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屋奇案(2 / 2)

“因为我正从窗口向外望的时候,我一眼就发现了他们派来放哨的人。这个人对我来讲根本构不成危害,他姓巴克尔,专门以杀人抢劫为生,是个不错的犹太口琴演奏家。我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但是我很担心他背后那个很棘手的人。这人就是莫里亚蒂的知心朋友,伦敦最危险、最狡猾的罪犯,也就是那天在悬崖上投石头的人。今天晚上就是他一直追着我,可是他却没有察觉咱们正在追他。”

我朋友的计划慢慢显现出来:从这个方便的隐蔽所可以看到,监视者正在被监视中,而追踪者也正被人追踪。那边窗户上看上去消瘦的影子只是个诱饵,而我们俩就是猎人。我们一起安静地站在黑暗中,认真地审视着在我们面前来去匆匆的人影。福尔摩斯沉默不语,也没有走动,但是我知道他的精神一定是高度紧张且戒备的,他十分认真地盯着过往的行人。这个夜晚,寒冷喧嚣,冷风刮过长长的大街,耳边传来一阵一阵的呼啸。大街上人来人往,路过的人很多,大多数人都裹着厚重的外套和围巾。有一两次我好像看到两个相同模样的人影,我尤其注意到两个都像是在附近的同一家门道里避风的人。我向福尔摩斯指了这两个人,可是他很不耐烦地叫了一声,然后又继续认真地望向街上。他时而局促不安地来回踱着步,手指还不断敲着墙壁。很明显,他在担心他的计划是不是能够像预期的那样奏效。最后,大概临近午夜的时候,街上的人慢慢少了,福尔摩斯无法控制自己的不安,他开始在屋里走来走去。我正想和他说点什么,忽然我抬眼看到对面亮着的窗子,这让我又像刚才那样大吃一惊。我用力抓住福尔摩斯的胳膊,并指着前面。

“影子在动!”我大喊着。

窗帘上的影子这时不是侧面而是背对着我们。

三年的时间,福尔摩斯仍然是那个粗暴的脾气,当然也没有降低他对智力不如他的人表示的急躁。

“它当然动了,华生,难道我看上去就像个可笑的笨蛋吗?会支起一个一眼就能认出的假人?还希望靠它来欺骗欧洲最狡猾的那几个人?咱们在这待了两个钟头,赫德森太太也一直变换着蜡像的位置,而且是每一刻钟变换一次。每次,她都从前面转动蜡像,这样她自己的影子别人就无法看到。啊!”福尔摩斯倒吸一口气。在非常微弱的光线中,我看到他用力地向前探出头,他的身体因为注意而绷紧。此时,外面的大街上已经看不到一个人的踪影。而那两个人大概还蜷缩在门道里吧,不过我已经看不到他们了。万籁俱寂,除了我们对面可见的映着人影的明亮的黄色窗帘以外,我什么都看不到。在一片安静之中,我的耳边又响起了只有在控制不住极度兴奋才会发出的那种极为细微的咝咝声。很快,福尔摩斯用力拽住我躲到屋子最黑的角落里,他还用一只手捂住我的嘴。我感到他的手指在颤抖,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我的朋友如此激动。而我看到的是那黝黑的大街仍然静静地、荒凉地展现在我们面前。

尽管如此,我仍然察觉到他那超人一样的感官已经发现了什么。很快,我听到一阵细不可闻的蹑手蹑脚的声音,我断定这声音一定不是来自贝克街的方向,而是从我们藏身的这所屋子的后面传来的。一扇门被打开很快又关上。不久,走廊里传来了蠕动的脚步声。走路的人似乎并不想弄出声,结果在空屋反而引起了刺耳的回响。福尔摩斯靠着墙蹲下来,我也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来,我的手中紧紧地握着左轮枪柄。朦胧中我依稀看到一个人影,那颜色仅比敞开着的门外的暗黑稍微深一些。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身子偷偷地走进屋里。而这个凶险的人影距离我们还不到三码。我完全准备好了,随时等着他扑过来,这时我猛然意识到,他根本不知道我们就埋伏在这儿。他从我们的旁边走过去,然后悄悄地靠近窗子,小心地、轻轻地将窗户推上去半英尺。在他跪下来靠着窗口时,街灯不再被积满灰尘的玻璃遮挡,他的脸被照得非常清楚。我看到,那个人好像高兴得有些忘乎所以,两只眼睛闪着亮光,脸不断抽搐着。他的年纪不小,长着瘦小并且突出的鼻子,前额又高又秃,下巴上还有一大撮灰白的胡子。一顶能够折叠的大礼帽被推到后脑勺上,他的外套已经解开了,露出了夜礼服的白前襟。整张脸又瘦又黑,并且布满了凶悍的皱纹。他手里握着一根好像是手杖的东西,当他将那东西放在地板上时,我听到了金属的铿锵声。然后,他从外套的口袋中拿出一大块东西,摆弄了很长时间,最后咔嗒响了一声,像是把一根弹簧或是栓子挂上了。他始终跪在地板上,弯着腰把全身的力量都压在什么杠杆上,然后又发出一阵旋转和摩擦的声音,最后又是咔嗒一声。直到这时,他才直起腰,我看清原来他手里正拿着一杆枪,枪托的形状十分特别。他拉开枪膛,把什么放了进去,然后啪的一声推上了枪栓。他弯下腰,把枪筒架在了窗台上。我清楚地看见他的长胡子正坠在枪托上,那双闪亮的眼睛对着瞄准器。当他将枪托紧贴在右肩的时候,我听到一声非常满意的叹息,同时,我看到那个令人吃惊的目标——黄色窗帘上的人影已经没有任何遮挡地暴露在枪口正前方。他顿了一下,然后扣动板机。之后就是嘎的一声怪响,紧接着传来一串清脆的玻璃破碎声。就在刹那间,福尔摩斯像老虎一样向射手的后背扑去,把他脸朝下摔倒了。那个人立刻爬起来,用尽所有力气掐住福尔摩斯的喉咙。这时,我用手枪柄对着他的头给了一下,他终于倒在了地板上。在我扑过去按住他时,我的朋友吹了一声很刺耳的警笛。人行道上马上就传来一阵跑步声,接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和一个便衣侦探就从大门冲了进来。

“是雷斯垂德先生吗?”

“是我,福尔摩斯先生。祝福你能平安回到伦敦来。”

“雷斯垂德,你应该借助一点非专业侦探的帮助,如果你想在一年当中破获三件谋杀案的话。不过你处理莫尔齐的案子应该说还是不错的。”

大家纷纷起身,而那个狡猾的囚犯还在喘着气,他已经被站在旁边的两个身材高大的警察控制住了。在街上已经聚集了不少闲人,福尔摩斯走上前把窗户关上,放下了布帘子,雷斯垂德则点燃了两根蜡烛,而其他的人也把提灯打开了。

这些天来,我一直对这个罪犯充满了好奇和神秘,如今,在灯光的照射下,我终于看清了那张脸。那是一张精力充沛而又诡计多端的面孔,一个神秘而又奸诈的下颌,充分显示了他的恶劣天赋,一副下垂、讥诮的眼睑,冷酷、幽灵般的眼睛,凶猛、挑衅的鼻子,以及一对气势凶猛的浓眉大眼,简直就是完美的罪恶象征。

这个恶徒两眼恶狠狠地盯住福尔摩斯的脸,眼睛放射出无限的仇恨和恶毒。

“你这个狡猾的魔鬼!”他不停地喊着,“你这个狡猾的魔鬼!”

“啊,我们的上校大人!”福尔摩斯一边整理着弄乱的领子一边调侃着他,“谚语说得好啊,不是冤家不碰头,咱们终于在莱辛巴赫瀑布的悬崖上分手后又见面了,说来那次还得多谢你的关照。”

上校被这句话刺激了,忽然变成了一个精神恍惚的病人,但眼睛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福尔摩斯。

“好了,先生们,下面我给你们介绍一位大人物,”福尔摩斯大声宣布,“先生们,请注意,这位就是塞巴斯蒂恩·莫兰上校,原英国驻波斯公使奥古斯塔斯·莫兰爵士的大公子,曾经在女王陛下的印度陆军中任职,也是大英帝国最优秀的射手,尤其在猎虎方面,举世无双。”

众人听后一阵哄堂大笑,而这个被称为塞巴斯蒂恩·莫兰上校的恶徒,则被气得眼睛里充满了野性,胡子也倒竖起来,活像一只刚下山的猛虎。

“你应该是个老练的猎手,为什么被我这么简单的计策算计了。”福尔摩斯笑笑,“这个方法应该是你最擅长的,把一只小山羊拴在大树下,而自己则爬到树上,端着来复枪等待上钩的老虎,这是多么简单的狩猎方法啊。而如今,我是向你学习了之后,将这个方法活用。这个屋子应该算是你的树,而你就是我将要打的一只老虎。而我的来复枪现在换成了英国伦敦场的警察们。”

福尔摩斯指了指周围的警察:“这真是个恰当的比喻。”

莫兰上校怒不可遏,大吼一声向前冲来,但被站在他旁边的两个警察架住了。

“但有一点我必须承认,你也是个非常厉害的角色。你是我碰到的少有的真正对手。”福尔摩斯说,“我原以为你会到街上行动,但没想到你竟然想到了利用这个空屋子的窗户。如果你到街上行动,那么我早已安排好我的朋友雷斯垂德和他的随从在那里等着你。而你这一点出乎我的预料,真是难得。”

莫兰上校不屑一顾地转过脸,对着雷斯垂德说:“你不可能有逮捕我的法律依据。”他放肆地喊着:“至少没有任何法律让你们这么对待我,咱们法庭上见吧!”

“你说的倒是符合法律依据,”雷斯垂德回敬他说,“福尔摩斯先生,你还有别的要跟我们的这位上校大人讲的吗?”

福尔摩斯这时正在看那杆威力强大的气枪,“我敢保证,这真是一件罕见的武器,消音无声但是威力强大。这件艺术品肯定是双目失明的德国技工冯·赫德尔制造的,是专为莫里亚蒂教授特制的。这杆枪在世上存在了好几年了,但一直没有机会看到它的真面目。雷斯垂德,以后这杆珍贵的枪就交给你们保管了。”

“放心吧,福尔摩斯先生,”雷斯垂德一边向房门口走一边说,“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就走了。”

“请问你们准备怎么控告他?”福尔摩斯急忙问。

“谋杀福尔摩斯先生未遂。”

“雷斯垂德,这可不成,我可不想出这个风头。这个案件是你的功劳,只属于你。你用你一贯表现出的智慧和勇敢抓住了他。”

“据我所知,莫兰上校在上月三十日谋杀了罗诺德·阿德尔。他是用一颗爆炸子弹,从公园路四百二十七号二楼正面的窗口中,开枪打死了罗诺德·阿德尔。你可以用这个罪名起诉莫兰上校。而我呢,现在要跟华生一起到我的书房抽根雪茄烟,在那里待上半个小时,这样可以充分放松消遣一下。”

最终,福尔摩斯还是没有跟警察们一起去,他打算回避本案。我们来到书房,这里由于迈克罗夫特和赫德森太太的照管,依旧像从前一样整洁。在书房的一角,作试验的地方,那张被酸液污染了桌面的松木桌还在那里,另一边架子上一排大本的剪贴簿和参考书都在,挂图、提琴盒、烟斗架,连装烟丝的波斯拖鞋都显得那么亲切。其实,在屋里我最想见的除了我们笑容可掬的赫德森太太之外,就是在今晚的行动中起了关键作用的假人。这个惟妙惟肖的、面容逼真的蜡像,身上还披着一件福尔摩斯的旧睡衣,我敢肯定:如果从远处看,它完全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切吩咐你的都照做了吗,赫德森太太?”

“全是照你的吩咐,尊敬的先生。”

“好极了,我们应该感谢你,你做得非常好。子弹肯定准确地击中了位置。”

“是的,先生。子弹恰好击中蜡像的头部,然后穿过蜡像击中墙面,掉在地毯上,让我捡起来了!”

福尔摩斯接过子弹,然后递给我。这是一颗铅头左轮子弹。谁也不会认为这样的子弹是从气枪中打出来的。

福尔摩斯走上前去,脱掉身上穿的那件旧礼服,重新换上蜡像身上的那件灰褐色睡衣。说实话,隔得这么近,我都有点分辨不出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了。

“这个老猎手果然厉害,这么大年纪了手居然还不抖,眼睛也非常好使,”福尔摩斯摸着蜡像被击中的破碎前额笑着说,“对准头的后部正中位置,子弹恰好穿过大脑。真不愧是射手,我想伦敦也没有人能比他强。”

“应该是没有。”

“瞧,这才叫厉害!不过,更厉害的一个人物恐怕你还没听说过,我敢肯定,詹姆士·莫里亚蒂的名字你不知道吧,他是本世纪的著名学者之一,你可以在我那本传记索引中找到他,那本书就在架子上。”

我走过去找到了那本书,然后递给福尔摩斯。他躺在坐椅上,懒洋洋地享受着雪茄烟,不时地翻看着那本传记索引。

“哈哈,看我收集的这部书还真不错。莫里亚蒂这个人才是真正厉害的主,还有放毒犯莫根,遗臭万年的惯犯梅里丢,曾在查林十字广场的候诊室里把我左犬齿打掉的马修斯等等。而最后这个,就是咱们今晚见到的朋友莫兰上校。”福尔摩斯细数着这些大名鼎鼎的恶徒。

我接过本子,翻看着上面的内容:

塞巴斯蒂恩·莫兰上校,无业游民,曾在班加罗尔的工兵一团服役。一八四零年出生于伦敦,英国驻波斯公使奥古斯塔斯·莫兰爵士之子。先后在伊顿公学、牛津大学学习。后来加入帝国陆军,去过查拉西阿布(派遣)、舍普尔、喀布尔,参加过乔瓦基战役、阿富汗战役。曾经写过《喜马拉雅山西部的大猎物》(一八八一)、《丛林中三月》等书(一八八四)。此外,此人还是一个赌徒,是巴格特尔纸牌俱乐部的会员。而在这行字的旁边,福尔摩斯用笔清晰地加注了一行字:伦敦第二号危险人物。

“真看不出来,这个恶贯满盈的坏蛋还是个体面的军人呢。”

“呵呵,是的,”福尔摩斯回答说,“从某个方面来说,他一向很有胆识,他曾在印度徒手爬进水沟去追一只受伤的印度猛虎。华生,树木易树人难啊,一个人的成长经历是多么复杂和曲折啊。”

“这个观点我同意。”

“莫兰上校在印度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但他仍旧没有在那儿常待。他退伍回到了伦敦,而就在这里,他终于混得声名狼藉。也正是因为这个,他被莫里亚蒂教授看中,担任他的参谋长。莫里亚蒂资助他挥霍享乐,只派他从事非常复杂高级,要求严格的案子。一八八七年,莫里亚蒂派莫兰上校在洛德杀害了斯图尔特太太。但是由于案犯手段高明,至今都没有破案,我敢肯定一定是莫兰杀害的,背后的主谋就是莫里亚蒂,而他杀害斯图尔特太太的武器就是那把气枪。那天我去你寓所,还记得我把百叶窗都关上了吗?不要以为我疑神疑鬼,我可明白莫兰上校和他那把气枪的威力。还有在莱辛巴赫悬崖上那不愉快的五分钟,都给了我深刻的印象。

不知道你注意没有,我在法国的时候经常看报纸。其实,我是在搜集莫兰上校的消息。我时刻提防着他,算计着他,并且打算寻找一切机会逮住他。他在伦敦逍遥一天,我们的日子就难过一天。我的梦中总是有他的影子,我想他一定也在打我的主意,对我下手是迟早的事情。而我呢?必须赶在他对我下手之前,将他绳之以法。因为我没有别的办法,我总不能在大街上一看见他就枪毙他吧?也不能整天跟在法院院长和市长的屁股后面嚷着要求保护。我一方面必须留心莫兰上校对我的预谋,还得主动打听他的新闻以尽早地将他捉拿归案。后来,我从报上知道了罗诺德·阿德尔惨死的消息,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据我所知,这件案子非莫兰上校莫属,他原先同罗诺德·阿德尔一起合作,从牌桌上挣钱。然而他还是对着他自己的合伙人开了枪。这是毫无疑问的,因为杀死罗诺德·阿德尔的子弹完全可以证明莫兰的罪行。在我了解到这个消息后马上回到伦敦,不料却被莫兰的人发现了,于是上校提高了警惕,并且开始了他针对我的罪恶计划。我猜测上校肯定是预感到了某种事情的发生,他肯定要先发制人。于是我故意在窗口那地方给他摆了个活靶子,并预先通知了苏格兰场的警察。本来我预料到了他的作案现场,但是没有想到他会主动来袭击我。亲爱的华生,你看,这些够你为这个案件记录了吗?”

“可以,但我还有一点疑问,”我说,“那就是莫兰上校为什么会谋杀罗诺德·阿德尔。”

“啊,我亲爱的华生,这个我们只能靠逻辑推理作出假设了。”

“那么,我想听一听你的假设。”

“我想肯定是莫兰上校和年轻的合伙人阿德尔在赌桌上赢了一大笔钱。可以肯定的是,莫兰作了弊,因为打牌作弊是他一贯的做法。也就是在阿德尔遇害的那天,阿德尔知道了莫兰作弊。阿德尔这个人与莫兰的想法不同,他对作弊避之不及,因为他不想因为作弊而被俱乐部辞退,因为被除出俱乐部就等于毁掉自己,以至于声名狼藉。他,阿德尔为了保住自己在俱乐部的职务,肯定要求莫兰去主动承认错误,并交回自己靠作弊所赚的钱,而莫兰当然被他气得发了疯,最后两个人闹得不可开交,莫兰一气之下就把阿德尔给杀了。而就在莫兰将魔爪伸向阿德尔的时候,我敢说他还在计算自己该退还俱乐部多少钱。”

“这个推理太完美了,我完全相信这就是事实的真相。”

“这个推理真不真,还要等审讯过了才知道,或者遭到反驳或者验证。不论怎样,我们都不要管它了,华生,我现在倒是对莫兰上校的那把气枪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冯·赫德尔这把了不起的气枪现在想必已成为苏格兰场博物馆的嘉宾。而我,福尔摩斯先生,下一个要处理的案子不知道又会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