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斯科姆比溪谷秘案(2 / 2)

他坐下说:“晴雨表的水银柱依然很高,希望在我们勘察现场以前千万别下雨,此事关系重大。同时我们进行这种细致的勘察工作必须要精神饱满、保持敏锐的洞察力才行。我们不希望在因为长途跋涉而感到极为疲惫时去进行勘察工作。我已经与小麦卡锡见过面了。”

“你从他那儿弄清楚了哪些事情?”

“没能了解到什么事情。”

“他无法提供有用的线索吗?”

“他提供不了任何线索。我曾经认为他其实是清楚凶手是谁的,而他由于某种特殊原因而故意为他或她进行掩饰。但是到了现在,我已经确信,他与其他人一样,都对本案感到困惑不解。他并不是一个机敏的人,虽然相貌很英俊,不过我看出他的心地还算忠诚可靠。”

我说:“如果他真的不情愿与特纳小姐这样富有魅力的姑娘结婚的话,那我觉得他实在是太没眼力了。”

“噢,这里面其实还有一个很让人痛苦的事情呢。其实这个年轻人在心里已经爱特纳小姐爱到发狂了。但是约在两年前,当他还只是个少年时,也就是他对她的感情还不够深挚时,她曾经前往一所寄宿学校读书,历时五年。而在此期间,小麦卡锡在布里斯托尔受到一个酒吧女郎的勾引,居然与这个女郎登记结婚了,你看他多傻。不过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件事,而你可以想见他在干了傻事后有多着急,这件事如果宣扬开来,又会带来怎样的恶劣影响呢?他害怕接受因此可能带来的后果。当他父亲在临去世前与他谈话时,竭力要求他立即向特纳小姐求婚,他就是因为干了那件傻事而焦躁不已,以至于与父亲发生了争吵。而且他现在没有独立的经济能力,全靠父亲接济,而他父亲非常刻薄,倘若他知道了这件事,必然会完全抛弃他,那他就完了。前三天他去了布里斯托尔,与他的那位做酒吧女郎的妻子待在一起。当时他父亲并不知道他在哪儿,和谁在一起。请对这一点特别留心,这非常重要。但坏事反而成了好事。那位酒吧女郎得知他被关起来,还涉嫌弑父,可能被处死后,直接就把他抛弃了。她还写信告诉他,她本来就是有夫之妇,丈夫在百慕大的码头上工作,所以他们两人并不是合法的夫妻关系。我想这个消息对于最近受尽苦难的小麦卡锡来说算是一种安慰。”

“但是假如他是清白的,那又是谁杀的人呢?”

“哦!关于凶手的真面目,我提醒你尤其要注意两个问题:第一,死者与某人相约在池塘见面,而那人不会是他儿子,因为他儿子正在外地,他不清楚他何时才能回来;第二,被害人在知道他儿子回来之前,曾大喊‘库伊’!这两点将是破解本案的关键。现在,假如你愿意的话,让我们来谈论一下乔治·梅瑞秋斯(英国文学家)吧。其他的次要问题等到明天再说吧。”

正像福尔摩斯所预言的,当天并没下雨,一清早就阳光灿烂。上午九点,雷斯垂德坐马车来接我们。我们随后动身前往哈瑟利农场与博斯科姆比池塘。

雷斯垂德说:“今晨有重大新闻。据说是庄园里的特纳先生病情十分危重,已经处于弥留之际。”

福尔摩斯说:“我想他应该是个老头儿吧。”

“六十岁左右,他旅居国外时身体就已经垮掉了,他身体不佳已经有些年月。现在这件事更是让他大受打击。他与麦卡锡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此外他可以说还是麦卡锡的大恩人,因为我听说他将哈瑟利农场租给麦卡锡,是不收租金的。”

福尔摩斯说:“真的!这确实很有趣。”

“噢,确实如此!他总是想尽各种方法去帮助他,这附近的人们都称赞他的仁慈。”

“确实如此?麦卡锡先生看起来原本是一无所有的,他接受了特纳如此多的恩惠,居然还强烈要求自己儿子与特纳的独生女结婚,而且特纳小姐将来肯定是其全部财产的继承人,而且其态度又如此骄横,好像这不只是一项计划,而是只要提出来,其他人都必须遵循的命令一样。你们难道不对此感到怀疑吗?特别是我们清楚特纳本人对这门亲事是持反对态度的,这不就更加奇怪了吗?这些可都是特纳小姐告诉我们的。你没有从这些情况之中推断出什么吗?”

雷斯垂德边对我使眼色边说:“我们已经利用演绎法推理过了。福尔摩斯,我认为,不要轻率发表空洞的议论与想当然的猜测,光是专心调查案情就已经很有难度了。”

福尔摩斯很幽默地说:“你说得很对,你确实感觉核实案情很困难。”

雷斯垂德略显激动地说:“无论如何,我已经掌握了一个你看起来很难知晓的事实。”

“那是……”

“那便是麦卡锡确实死在他儿子手里,与此矛盾的一切说法都是错的。”

福尔摩斯笑着说:“唔,月光总要比迷雾明亮(英文中“月光”一词兼有空话、蠢话的意思,这里是一语双关)。那边不就是哈瑟利农场吗,你们看是吗?”

“是的,就是那里。”

这是一所面积相当大、建筑样式非常华美、让人感到舒适的双层石板瓦顶楼房,灰色墙壁上长有大片黄色的苔藓。但是现在窗帘低垂,烟囱没有烟,一派颇为凄凉的景象,仿佛本案的恐怖气氛依然沉重地笼罩着这里。我们叫门,在福尔摩斯的请求下,女仆给我们看了她主人去世时所穿的靴子,也查看了他儿子穿的靴子,尽管不是事发时穿的那双。福尔摩斯在对这两双靴子的七八个不同位置进行了仔细检查后,请女仆把我们带到院子里,我们在院子里沿一条弯曲小道步行到博斯科姆比池塘。

当福尔摩斯开始热切地探究细节与线索时,他就会与本来判若两人。只见过贝克街的那位沉默的思想家与逻辑学家的人,此时将很难认出他。他的脸色时而涨红,时而阴沉得发黑。他双眉紧锁,变成了两道很粗的黑线,眉毛下方的双眼放射出刚毅的光芒。他低下头,两肩向前躬起,嘴唇紧闭,他那细长的颈部,青筋暴起,好像鞭绳一样。他鼻孔大张,简直就像是渴望捉住猎物的野兽一般。他完全心无旁骛,全心全意地进行侦查,此时无论谁和他说话,他都会毫不理睬,顶多会有一个急促而不耐烦的粗暴回应。他安静地迅速横穿草地的那条小路前进,然后穿过树林走到了博斯科姆比池塘。那里有块沼泽地,地面很潮湿,而且整个地区都是这种环境,地面上遍布脚印,小路与路边两侧长有短草的地面上也有脚印。福尔摩斯时而匆忙往前走动,时而停下不动。有一次他略微绕了一圈走到了草地里。雷斯垂德与我跟在后面,这位官方的侦探始终抱有冷漠而又蔑视的态度,而我则很有兴致地注视着福尔摩斯的每个举动,因为我坚信他的每个举动都是有道理的。

博斯科姆比池塘是方圆约有五十码、四周遍布芦苇的一小片池塘,它位于哈瑟利农场和特纳先生私人花园之间的边界上。池塘的对面有一片树林,我们能够看到耸立在树林之上的房屋的红色尖顶,这是富有的特纳先生的住址标志物。靠近哈瑟利农场的这边池塘的树林之中,树木非常茂密,在树林边缘到池塘一侧的那片芦苇之间,有一片仅有约二十步宽的狭长湿草地。雷斯垂德将发现尸体的具体位置指给我们,那里地面非常潮湿,我能够清楚看出死者倒下时留下的痕迹。而对于福尔摩斯而言,我从他脸上显露出的热切表情与锐利的目光中可以看出,在这片已经被诸多人调查过的草地上,他将能侦查出大量被别人忽略的线索来。他绕周围跑了一圈,就如同一只已经嗅到目标气味的警犬一样,随后开始询问雷斯垂德。

他问:“你此前跑到池塘那里想干什么?”

“我当时使用草耙在池塘里进行打捞。我想也许凶器或其他物证会在池塘里。但是,我的上帝啊……”

“噢,得啦!我没时间听你没完没了地闲扯!这里到处都是你向里拐的左脚脚印。一只鼹鼠都能够追踪你的脚印,而脚印延伸到芦苇边就消失了。唉,如果是我的话,就根本不必像他们那样如一群水牛般地在池塘里打滚,而是立即到这里来,那么事情就会变得很简单。看门人带领那群人就是从这里走过的,尸体四周方圆六到八英尺的区域都遍布他们的脚印。但是,这里有三对与这些脚印并不相连,并且是同一双脚留下的脚印。”他掏出了随身携带的放大镜,在地上铺好防水油布,并趴在上面以便看得更清晰,接下来的话,与其说他是讲给我们听,还不如说他正在自言自语:“这些都是小麦卡锡的脚印。他来回两次经过这里,其中的一次他在快速奔跑,因为脚印很深,而且几乎看不清脚后跟的痕迹。这足以证实他的供词是真话。他看到父亲躺在地上就迅速跑回来。那么这就是他父亲来回踱步时留下的脚印。那么,这又是什么呢?这就是小麦卡锡站着时枪托顶端留在地上的痕迹。那么,这个又是什么呢?哈哈!这又会是什么东西留下的印迹呢?脚尖的!是脚尖的!并且是方头鞋尖,这并非普通靴子!这是走过来时的脚印,那是走过去的,随后又是再次走来的脚印……当然这便是为取回大衣而留下的脚印。那么,这些脚印是从哪个地方延伸来的呢?”他来回寻找,有时脚印不见了,有时脚印又再次出现,一直追寻到树林边缘;跟踪到一棵大山毛榉树——那是周围最大的树之一——的树荫下。福尔摩斯继续向前追踪,一直走到那一边,然后再次趴到地上,并且发出了得意的叫喊。他在那儿趴了很长时间,不断翻动落叶与枯枝,将一个在我看来似乎是泥土的东西装进了一个信封里。他不仅用放大镜检查地面,而且还不断翻查树皮。苔藓旁有一块锯齿形的石头,对此他也进行了仔细检查,还将它收了起来。然后他沿一条小路穿过树林,一直走到公路边,相关痕迹在那里消失了。

他说:“这是一件相当有趣的案件。”此时他才恢复常态,“我想右边的那所灰色房屋肯定是门房,我应当去那里和莫兰说句话,或许写个便笺给他。之后我们就可以坐马车回去吃午饭了。你们可以先走到马车那儿,我随后就来。”

我们走到马车那里并等待了十分钟,随后我们坐马车返回罗斯,福尔摩斯随身带着从树林里捡到的那块石头。

他拿出那块石头告诉雷斯垂德:“你或许会对这个有兴趣。这便是凶手使用的凶器。”

“我看不到这块石头有什么标记。”

“确实没有标记。”

“那你怎么知道是这块石头呢?”

“石头压住的草还绿着。说明这石头放到那儿只有几天时间。找不出这石头从别处挪动的痕迹。这块石头的形状与死者伤痕正好吻合。此外现场没找到任何其他武器的痕迹。”

“那么凶手又是谁呢?”

“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是左撇子,右腿有些瘸,穿一双后跟极高的猎靴与一件灰色外套,抽印度雪茄,并使用雪茄烟嘴,在他口袋里装有一把用来削鹅毛笔的小刀,刀刃已经钝了。此外还有几个迹象,不过以上这些估计已足以让我们找出凶手了。”

雷斯垂德笑了。他说,“我依然持怀疑态度。将理论说得头头是道并不难,但是与我们打交道的陪审团可是讲求事实与证据的。”

福尔摩斯冷静地回答:“我们当然有其他办法。你按你想的办法去做,我来按我想的办法去做好了。今天下午我将会很忙碌,很可能要乘晚班火车返回伦敦。”

“让本案就此搁置吗?”

“不,案子已经完结了。”

“但是那个疑团呢?”

“那个疑团已经解开了。”

“那么罪犯到底是谁?”

“就是我刚才所描述的那位先生。”

“但是他的真实身份呢?”

“要找出这个人到底是谁并不难。毕竟住在那一带的居民并不算多。”

雷斯垂德耸了耸肩膀说:“我是一位讲求实际的人。我不可能凭你的几句话就去那一带到处乱跑,去搜寻一位左撇子的瘸腿人。那样我会被整个苏格兰场的人笑话。”

福尔摩斯平和地说:“好吧,我可是已经给过你机会了。你的寓所已经到了。再见,在我离开之前,我会写一个便条给你。”

雷斯垂德下车后,我们返回旅馆,我们抵达旅馆时,午饭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福尔摩斯陷入了沉思当中,脸上显露出痛苦的神情,就是处于困惑之中的那种表情。

在餐桌收拾完后,他说:“华生,你现在就坐到这把椅子上,听我说几句。我还不能完全确定如何去处理本案,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来抽根雪茄吧,听我说一遍我的看法。”

“好,请讲。”

“唔,在考虑整个案件时,小麦卡锡的供述当中有两点应该引起我们的特别注意,尽管我的看法对他有利,但你的看法对他不利。第一点就是他说他父亲在看到他之前就叫出了‘库伊’。第二点是死者临终前说了‘拉特’。其实死者当时说了好几个词,但他儿子只听清了这一个词。我们必须从这两点出发来研究案情,我们在一开始可以先假设这小伙子所说的一切都是完全真实的。”

“那么‘库伊’是什么意思呢?”

“唔,显然这个词不可能是说给他儿子听的。他当时以为儿子依然在布里斯托尔。他儿子听到‘库伊’这个词纯属偶然。死者当时喊这个词应该是为了引起即将与其见面的那个人的注意。而‘库伊’则是澳大利亚人的俚语,并且只有那里的人才这么说。因此我们可以假定麦卡锡要会见的那个人应该也在澳大利亚生活过。”

“那么,‘拉特’又是什么意思呢?”

福尔摩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将其在桌上展开。他说:“这是一张维多利亚殖民地(英国在澳大利亚的一块殖民地)的地图。我昨晚打电报到布里斯托尔,将它要来的。”他用手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说,“你念一下这个地名。”

我说:“阿拉特。”

他把手举起来说:“你再念一遍。”

“巴勒拉特。”

“这就是死者临终前喊的那个词,而他儿子只听清了这个词的最末两个音节。他当时是用尽全力想把凶手的名字说出来——生活在巴勒拉特的某人。”

我赞叹道:“实在是太奇妙了!”

“这是很明显的。好,你看,我已经把将要调查的范围极大缩小了。现在依然假定小麦卡锡说的是真话,那么这个人也就穿着一件灰色外套。对于一个拥有灰色外套的,来自巴勒拉特的澳大利亚人,我们原本仅有一个很模糊的概念,现在就已经相当明晰了。”

“那是自然。”

“而且他还很熟悉该地区,因为要到达这个池塘,必须穿过农场或穿过那个庄园,这个地方陌生人基本上是进不来的。”

“确实如此。”

“所以我们今天不辞辛劳地来到这里勘察现场。我检查了整个现场,了解清楚了整个案情的细节,我其实已经等同于将凶手的真实身份告诉了愚笨的雷斯垂德。”

“你是怎样知道凶手的那些细节的?”

“我的办法你是清楚的。那便是通过观察细节并从中推断出事实。”

“我知道你能够从他走路的步幅大小大致判断他的身高。他的靴子也能够从他的脚印来判断。”

“确实如此,他穿的靴子很特别。”

“但是他腿瘸这一点,你是怎么看出的?”

“他的右脚脚印总是没有左脚脚印那样清晰。可见右脚能用上的力气较小。这种情况下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是瘸子,右腿有残疾,不敢用力。”

“那他是左撇子这一点是从哪看出的呢?”

“你应该还记得法医对死者伤痕的描述。那一击是紧靠在他背后击打的,并且打在其后脑的左侧。你试想一下,倘若不是左撇子打的,那怎么会打在左侧呢?当麦卡锡父子谈话时,凶手必然站在树后。他在那里抽烟。我在树后发现了雪茄灰,我对烟灰的鉴别很有一套,所以能够肯定他抽印度雪茄。我在这方面曾经花费巨大的精力,我曾撰写过专题文章来论述多达一百四十种不同的烟斗丝、雪茄与香烟的灰烬,这你是清楚的。发现烟灰之后,我继续在周围勘察,便在苔藓中发现了他丢弃在那儿的烟头。那确实是印度雪茄的烟头,这种雪茄与在鹿特丹制作的雪茄差不多。”

“那关于雪茄烟嘴的事呢?”

“我发现烟头没有直接在嘴里叼过,由此可见他用了烟嘴。雪茄烟的末端是用刀切开的,而并非用牙咬开,但切口很不齐整,因此我推断用的是一把刃口很钝的,平时削鹅毛笔的小刀切的。”

我说:“福尔摩斯,你既然已经几乎掌握了凶手的全部特征,那他已经无所遁形了,你即将挽救一位清白的年轻人的性命,就像你亲手斩断了套在他脖子上的绞索一样。但那位罪犯的真实身份到底是……”

“约翰·特纳先生前来拜访。”旅馆侍者打开房屋起居室的门,将访客带进来,并通报了一声。

进门来的那人看上去比较面生,相貌堂堂。他行动缓慢,一瘸一拐,肩部下垂,显得很老迈,但他那布满皱纹、坚定刚毅的脸与结实的四肢,能够让人们感受到极强的体力与个性。他那弯曲的胡子、银灰色的头发与极富特色的下垂眉毛组合在一起,使得他仪表不凡,显得尊贵而富有权威,但他脸色灰白,嘴唇与鼻子呈现出深紫蓝色。出于医生的职业敏感,我立即看出他已罹患不治之症,而且时日无多。

福尔摩斯热情而有礼地说:“请坐到沙发上。你已经收到我的便条了?”

“收到了,看门人把便条交给我了。你说希望与我在这里见面,以避免出现流言飞语。”

“我想假如我前往庄园去找你,人们一定会议论纷纷的。”

“你为什么要见我呢?”他以倦怠、绝望的目光看着我的同伴,仿佛他的问题已经有了答案似的。

福尔摩斯说:“确实如此。”这话是在回答他的目光,而非回答他的问话,“是这样的。我已经弄清了麦卡锡的一切。”

这个老人垂下了头,用手捂住脸。他叫道:“上帝宽恕我吧!但我是绝不会让那位年轻人蒙受不白之冤的。我发誓倘若巡回审判法庭判定他有罪,我会站出来说出真相的。”

福尔摩斯非常严肃地说:“我很高兴你能这么说。”

“如果不是顾惜我亲爱的女儿,我早就说出真相了。那会让她极度痛心的……当她获知我被捕时,她不知道会多伤心。”

福尔摩斯说:“或许还不至于被逮捕吧。”

“你的意思是?”

“我并非官方侦探。是你女儿将我请到这里进行调查,我目前是帮她办事。无论怎样都必须让小麦卡锡无罪释放。”

老特纳说:“我已经时日不多了。我罹患糖尿病多年。医生说我的寿命也许已经不足一个月了。但是我宁愿死在自己家中,也不愿死在监狱里。”

福尔摩斯站起来到桌前坐下,随后拿起笔,放上几张纸。他说:“只要你说出事情的真相,我会将情况如实记录下来,然后你在记录上签字,华生医生可以作为证人。日后我可能会出示这份供述,但只在当小麦卡锡处于危急关头,实在万不得已时才会这样做。我答应你,除非绝对必要,否则我不会让任何人看到这份供述。”

那老人说:“这样也不错。我能否活到开庭审理的时候还是个未知数,所以这对我来说并没有多大影响,我只是不想让我女儿感到震惊与悲伤罢了。现在我会坦白一切,其实事情的经过相当漫长,但我把事情讲出来却很简单。

“你并不了解老麦卡锡这个人,他其实是个魔鬼。我并没有诋毁他的意思,这都是事实。愿上帝保佑你千万别有把柄落到他手里。这二十几年来,他始终抓住我不放,他毁了我的一生。我首先告诉你我是怎样落入他的掌控的。

“那是19世纪60年代初的时候,我们在澳大利亚开矿。当时我还年轻,极易冲动,也并不安分,什么事情都想干。我与一些坏蛋混在一起,整天吃喝玩乐,在开矿方面几度失利,后来干脆当了强盗。我们这个团伙共有六人,过着放浪形骸的生活,时而抢劫车站或是拦截开往矿场的马车。我当时给自己起了一个‘巴勒拉特的黑杰克’的化名,当地人即使到了今天,还依然称我们为巴勒拉特帮。

“一天,一个运输黄金的队伍从巴勒拉特出发前往墨尔本,我们埋伏在半路伏击了它。那个运输队共有六名骑兵护送,我们也有六个人,可谓势均力敌,虽然我们刚一交火就打倒了四个骑兵,但最终我们也有三人阵亡,这才成功抢到了这笔巨额财富。我用手枪顶住一位马车夫的头,他就是那个老麦卡锡。上帝啊,倘若我当时立即一枪打死他,那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了,但是当时我饶了他一命,尽管我当时看到他那双微张的鬼祟双眼始终盯着我,似乎是想把我的全部相貌特征牢牢记住。我们得到了运输队押运的大批黄金,成为大富豪,并来到英国定居,并没有受到这里人的怀疑。在英国,我与伙伴分道扬镳,各行其道,我下定决心从此要过上安分守法的平静生活。我买下了这份当时正好在出售的产业,并拿出一部分钱来做好事,多少弥补一些我当年杀人越货时犯下的罪孽。我还结婚并有了女儿,尽管我妻子过早去世了,但还为我留下了可爱的小艾丽斯。甚至当她还只是一个婴儿时,她的小手似乎比任何人更有效地将我引上正道。总之,我从此就彻底悔过自新,尽最大努力去弥补我过去犯下的罪。本来这一切都很美好,但后来麦卡锡的魔掌伸过来抓住了我。

“我当时去城里办理投资的相关事宜,我在摄政街与他狭路相逢,他当时形同乞丐,还赤着脚。

“他牢牢拽住我的胳膊,小声威胁我说:‘杰克,我们再次见面了。我们将与你亲如一家。我们仅有父子二人,你收留我们吧。倘若你不同意……英国可是个法制国家,只要我大喊一声,就能引来警察,那样你就完了。

“唔,他们就这样跟我回了家,此后我再也无法摆脱他们,就这样他在我最好的土地上生活下来,还不用交一分钱租金。从此我永无宁日,总是无法忘记过去,无论我走到哪里,他那奸诈的、狞笑的面孔总是跟着我。艾丽斯长大成人后情况更为糟糕,因为他很快看出我非常害怕女儿知道我的过去,甚至超越了对警察的恐惧。我必须对他的要求予取予求,否则他会不择手段地威胁我,我只好把所有的东西,包括土地、金钱、房子等都给了他,直到最后他向我索要一件绝不能给的东西,那就是我女儿艾丽斯。

“你瞧,他的儿子和我的女儿都已经长大成人了,而且众所周知,我年纪大了之后身体一直不好,他希望他与他儿子能在日后得到我所有的财产,那么最简单也是最安全的办法就是他儿子与我女儿结婚,这也是他的最终目标。但是对这件事我坚决反对。我绝不能让女儿嫁进他们家,并非我讨厌他儿子,而是由于他身上流着他老子的血,这就足以让我厌恶这门婚事到了极点。我坚决不同意,麦卡锡不断威胁我。我告诉他不论他用多么狠毒的方法,我都不会让步。后来我们约定在那个池塘见面,来商讨最后的解决方法。

“当我去到那儿时,我看到他正与他儿子说话,我只好抽着雪茄并躲在一棵树后等待,等到他单独一人时再过去。但当我听到他们之间的谈话时,我的愤怒已经无法抑制了。他极力敦促他儿子尽快与我女儿结婚,根本不考虑她本人的意见,仿佛她是路边的妓女一般。一想到我与我钟爱的一切竟然要受到这种人的主宰,我已经气得发狂了。我已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人了,虽然我还很有力量,但我清楚我的一生即将完结。但我女儿不能再受他摆布!只要我让他永远闭上嘴,那么我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以及我女儿日后的幸福都可以得到保证。福尔摩斯先生,我就这样做了,把他杀了,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依然会那样做。我确实罪孽深重,为了赎罪让我遭了大半辈子的罪也是应得的。但我女儿是无辜的,让她受苦的话,我绝对不允许。我把他打倒在地时,觉得自己打倒的是一头穷凶极恶的野兽,心中没有丝毫不安。他的惨叫使他儿子迅速赶回来,此时我已跑进树林里躲了起来,但我不能不再跑回去拿走我逃跑时遗留下的大衣。先生,这就是全部真相。”

老人在写好的供述上签了字。福尔摩斯立即说:“好啦,我无权对你进行审判。但愿我们永远不会受到这种诱惑而无法自控。”

“先生,我也希望如此。你打算怎么做呢?”

“考虑到你的健康情况,我并不打算采取什么行动。你自己也清楚,不久之后你即将接受天国的审判。我一定会保存好你的供述。倘若小麦卡锡被判有罪,那我将不得不出示这份供述。如果麦卡锡被判无罪,那么它将永远不为人知,无论在你生前还是死后,我都将为你保密。”

老人庄重地说:“再见。当你自己即将去天堂时,想起曾经让我安然离去,你一定会感到更加安宁的。”说完,这位身材魁梧的老人缓缓走出了房间。

福尔摩斯沉默良久,随后说:“愿上帝保佑我们!为什么命运总是对贫苦而又无援的芸芸众生做这种恶作剧呢?我每次听到此类案件时,都会想起巴克斯特的话——‘歇洛克·福尔摩斯破案的原因是依靠上帝保佑。’”

詹姆斯·麦卡锡最终被巡回法庭宣告无罪释放,因为福尔摩斯写了一些有理有据的申诉意见,并把这些意见交给了辩护律师。在与我们谈话后,老特纳又活了七个月,现在已经安然去世了。现在在那里很可能出现这样的场景:小麦卡锡与特纳小姐一起过着幸福生活,他们根本不知道,在过往的岁月里,他们头上曾经笼罩着那样巨大的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