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一个坏消息,是关于麦菲逊先生的狗的。”一天晚上她忽然这么对我说道。

一般我是不喜欢讨论这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的,但其中麦菲逊这个名字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麦菲逊的狗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死了,先生,由于对主人的死亡感到悲痛而死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

“现在大家都在谈论这件事儿。据说那条狗情绪非常激动,结果一个礼拜了都没有吃过东西。今天三角墙学校有两个学生发现了它的尸体,地点也是在海滨,就是在它主人死的那个地方。”

“它主人死的那个地方。”这几个字突然在我头脑里徘徊。有一个模糊的感觉出现在我的脑海里,这就是问题的关键。狗死了,这也符合狗忠实的本性。不过地点却在那儿!为什么?难道这个荒凉的海滨对狗有什么危险吗?还是它也是仇人所要杀害的?这一切难道?是的,感觉虽然还是有点模糊,不过却在我的脑海中已经形成了一种假设。几分钟以后我赶往学校,斯泰赫斯特在他的书房里,我找到了他。让他按我说的把那两个发现狗的尸体的学生找了出来,撒德伯利和布朗特就是发现狗的尸体的两个学生。

“是的,当时狗就躺在湖边上,”一个学生说,“它可能是寻着主人的味道找去的。”

后来我又去看了那条忠实的小狗,是一条艾尔戴尔猎犬,它躺在大厅里的一个席子上。身体僵硬,两只眼睛凸出,四肢痉挛,看起来它死前受了很大的痛苦。

从学校回来我沿着小路走到游泳湖。太阳那时已经下山了,峭壁的黑影倒映在湖面上,湖水泛着暗光,好似一块铅板。这里空无一人,只有两只水鸟还在上空盘旋鸣叫。在越来越暗的光线中,我依稀能辨认出那印在沙滩上是的小狗的足迹,一直走到它主人放毛巾的那块石头周围。四周的光线越来越暗,我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沉思。脑海中思绪万千。任何人都明白那种噩梦式的苦思,你明知这时候面临的就是问题的关键,你也知道它就在你脑海里旋转,可是偏偏就想不出所以然来。这种感觉就是我那天晚上独自在海边时的精神状态。后来我慢慢转身走回家去。

就在我快走到小径顶端的时候,突然有什么东西像闪电一般在我脑海一晃而过,我一下子就想清楚那个让我苦思冥想的东西是什么了。读者都清楚,华生不会淡淡地描写我,我自己认为我的头脑里装了一大堆生物的知识,却一点儿科学系统性也没有,但这些知识对我平时的工作是非常有用的。我的脑子就像一间贮藏室,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数量之多,使我自己对它们也只有一个模糊认识的概念。我一直清楚有一样东西对于整个案子都是一个重大的关键,它在我脑子里就是模糊不清,但我突然想到办法能使它明朗化。它虽然离奇,而且让人难以置信,但我认为始终是可能的。所以我决定要做一个实验。

我家里有个顶阁,里面装满了各种图书。我一回到家就立刻钻进了这间房,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我捧着一本书走了出来。我快速地翻到我记得的那一章。果然,那是一个不着边际和不大可能实现的想法,但我非把它弄清楚不可,否则我是不能安下心来的。我睡得极晚,非常急切地期待着明天的实验。

不过工作时却遇到了一件烦人的事。我匆忙地咽下我的早茶,准备起身到海滨去,苏塞克斯郡警察局的巴德尔警官这时就进了屋。他是一个沉稳、踏实的人,但他现在却十分困惑地看着我说道:

“先生,你的经验是非常丰富的,这我知道。我今天来这里只是非正式的拜访,也不必多说什么。但对于麦菲逊这个案子,我的确毫无办法了。难以抉择的是,我到底是马上逮捕他呢,还是不这样做?”

“你指的是默多克先生吗?”

“当然,思来想去,也只有他可疑。地处偏僻的优点体现了出来,可疑人物的圈子已经被缩到极小。倘若不是他,又会是谁呢?”

“你有控告他的证据吗?”

他所搜集的情况和我当初的设想并无不同。默多克的忧郁性格和他本人的神秘性,以及他某些时候(比如曾经的小狗事件上的表现)给人看到的火暴脾气,当然还包括他和麦菲逊过去吵架的事实,甚至还有他可能对麦菲逊追求贝拉密小姐的怨恨,都能让默多克成为怀疑对象。我掌握的全部要点他也基本掌握,但新东西是没有的,除了默多克正要准备离去这一点。

“既然我们掌握了这么多对他不利的证据,如果他被我放走了,我的处境可就不好了。”

这个问题确实为难到了这位粗壮而迟钝的警官。

“你仔细想想,”我说道,“有些关键的破绽在你的设想里。在那个出事的早上,他提供不在现场的证据是确凿的。那天直到最后一刻,他始终和学生在一起。麦菲逊出事之后的几分钟内他就从后面的路走来并遇到我们。但千万别忘记,他怎么可能单对单地对一个并不比他瘦弱的人行凶呢?还有,他行凶时究竟用了怎样的器具也是个问题。”

“难道不是软鞭子吗?”

“你对伤痕研究过了吗?”

“我看见过,医生不是也看见了吗?”

“在我用镜头十分仔细地查看过之后,我发现了相当特别的地方。”

“怎样特别,福尔摩斯先生?”

我到桌前把一张已经放大的照片取了过来。“处理这样的案情,这是我常用的方法。”我简单地解释了一下。

“福尔摩斯先生,你做事真够彻底的。”

“要不然我也成不了侦探了。我们可以仔细看一下这条右肩周围的伤痕。你看这条伤痕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我没看出来。”

“很显然,这条长长的伤痕的深度并不平均,隔一段就会有一个渗血点。这边的一条伤痕也一样。你说,这能给你什么提示?”

“我不太明白。你觉得呢?”

“我还并不太确定。也许很快我完全能够得出一个更加明确的答案。那些能够澄清这些渗血点的线索都会对我们找出凶手十分有利。”

“我有个比方很是滑稽,”警官笑着说,“要是在背上放一个烧红的网,那么网线交叉的地方就是这些红点。”

“这个比方很不错。如果更恰当地说,应该是那种由九根皮条组成的鞭子,有很多硬硬的疙瘩在上面。”

“没错,就是这样的,福尔摩斯先生,你猜得真准。”

“不过致创原因也可能完全不是这样的,巴德尔先生。总之,要想逮捕他,你的证据完全不够。而且,你还无法解释死者临终的话——‘狮鬃毛’呢。”

“我觉得‘狮’会不会就是‘伊恩’?”

“我也这样想过。但第二个字却和‘默多克’毫无瓜葛。他几乎是尖叫着喊出来的,我听得出那无疑是‘狮鬃毛’。”

“你有过别的思路吗,福尔摩斯先生?”

“算有吧,但在没有拿到更可靠的证据前探讨它是不实际的。”

“那证据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有呢?”

“也许要一小时——看来还用不了那么长时间。”

警官狐疑地摸着下巴,看着我的目光里充满惊讶。

“我真是难以理解你脑子里那些快活的想法,福尔摩斯先生。难道是那些渔船?”

“不,那些船都离得不够近。”

“不过,也许是贝拉密和他壮硕的儿子?他们可没有对麦菲逊表现出丝毫的好感,会不会是他们下的手?”

“不,我在准备好自己的工作之前肯定什么都不会说,”我笑着回答说,“警官先生,咱们自己的工作都在等着我们,倘若你能在中午来这儿……”

刚说到这儿,一个重大的干扰发生了,这也成了本案得以终结的开端。

我的外屋门突然被大力撞开,跌跌撞撞的脚步声马上就在走道里响了起来,接着伊恩·默多克就脚步踉跄地闯进屋里来,脸色惨白,头发散开着,衣着零乱,他瘦削的手用力抓着桌子以便让自己勉强站立着。“白兰地!给我白兰地!”他大喘着气叫起来,然后就呻吟着倒在了沙发上。

他不是独自一人,紧跟他身后的斯泰赫斯特也闯进屋子,他的帽子掉了,神情和默多克几乎一样。

“快给我白兰地!”他也喊道,“他快不行了。我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他弄过来,他在路上就先后两次晕了过去。”

奇妙的变化在半杯烈酒入肚后发生了。他竟然用手支撑着,挺起了身子,甩下了上衣。“快点,把油拿来,吗啡,吗啡!”他大喊,“怎样都行,快救我,这痛苦不是人能忍受的啊!”

他背上的伤一露出来,警官和我都情不自禁地喊了出来。在默多克的肩膀上,相同的红肿网状的伤痕纵横交错地密布着,和麦菲逊的致死创伤毫无二致。

那痛苦看起来是极其恐怖的,而且并不像是局部的症状,他的呼吸常常停止,脸色发青,手抓胸口大口地喘气,额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每时每刻他都可能死亡。我们只能无助地将白兰地给他灌下,他会在每次灌酒后醒转。我们还用棉花蘸着菜油涂抹了伤口,他似乎不再那么疼痛了。直到他的头昏昏沉沉地倒进垫子里。生命的机能疲惫至极,他只能躲在睡眠的生命之库中暂避。只有身处半睡眠半昏迷的状态中,他的痛苦才能减少。

问话是根本不可能的,等到情况稍定,斯泰赫斯特才对我说:

“我的天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福尔摩斯,这个地方究竟怎么了?”

“你是在哪里发现他的?”

“就在海滨,麦菲逊死的地方。如果不是他的心脏比麦菲逊的更加强壮,他活不到现在。路上的时候有两次我都几乎对他失去了信心,去学校太远了,我只好带他来你这里。”

“你就是在海滨看到他的吗?”

“我当时正走在峭壁的小径上,他的呼叫声就传过来了。那时他就站在水边,像一个醉汉那样摇晃着。我马上跑过去,把衣服给他披上,扶着他就来这里了。天啊,福尔摩斯,上帝保佑,请你想想办法除了这一方之害吧,要不然这地方真的住不下去了。难道像你这么有智慧的人也想不出一点儿办法吗?”

“请相信我,我想我有办法,斯泰赫斯特。马上跟我走!警官,还有你,一起来!我倒想知道我能否捉住那个凶手。”

我们把还在昏迷着的病人交给了管家,然后就来到了可怕的咸水湖。一堆毛巾和衣服就堆在石头上。我慢慢地沿着水边向前走,他们两个依次跟在我后面。湖的大部分都不深,只有峭壁下面的海岸凹进去的地方深达四五英尺。因此游泳者都会在这里聚集,这里的绿波好似水晶般清莹。一排石头就靠在峭壁的基部,我沿着这些石头走着,仔细观察水的深处。在水的最深处也是最静的地方,我终于发现了我要寻找的东西,我得胜般地大叫起来。

“氰水母!”我喊着,“快看,氰水母!这就是狮鬃毛!”

这个怪东西似乎是从狮子身上扯下来的一团鬃毛。它生长在约有三英尺的水下面的一个礁石上面,它是随水波漂流的一种怪动物,身上长着黄色的毛,里面还掺杂着许多银色的条条。它缓慢有节奏地收张运动着。

“它就是罪魁祸首吗?把它结果了!”我喊道,“斯泰赫斯特,你动手一起帮我干掉这个凶手!”

这块礁石的正上方恰好有一大块石头,我们用尽全力把它推倒,“哗”的一声它掉进水里。等水面平静下来,我们发现这块大石正好压在礁石的上面,旁边流出黄色的黏膜,说明水母已经被压在石头下面。有一股非常浓的油质黏液从石头下面扩散开来,把周围的水也染了一大片,慢慢浮升上来。

“嘿,原来就是这东西把我给难住了!”警官喊道,“福尔摩斯先生,这怪东西是什么?我是在海边长大的,可我却从来都没见过这种怪东西。这肯定不是苏塞克斯当地的产物。”

“没有它真是一个好消息,”我说道,“可能是西南风把它吹来的。你们要是想知道这是什么就跟我回家,我给你们讲一个人亲生经历的一件可怕的事,就是在海上遇见的,相信他永远也不会忘记。”

我们来到书房,发现默多克已经恢复到能坐起来的程度。他当时觉得头痛万分,而一阵阵的疼痛让他觉得生不如死。他仔细想了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他根本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突然一阵巨痛向全身袭来,最后拼尽了全身力气才游上了岸。

“这是一本书,”我说,“其中阐述了这个我们也许永远搞不清的问题。这本书的书名叫《户外》,它的作者是一个非常有名的自然观测者J.G.伍德。有一次,他不幸遇上了这种动物,差点死去,所以他把他所看到的用丰富的知识详细地阐述了出来。这种动物的毒性能跟眼镜蛇相提并论,而且毒性造成的痛苦反而更大。我现在就来读一点儿摘要:

‘如果游泳者遇到一团蓬松圆形的褐色黏膜和纤维,形状犹如一大把狮鬃毛和银纸,那么要非常警惕,因为这就是那可怕的一种叫氰水母的螫刺动物。’

“你看,这个描述不就是刚刚那个吗?

“下面讲的是他有一次在肯特海滨游泳时遇到这种动物的经验。他发现,这种动物能伸出一种几乎让人看不见的丝状体,身体长达五十英尺,凡是触到丝状体的人都有可能会死。即便在远处触及,伍德也差点丧命。

“这种丝状体会使皮肤产生红色条纹,细看之下则是细斑和小疱,每处斑点都好像一条烧红的细针伸向神经。

“他解释说,局部疼痛只能算是整个痛苦中最轻微的那一小部分。

‘剧痛先从胸部开始发作,让我像是中了枪弹那样倒下去。心跳突然停止,随后又激烈地跳动六七次,仿佛心脏就要冲出胸腔。’

“他当时几乎有死亡的危险,尽管他是在宽阔的大海中触及的毒丝,不是在狭小的游泳湖中。他说,中毒之后他差点连自己也认不出自己了,就像变了一个人,他的面色非常苍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神情十分憔悴。他一口气喝下了一瓶白兰地,这才使他得以生还。警官先生,我先把这本书交给你保管,它已经充分描述了麦菲逊是怎样发生不幸的。”

“并且还帮我洗刷了嫌疑,”默多克这时插了一句话,脸上似乎带着讥讽的微笑,“警官先生,我不责怪你,当然还有福尔摩斯先生,我能理解你们这一举动。不过幸好,能在被捕的前夕洗刷了自己的嫌疑。”

“并不全是,默多克先生。我当时已经着手破这件案子了。如要我能比我预计的早一步去海滨,也许你的这场灾难就能避免。”

“不过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呢,福尔摩斯先生?”

“我是一个好读杂书的人,一些比较稀奇古怪的知识都能记在脑子里。‘狮鬃毛’这几个字当时一直盘旋在我脑子里,我有印象似乎在什么地方看过这样的记录。你们也都看清楚了,这三个字的确是用来描述这种动物的。我猜测,麦菲逊那时看见它的时候,它肯定是漂浮在水面上的,而这几个字就是他那时能想出的名称,用来警告我们。”

“不管怎样,我终于得到澄清了,”默多克说完慢慢站了起来,“不过有些地方我还是想解释一下,我知道你们曾经调查过我的一些事。我的确深爱着这个姑娘,不过自从她选择了麦菲逊的那天起,我心中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她能获得幸福。我心甘情愿地在一边做他们之间的联系人。我经常帮他们传信。因为他们都是我的知心朋友。对我来说,她就是我最亲近的人,我才这样急急忙忙地把我的朋友已经死亡的消息告诉了她,我害怕有人抢在我前面用冷酷的方式把这个灾难性的消息通知她。她之所以不愿告诉你们我和她之间的关系,是怕我吃亏。就是这些,请原谅,我现在得回学校去了,我需要躺在床上休息。”

斯泰赫斯特听完向他伸出手说:“也许是前两天我们都太过紧张,默多克,过去的误会请你不要放在心上。将来我们或许能更好地了解彼此。”说完这些,他们两人看起来十分友好地拉着手一起走了出去。警官却没有走,他睁大眼睛出神地看着我。

“哎呀,你真是太了不起了!”最后他喊道,“虽然我以前听过你的一些事迹,但是我却没相信过。这下我真的是非常佩服你了!”

我听完笑着摇了摇头,如果我接受这种恭维,那真是降低了自我的标准。

“开头的时候我是很迟钝的——可以说非常迟钝。要是当时的尸体是在水里发现的,我肯定马上就能破案。是这条毛巾蒙蔽了我,不幸的麦菲逊擦干身上的水,让我以为他没下过水。这就是我犯错误的地方。哈哈,警官先生,以前你们警察厅的先生们常常被我打趣,这回氰水母总算给你们警察厅报了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