的最后玩伴。

也终于知道自己刚才顺利得手的原因了,那个后视镜中映现的我,脸上血点斑斑。

他枪杀了营业员。

弹指间,一条鲜活的生命终结了。是我亲手将那只气球给她,是我害了她。

我在后座捂起脸哭泣,哭泣的声音越来越大,连他的警告都视若无睹,我不住地流泪。

我想死去的爸爸,他是那么善良正直的人,如果他在天之灵看见我变成现在这样,一定会很难过。我也想念学校的老师同学,想念班级每天铺天盖地的作业和黑板上的期末考倒计时。我想念我的男朋友宏树,他高大的身体,他温暖的胸膛,他习惯说的那些磁性的甜言蜜语。我真想长出一对翅膀飞到他身边啊,无论将来他对我做什么,我都可以原谅,因为没有人比我做过的事情更加罪恶的了。

是的,没有人比我还罪恶。因为此刻,就在我的裤子口袋里,躺着一部玲珑小巧的女式手机,它是那个死去的营业员的。

当时我身体半个卡在柜台里,手臂并没有像表演的姿势那么“听话”——我根本没有在意那枚昂贵的戒指,而是粗暴夺走了她摸索出准备求救的手机,并牢牢抓着它放进自己棉袄衣袖里。

是的,没有人比我更罪恶,因为那刻,我是故意的。

那刻猎人鸣枪示警,我被她拖入柜内,我轻轻在她耳边说:“我不想伤害你,你赶紧拿手机报警。”

处在恐惧边缘的营业员果然照做了,我是刽子手。

尽管当时即便我没说这句,没接着那样做,她还是会死。

我想我已经变了,变得混沌不清,连自己都无比厌恶自己。

但没办法,那部手机对我很重要,因为我要活。

要活着脱离猎人的魔掌!因为这个信念我又生出无限勇气,擦干眼泪。我再次端详那个心狠手辣的坏人,他有着玩世不恭的恶魔笑容,他极度敏感。

绝对不能让他发现这部手机的存在,我心中小声警告自己。我把外套下摆往下拉了又拉。惶恐地祈祷千万不要有任何短信或者电话铃声出现——刚才时间太短,我根本来不及翻开手机按下关机键。

只要冒出任何响声,我会死得很惨。毫无疑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度日如年”完全不能形容后座上的我此刻的煎熬心情。

猎人却很愉悦地转身问我:“叶子平时喜欢听什么歌?”

我回过神来,原来他扭开了车载电台。连续几个频道都是关于音乐的。

如果不说话让他看出破绽就糟了!我连忙回应:“唔,我什么都听。”

对方调台的动作却缓慢定格了。“这首是谁的歌?调子还行。”他又问。

那个频道音质不是很清晰,我定心听了两句才放松下来,“真有眼光哦,这首是滨崎步的歌,她是亚洲天后。”

“哪个国家的?名都没听说过,又是什么韩国偶像?”他皱眉,又呵呵笑起来,“现在是个能唱歌的男的就敢自封什么天王,是个女的就敢号称亚洲天后,亚洲那么大,她们天天忙着走红地毯商业应酬还来不及,又真正去过几个地方呢?”

“才不是这样,步姐她是日本歌手。再说这首《Moments》超好听啊,收录在她当年的冠军专辑《MY STORY》里,歌词写的爱情很感人。”我忍不住替偶像争辩道。

“Moments?刹那?”

“嗯。”我点点头,他右手放在唇上做了个静音的动作。

“那你说刚才她唱的几句是什么意思?”他嘲讽地看我,“你们这些铁杆歌迷光说好,又听得懂几句?”

“鳥のようにはばたけるなら,君の元へ飛んでいくでしょう。そして傷を負ったその背に,僕の羽根を差し出すでしょう。風のように流れるのなら,君の側に辿り着くでしょう,月のように輝けるなら,君を照らし続けるでしょう。你刚才听到的是这段吧?”我观察对方脸色阴沉变白的全过程,不急不缓地将刚才那小段歌词念出声。

其实我不会日语,但因为喜欢滨崎步的缘故,单纯为了看懂歌词,我和橙子去年春天狠练了一番。从书店买了《自学日语百科》的书和DVD,每天早晨和临睡前都监督对方读两小时,再配合看日剧以及滨崎步日本版演唱会原声带,练习基础对话,不知不觉中竟也进步神速。一个暑假过去后,不仅滨崎步的歌再也难不倒我们,就连中岛美嘉、宇多田光她们的歌我凝神听一会儿也能明白个大概。

日语高手当然还算不上,但用熟悉的歌词唬唬猎人肯定绰绰有余了。

“了不起,那你说歌词是什么意思。”

“这段歌词的意思是:如果我可以像小鸟一样飞翔,请相信我就会飞到你的身旁,然后在你那受了伤的背上,献出我的翅膀。如果我可以像风一般飘,相信我就会吹向你的身旁。如果我可以像明月一般发光,相信我将会永远照耀着你。”此刻又想起橙子,我心乱如麻。

那些被遗忘的时光突然那么深刻,我和妹妹这几年共同经历的点点滴滴——那些欢笑,那些亲密无间的话语——幻灯片似的在我脑海中咔嚓咔嚓播个不停。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我会悄悄讨厌橙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从哪件小事出现裂隙了呢?为什么现在的妹妹也处处和我作对。为什么一切会变成如今这样,我们不再高高兴兴地结伴上学放学,不再偷偷买糖葫芦和一堆零食藏在衣橱里等写完作业两人一块钻进去吃,不再一起逛街,不会主动发短信给对方,不再好奇和过问对方的感情世界,不会评价对方暗恋的男生帅不帅,连双休日想敷片美白面膜也没人帮自己,更不会在每天晚上睡觉前像过去那样彼此倾吐心事无话不谈。

此刻的橙子被我绑着,嘴巴堵着,没人解救,没有一条被子盖更没有一口热腾腾的食物,独自困在那个小而阴暗的地下室已经超过二十四个小时了。

妹妹本是爸爸走后我最应该相依为命的家人。可此刻我连她还能在那个地下室撑多久都不敢打包票。

猎人用他突然扬起的手打算了我的思路。

“干什么?!”我机警地将身体转到一边道,定下神才看清他手上拿着的原来是张面纸。一摸脸湿漉漉的,我难为情极了。

他却不在意,继续递给我。我一把夺过面纸胡乱擦去眼泪。

“听首爱情歌曲都能哭,你谈恋爱了?”他用鼻孔哼出声。

“关你什么事?这是我的隐私!”我迅速反击。

“嚯,看样子叶子还真是有男朋友了啊。呵呵,还是处女吗?”

没想到他问出这样的问题,我面红耳赤,“要你管!”

“我没想管。不过,你男朋友叫什么?你现在肯定很想见到他吧。”

我被他的问题吓到了,“你这个坏蛋又想做什么?!不准伤害宏树!”

“呵呵,他叫宏树啊。跟你一样是学生咯?”他一脸兴致。

自知刚才失言的我咬紧双唇。

“他爱你吗?”他也不恼,继续抛出问题。

“当然!”我大声回答。

“哦?怎么个爱法。”

“他说过愿意为我去死。”我想都没想就答。

他还说过要带我去北京,等我到合法年龄了就结婚,一起过幸福的生活。我在心中小声为自己打气。

“他说你就信?呵呵,到底是没什么社会经验的小孩子,再过几年我想你就会后悔现在这么天真了。”

“不信他你让我信谁?信你吗?!真是好笑。你经历过轰轰烈烈的爱情吗?你知道什么叫等待?一个只顾着杀人消遣的人有什么资格跟我讲这些?”抑制不住的怒意使我浑身战栗。

“我不知道什么是等待?小姑娘别激动。既然你认为你的男朋友他爱你,你又那么在乎他,干脆我就做回好人让你们团聚好了。顺便还能帮你试验他是否真能言出必行。”猎人此刻的笑容让我说不出的别扭。

“你打算怎么做?……放了我?”我的声音刹那间毫无底气。

“嗯。不过之前你和你的可爱男友必须先帮我个小忙。”

“不行!”我厌恶地看着他,“我绝不可能再让自己被你指使着去犯罪的,更不会拖宏树下水。”

“犯罪?噢不,叶子你想到哪去了?我不会让你们再做任何违法的事的,我向你保证。”

“我凭什么信任你呢?”我依旧没有松口。

他的态度突然来个一百八十度转变,怎么看都是问题重重。

“就凭我到现在也没伤害你这点。你知道如果我想杀你,简直比踩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他露出“吃定你了”的表情,又敲了敲枪。我心头一沉。

虽然一直在警告我、嘲弄我、逼迫我,当着我的面开枪杀人吓唬我。但到现在为止,他确实没动我分毫,甚至就如他形容的那样,我更像他的“玩伴”。

“那你要我们帮你什么忙?”先听听再说。

“呵呵,小事一桩。陪我去趟公安局。”刹车声过后,他回头对我道。

“公安局?!”我瞠目结舌,这个男人不会真疯了吧?

“你不会是……难道要我们陪你去自首?”我补充道。

“自首?哈哈,这倒是从没考虑过。你现在打电话给你男友,我保证他上车后绝对安全,他也不会被捆绑。只要他愿意,打个盹都没问题。那时候你帮我去公安局送封信就行了。只要你真照我说的做了并安全折返车上,我立马放你们自由,说到做到。以后你继续读你的书,继续和你男朋友亲亲热热,我发誓不会再出现在你的生活中。好好考虑一下这个提议吧。”

“只是送封信?”我皱着眉问。

“对,只是送封信。不需要你做其余什么事,也不违法。别犹豫了,干不干?”

“信封上还有里面没涂什么毒药吧?”我又想到一种风险。彼时手指碰到毒,接着通过揉眼睛,或者进嘴唇……

“如果嫌拿着纸麻烦,你带口信也行。”猎人满不在乎地笑起来。

指令的突然简单化令我难以“消化”,“可……可你……你难道不怕我进了公安局就再不出来了?反正我有警察保护着,到时你拿我也没辙。”

“呵呵,但你男朋友呢?”

电光石火般的刹那,我忆起自己以前看过一部港片,终于茅塞顿开。港片中绑匪让主角衣服里绑着炸弹去一个地点收钱,只要不在指定时间拿着钱返回,定时炸弹就会爆炸。如今猎人的意图该是和那港片里的差不多,只是少了炸弹,变成了我去帮他办事,而宏树做人质留车上。事若成两个都放走,事不成或我没返回,宏树的命就没了。

真是卑鄙至极的手段。

“如果我不答应呢?”我盯着他反问,试图从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找到一丝慌乱。

“那么叶子小姐的旅程也就结束了。”他整个身体探到我面前,用手温柔拂了拂我头发。

虽然没有拔枪的姿态,没有可怕的声音与表情。但我清楚,我已经没得选。

“事成你果真愿意放我们走?”

“事成我会自杀。”他却笑了,“无论你相信与否。这一次,我并不打算活着出蒙城公安局大门。我厌倦了。”

你究竟是谁?想做什么?——此刻我很想问他,但不知为什么,我问不出口。

“给我电话。我让宏树过来,还是我们去接他?”我脱口而出的竟是这句。

现在换他盯着我看了,末了,他将一部手机交到我手上,“你同意了?”

“嗯。希望你履行承诺。做完这次,放我们走。”

“没问题。我车就停在这,看到右面那个龙之缘火锅店没有?你叫他打的过来。我确信他是一个人后会让他上车的。对了,这边叫晶协路。”

“知道了。”

按下一串数字,我终于听到熟悉的彩铃,恍若隔世的声音传来,“喂。哪位?”

我却像哑巴一样被心中激荡的情感闭塞住嘴唇,“我……我……老公,是我。”

虽然才交往两个月,但我习惯称呼宏树“老公”,感觉很亲密。

对方足足停顿了五秒才发出惊呼,“叶子?!真的是你?”

猎人给我使了个眼色,于是我定下心对话筒那头说:“宏树,我现在在朋友这边,你过来接我好吗?见到了再跟你细讲。”

宏树似乎愣了愣,“好,宝贝儿你现在在哪儿?我在健身房呢,现在就打车过去接你。”

我毫不迟疑地说出猎人告诉我的位置,刚想再说点什么,手机就被猎人夺走合上。

“谢谢你肯帮我的忙。”他将手机塞回口袋,点了支烟将腿懒洋洋地伸到副驾驶座。

“不用假惺惺。你答应我一件事好吗?”精疲力竭的我拉住了他手臂。

“什么事,你说。”又是嘲讽的笑容。

“我不会把自己被你绑架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包括宏树在内。我发誓,这辈子都不会泄露一个字,也不会好奇及调查你究竟是谁。我只求你答应我,也不要把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情跟他讲。你不就是让我去送个口信吗,我去做。但这个过程中,请你务必不要为难他,更不能告诉他我们的游戏规则。”

“游戏规则……有趣。好,我答应你,不过你得保证完成任务。”

“嗯。你说吧,到底让我去公安局帮你带话给什么人。”

“蒙城公安局刑侦队大队长,朴迟。”漫长等待后,他总算出声。

“朴迟?你是说那个常和应小雀在一起破案的男警察?!”这个名字令我措手不及。

如果说小小的蒙城有什么明星,这对搭档真算得上一例。无论是报纸还是电视新闻报道,只要和破案有关系,几乎都能见这二人之名。其中女侦探应小雀的形象更是充满神秘色彩,每每奇异未破之案落入她手都能一一破案,而镜头切到她的画面时,往往又只剩一个背影。而朴迟则因在轰动全城的“姬风铃”一案中的镇定表现成为蒙城不少年轻人的偶像。

“对。就这人,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你找他做什么?带什么话?”

“噢。你就跟他讲,他老朋友回来了,想见见他。”猎人顽劣一笑,“之后你把他带到我们车前就行,简单吧?”

“就这样吗?我不明白……你是朴迟队长的朋友?你到底是谁呀?!”此刻直觉告诉我这事有些不对劲,可我想破脑袋也无果。

“你不需要知道这些,只要记得照做就行。我会兑现承诺。”猎人突然把腿收了回来,身子也坐直,“呵呵,叶子,那个黄头发的正在东张西望的年轻人是你男朋友吗?我看他刚下出租车。”

我连忙朝窗外望,果然是宏树,此刻他抓着手机正在马路对面焦急地打量四周。

“是他!”我高兴地喊道,“我喊他过来!”

“别忙,再看看。”猎人警惕地打断我,仔细观察了宏树周围才递手机给我,“打电话让他上车。”

我白了他一眼后照做了,自然,刚挂断电话手机又被收走。

真庆幸自己藏的那部手机到现在还没有接到短信或者电话,刚这样想着,就见身边的车门被猛烈拉开,“叶子!”我的男朋友宏树眼神灼热地钻了进来,帅气的他一把抱住我。

“宝贝儿你这两天去哪了?打电话全是不在服务区,教我担心。”宏树在我耳边甜蜜地说。

“我去朋友家玩了,对不起。”要说在猎人注视下恩爱一点不尴尬是不可能的,但更难控制的还是我心中激荡的情感。

宏树,宏树,你可知道为了见到你,我都经历过什么,又即将面对怎样的刀山火海?

“下次绝对不可以再犯咯,否则我真的生气了。”宏树又快活地牵起了我的手,“这位是?”

他总算注意到驾驶座上始终在抽闷烟的司机。

“这就是我朋友。”我装作很高兴地介绍道,宏树朝他礼貌地点了点头,猎人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你们系好安全带。”他将烟熄灭了手又放在了方向盘。

“我们去哪?”车发动了,宏树才想起来问。

我将自己靠在他胸膛,“去公安局,我朋友有点事要办,办完我们就回去。”

猎人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我无畏地迎向他目光。

宏树依旧一副疑惑的表情,凑到我面前轻轻地问:“那事大概多久办完啊,我晚上还有演出呢。”

“很快的,不会耽误。”我拿头蹭了蹭他,算是回应。

“那就好。晚上你去看我演出吧,完了我们一起吃火锅怎么样?刚才站在火锅店门口,突然想到我们约会这么久好像一次火锅还没吃噢。”

“嗯。”我合上眼皮。

此刻安逸如梦,我只愿沉睡不愿醒。

车在飞驰。

感觉车停下时,我下意识看了眼猎人,发现他正用很奇怪的眼神盯着“蒙城公安局”的门牌。

说不出感觉好坏,但他看得很出神。似乎这块不大的门牌上有许多关于他自己的回忆。

而我的男朋友宏树则在平稳飞驰的车里睡着了,我轻轻将自己的手从他手掌里抽出来他也没醒。

猎人的手则始终搭在方向盘上,接着他踩油门朝门岗驶去,而我这时也想到一个关键问题。

公安局应该不是任何车辆都能进的吧,检查会很严格,他开着这辆车是不可能混进去的。

可看他神情那么笃定,莫非他曾经是公安局内部的人?

哦,这种想法实在太可怕了。

但随后发生的事实却粉碎了我的猜测,当门岗查问,他不急不缓递去一张纸,对方看了后流露出很客气的神态,果然放行了。

我伸过脑袋朝那张纸看去,上面写着:×城教育频道采访证明。

毫无疑问那是伪造的。难道他策划多时?

车顺利地驶进公安局停车场,泊在一个偏僻的角落。

我又看了眼车上的电子屏幕:16:49。

想到昨天这个时候自己还在昏迷,我只能苦笑。

整整一天过去,倒像经历了漫长的一个世纪。

<h3>【我人生最后的匆匆】</h3>

听说那些获得成功的人士有个心得:将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当做人生的最后一分钟一秒钟认真对待。只有抱着这种想法做事情才能集中注意力,也往往事半功倍。

那么此刻起,我应该是进入了自己人生最后的十五分钟。

因为猎人打了个电话给值班室,确定那个朴迟警官现在人在公安局——就给我这么多时间。

“可能不在他自己办公室,但公安局不大,你问问人不会困难。万一遇到他在开会也没关系,直接去四楼会议室找他,只要把我口信带到,他会跟着出来的。”猎人紧接着将三个字写到我手心,“把种种意外情况算进去,十五分钟绝对够了。叶子你听清楚了吗?”

“嗯。”我瞥了眼宏树,将他凌乱的衣服下摆温柔地拉正。

“一旦这个时间过了,你人没有返回……”他正说到这儿的时候宏树睁开了眼。

“唔,已经到公安局里了啊。”四下张望后宏树帅气的脸庞流露出兴奋,“还是第一次到这样的地方呢,叶子你们的事办完了吗?”

“这就去办。你等我。”我朝他温柔地说道,又将他的衬衫袖口纽扣重新扣上。回头朝猎人点点头,他耸耸肩掏出一支烟点上。

“嗯,早点回来。”宏树体贴地曲起腿,让我越过他开门下车。

我隔着车窗再次看了一眼自己的恋人。

他正对我露出迷人的笑脸,又低下头拨弄他的手机。

出人意料的是猎人没有制止他的行为,只是瞄了眼他的手机屏幕。我转身朝那个挂着警徽的大门快步走去。

莫名其妙流出的眼泪,它提醒着我,最后的倒计时终于开始。

有着“刑侦大队”招牌的办公室像个开会的场所,我刚到二楼就找到了它。

“请问朴迟队长在不在?”我毫不犹豫推开门,就见到一片制服肩章反射的银光,“找队长啊,在里间。”再之后有个清脆的女声回答我。

我穿过狭长的会议室和一个个小声谈论的人,径直走向这间办公室角落虚掩的门。

“谁找我?”迎来的高大男子挡住我的视线。

皮肤黝黑,手里正拿着个便当盒。看见我,这个男人愣了愣。

“你找我?”他追加了句。

“嗯。朴队长,我是来报案的。”我感觉自己的每一步都在耗尽人生最后的气力,坍塌的悲伤油然而生。原本觉得见到朴迟——这个只在报纸电视上看到的名人心里会有些异样,没想到真实感觉却如此平淡。

对方的目光却似箭射来,“你坐。慢慢说。”然后他又放下便当盒给我倒了杯温水。

我整个人却倚着墙缓缓滑下,“不要问我那些流程上的问题,我没时间。我只想知道你们管工北路的下属派出所出警到辖下地点最快要多久时间?”

“工北路?这要看具体地址了。不过通常情况下半小时内能到。出什么事了?”男子抓了抓自己的头,随后和善地询问。

“工北路6号17室,一个高中女孩被绑在家里的地下室里。被困时间已经约有三十个小时了,性命垂危。大门备用钥匙在窗台的芦荟盆下面,地下室的备用钥匙在写字台最右边的抽屉里。你们务必要相信我并用最快的速度去解救她。”我一口气说完。

可能是我的神色看上去很正常,总之他和闻声而来的其他警员只是怔了怔,立刻忙碌起来,我听到他对着话筒要求立即出警。

“多长时间可以救出人?”见他挂线我赶紧拽住。

“如果路况好,五到七分钟就可以赶到那。但开锁救人这个就说不准了,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么顺利,我想一刻钟应该没问题。毕竟还要配合医护人员。”

“一刻钟?十分钟内不行?”

“如果一切都特别顺利可能能做到,但有点困难。总要加上准备时间。”男子口气逐渐锐利,“对了。有被害者被囚禁的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现在这些都不要问我,好吗。一刻钟后,我保证什么都告诉您。现在真的没时间。”

“你赶时间?”他皱着眉头,“我看你气色倒很不好的样子,还是先坐下来休息吧。”

“我没事。朴大队长能不能再帮我打个电话给刚才出警的人?”

“嗯?”

“麻烦您跟他们说,救出人后先别忙着送医院,务必先将那个女孩移到电话旁边去,我有要紧的事跟她说,会在第一时间打电话。我知道这很不合规矩,但请队长答应我吧。”

“这个不是我说了算的,要看受害者当时的身体状况,如果实在不行,医生说必须立刻治疗。那么我就没有办法承诺,毕竟人命关天。”对方考虑了一下为难答复我,“不过我想到一个解决办法,到时如果情况允许可以这样办,我们照样按出警流程操作,只是我可以给你随车警察或者医生的号码,你打过去,让那个女孩接不就行了吗?如此她哪怕躺在担架上都能接到你电话了。”

“嗯。谢谢你。”我投去感激的眼神。

“你叫什么?还是学生吧。”他一脸好奇,明明已经是队长的位置,倒更像个初出茅庐的热情新人。

“说好一刻钟后再谈的。”我笑着示意,从口袋里费劲掏出手机翻开。

本来拿这个手机是想用来报警的,没想到自己居然被绑匪“安排”到了公安局。人生真是处处如戏。

时间已经过去了六分钟,我一边编写短信,一边在心中默默地祈祷橙子安然无恙。

或许你们更好奇我为什么跟朴迟警官绝口不提应该说的事——不过也请各位的好奇心克制一刻钟,噢,不对,只剩下九分钟了。

一晃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朴迟警官坐在他的椅子上正走神,办公室里仍然是一片忙碌景象。

刚刚他把随车医生的手机号给了我。之前我用那个我夺来的手机上了会儿网。

我将自己的手掌在墙上撑开,用其撑起自己的身体靠着墙站立——这个动作现在对我而言十分艰难且费时。

我尽量让自己直立着,再次看了眼自己四分钟前编写的存在草稿箱的短信:

“亲爱的宏树,现在你面前驾驶座上的男人,是我的复仇天使——快逃命吧,祝你好运。橙子。”

深深呼吸,我将短信发送出去,接着很平和地面向朴迟队长,“您和警官们都带枪了吗?”

对方诧异地看着我,“什么意思?”

“只是随口问问,我要去趟洗手间。马上回来。”我笑笑,直到自己完全步出那间办公室。

也祝你们好运,我心中想。经过楼梯旁那面镜子时特意朝里望了望自己,虽然两天没有洗漱,感觉也没多大变化。

我拿起手机拨打那个医生的号码,从楼梯往下走的时候恍惚听到不远处哪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我的电话也通了。“麻烦您将电话交给橙子接。”我说。

那头却传来呜咽声,“……姐姐……”

我拖着自己两条腿一步步继续朝下走,“嗯。现在边上有不少人吧,为了保险起见,从现在开始你用日语跟我说话。”

“好的。”妹妹用日语说。

“身体状况如何?”我简短地问道。

“我身体不要紧,可是姐姐……我们家的地下室里……那具尸体……是妈妈!姐姐,妈妈死了!”妹妹的声音明显在颤抖,我听到话筒那头附近有人嘀咕:“她怎么在用日语说话?”

“橙子,姐姐对不起你。”

“姐姐……不会的,我绝不相信,不是姐姐做的!”橙子的语调高亢地重复着。

“橙子你安静地听我说,是姐姐错了。我向你道歉。橙子以后要自己照顾自己了,你要答应我好好地活下去。”

“我不要听这些……姐姐你现在在哪里?橙子好害怕呀。”话筒那边的声音凄凉无比。

“我在公安局,橙子不要怕。姐姐已经替你复仇了。那个害我们的坏人,现在应该已经死了。”我笑出声,“橙子和姐姐从来没有出过半点问题。是那个人一直在做错事,戏弄我们。那个人必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姐姐!”那头却是按捺不住的哭泣,“你又做了什么?不要丢下我好不好,求求姐姐了,橙子现在只剩下你了。求求你快点回到我的身边,这一切都过去了……真的过去了。我什么都不会跟警察说的,橙子只想和姐姐一辈子生活在一起……永远不会离开对方。”

“君がもうこれ以上,二度とこわいものを,見なくてすむのなら,僕は何にでもなろう。(译:只要能够让你从此不用再看到这世上的可怕事物,我愿化为任何东西)再见了我最最亲爱的妹妹。”我合上电话,沿着石纹格子线往那辆黑色的汽车走去。

我每一步都似乎变得轻快起来,那辆汽车离我只剩下三十米左右的距离了。

一颗子弹打中了我的左臂,我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剧烈痛苦,却仿佛是个木头人般地继续向前走。

事实上,我甚至感觉整个身体更轻盈自在了。

“人呢?!”持枪的声音朝我吼叫道。

我根本不想回答他,继续朝前走。

我一边轻快地朝汽车走去,一边解开了拉链,将外套随手丢在身后。

“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不许,耍花样?!都答应放你自由了,为什么还玩?!为什么还跟我玩?!”一字一板却是濒临崩溃的猎人满眼通红又朝我发射了颗子弹。

小小的银色子弹这次从我右大腿的边侧划过,又从结实的肌肉中穿出。

身形由于冲击力踉跄了下——我又用手扶了把自己的膝盖,撑起来,继续走。

似乎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痛楚感了,只是强烈地感知到了某种召唤。噢,这是天意。

解脱令我神采奕奕。

我微笑着脱去了自己的高领羊毛衫,我的鞋子从衣服上踩了过去。

这时感觉猎人看我的眼神竟然夹杂了些恐惧,呵呵。

我离车不到五米了。我的身上还有一件纯棉长袖T恤衫。

那种召唤的光芒在我眼前更加明亮起来,我快活地奔跑到车边。

前驾驶座的那个我已经认识两天的男人,正在用完全陌生的眼光注视着我,“你果然把他杀了呀。”我毫不介意,依旧客气地跟他打招呼。我朝车的后座看去。

一个黄色头发的年轻的男孩子额头上有个正突突喷涌鲜血的小洞。

我满意地看了眼这美景的“制造者”,解下了脖子上的小木马毛衣链,拉开车门。

身子并没有钻进去,我笑着给这个我认识已经两天还给我洗过碗的男人递去。

“这条项链好看吗?”我满心期待地问他。

他却粗暴地用枪将它一把挑落在地,“你疯了!”

不,我才没有疯。我不跟他计较。

“嘻嘻,这条项链是我男朋友送给我的噢。你看多可爱呀。”我径直轻快地走到汽车后备箱,拉开,自己钻进去,又爬出来。

“昨晚我睡觉的时候一直拿着项链祈祷上帝呢,结果你猜我发现了什么?”我拉开车门自己钻了进去,“我发现这个小木马的胸膛部分居然是能打开的,呵呵,更有趣的是,里面有张我妹妹的大头贴。”

旁边的卧着的尸体占了后座,我赶紧将宏树的身子扳正,头竖好。可还不到五秒钟,他又歪下去了。

“老公,真拿你没办法啊,我还是坐前排好了。你总是那么聪明呢,喜欢欺负我。你又这么粗心大意,虽然我和橙子不是一个姓,长相也差别很大。但你也应该稍微调查一下呀,至少这不会让你犯错。你也不会将我妹妹送给你的礼物转手再送给我。”我吻了一下他的脸颊嘟囔着,关上门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

却见驾驶员两腿都在发抖,好像要起身逃跑的模样。

“咦?我又不是大灰狼,你怕我干什么?我不是你最好的玩伴吗,游戏还没结束,不许中途退场噢。”我笑出两个酒窝,用手比画了个“兔耳朵”的姿势。

但我的玩伴却已经在摸索车门了,“你……你怎么会?这是什么味道?怎么回事?叶子你真的疯了!”我一把抓住他的手,“我怎么了?是这件衣服吓着你了?不会吧?!你不是已经杀了七个人了吗?不对,今天中午还杀了个营业员,加上宏树,你都是杀了九个人的经验丰富的杀手啦,怎么还会怕我一个小女孩?”

就是嘛,我的白T恤的胸前虽然有鲜血写出的大大的“恨”字,但其实我早就不生气了。

不过,那个鲜血的主人——我妈妈汪梅她可能还在生气吧。

昨天上午,妈妈突然回家翻箱倒柜,问我爸爸生前办的学费存折放哪了。那笔钱是爸爸专门存给我和橙子上学用的,她把保险赔偿金和福利金用完后居然打主意到这上了。跟她怎么讲都不行,真是烦人。最讨厌的是,她居然又想抄家伙打我,每次都是这样毒打我,我实在逼不得已,拿起了手边的那把水果刀,紧闭双眼,直直插向了她的胸膛。

妈妈长得有点肥,血液也很丰足。我鬼使神差般地蘸了蘸她的血,在自己T恤上留下了这个大字,嘿嘿。

不过我刚才说了,其实我早不生气了。

相反,我还真有点怀念她。虽然她在爸爸生前就是条血吸虫。不过家里有条虫子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有虫子陪伴橙子,妹妹至少不会那么孤单。

以后妹妹只能一个人在两层小楼里生活了,一个人在卧室玩,一个人在厨房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剪脚趾甲看电视剧。妹妹真可怜。

现在我拽着的手拼命想挣脱我,我只好劝导,“别以为下车就可以了噢,白兴宇先生。要知道那么多公安局的狙击高手都在停车场外候着呢,你知道他们虽然是警察,但蒙城可很少有实弹演习的机会,嘻嘻。你和朴迟警官的陈年旧账我可不想管,因为别人揭过你伤疤你就报复社会也太小心眼了,人家真是比你亲切得多啊。所以我觉得,你还是和你的玩伴叶子我,乖乖待在这车上好,外面那么冷。你不是喜欢摸我刘海吗?那你继续摸好了。真好玩,我现在都想抱抱你。”

对方像避瘟神一样,可惜空间有限,他又始终没有开枪,还是被我抱了个满怀。

“哦,我说呢,开枪引起的火花也可能引起爆炸的吧,怪不得你突然打出‘好人牌’呢,尤其我现在这样对吧?嘻嘻,全身都是你后备箱里的汽油哦。”我咧嘴笑,用手蘸着汽油将身上的血字慢慢涂抹,转身看了眼后座我爱的男朋友,右手自顾自地打开猎人身前的车内置抽屉,将和我手机放在一起的小物件拿出。

咔嚓——我按下那只小小的银色打火机,丝毫不再留意边上那个颓废男人是去是留。那属于极乐的泪水终于从我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倒映在此刻脑海的,是天边无限的霞光。

“真幸福啊,这个世界我想要的全都得到了。”

<b>刘念夕 中国推理第一美女作家,日本周刊悬疑专栏作家,《最推理》人气一姐。代表作《黑色拼图》曾在日本夺得大奖。</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