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大学生(2 / 2)

“我知道了,那么当你觉得不舒服时,你在什么地方?”

“啊,先生?你为什么要这么问?我当时就在这儿,靠近屋门的位置。”

“那我就奇怪了,你身边有好几张椅子,你为什么要走过它们,坐到靠着屋角的那张椅子上呢?”

“先生,我无法回答您这个问题,因为我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

“福尔摩斯先生,我也觉得他是不可能注意这个问题的。当时,他脸色苍白,心情很差。”

“索姆兹先生离开房间以后,你一直都在这里吗?”

“我只停留了一两分钟,之后我就把门锁上,回自己的房间了。”

“你有没有怀疑的对象?”

“啊,这个我不敢乱说。在这所大学里,我真的不敢相信会有这种为了奖学金而不择手段、损人利己的人。难以置信。”

福尔摩斯说:“就谈到这儿吧,谢谢你,班尼斯特。对了,还有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对那三位由你服侍的先生提到这件事呢?”

“只字未提。”

“这件事发生之后,你见过他们吗?”

“没有。”

“不错。索姆兹先生,您能带我到院子里去看看吗?”

天色渐渐地变得更黑了,每个楼层的窗户上都闪烁着灯光。

福尔摩斯抬头看了看,说道:“三只小鸟全都回巢了。看!那是怎么回事?三个学生中有一个看起来有点坐立不安的样子。”

那是印度学生的房间,窗帘上映出了他的侧影,可以看出他在屋子里快速地来回踱着步子。

福尔摩斯说道:“我想跟这三个人见见面,可以吗?”

索姆兹先生说:“这不是问题。这是学院里最古老的一栋楼,经常有客人到这里来参观。走吧,我带你们去。”

在敲吉尔克利斯特房间的门时,福尔摩斯对索姆兹先生说:“请不要在对方开门前把我们的名字说出来。”一个体形瘦高、头发金黄的年轻人给我们开了门,当索姆兹先生告诉他我们是到这里来参观时,他对我们表示了欢迎。屋子里的结构非常罕见,建于中世纪时期,福尔摩斯对其中的一个结构表现得非常感兴趣,并表示一定要在笔记本上画下来,他故意把铅笔尖弄断,然后向房间的主人借了一支铅笔,又向他借了一把小刀来削那支被他弄断笔尖的铅笔。到了印度学生的房间以后,福尔摩斯又把同样的事情重复了一遍。那个印度学生身材矮小、长着鹰钩鼻,看起来有点沉默寡言。他用眼睛斜视着我们,不过当福尔摩斯的画图工作结束以后,他看起来非常高兴。我没有看出福尔摩斯从这两个地方找到自己所需线索的任何迹象。我们没能见到第三个学生,因为当我们敲他的门时,从里面传出了一阵夹杂着愤怒的责骂声:“不论你是何方神圣,赶快滚!明天我就要参加考试了,不要来烦我!”

为我们当向导的索姆兹先生的脸被气得通红,他一边从台阶上往下走一边说道:“太粗鲁了!就算他不知道敲门的人是我,也不能这么无礼啊!照目前这种情况来看,他是很值得怀疑的。”

福尔摩斯的话却让我们感到非常奇怪。

他问索姆兹先生:“他的确切身高是多少,我想知道这一点。”

“这个我确实不能精确地告诉你,福尔摩斯先生,他要比印度学生高一点,可是又没有吉尔克利斯特那么高。我觉得有五英尺六英寸左右吧。”

福尔摩斯说道:“这是很重要的一点,好了,索姆兹先生,祝您晚安。”

索姆兹先生表现得既惊讶,又失望,他大声向福尔摩斯喊道:“上帝,你不会是想这样突然走掉吧,福尔摩斯先生,你似乎是没有完全理解我目前的处境啊?明天可就要举行考试啦!今晚我一定要采取必要的措施了,试卷的清样已经被人偷看过了,我不能让考试这样继续进行下去。所以我必须要严肃对待这个问题。”

“眼下这事只能做到这一步了,明天早晨我会过来跟你商量这件事。那时我也许能够告诉你该怎么解决它。但是,现在你别动任何东西,一点儿也不能动。”

“好吧,我答应你,福尔摩斯先生。”

“你完全没有担心的必要。我们一定能够找到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另外,我要把那两个黑泥球和那些铅笔屑带走。明天见吧。”

我们从院子里走出来,抬头看了看黑暗中亮着的那几扇窗户。印度学生仍然在自己的屋子里来回踱步,而另外两扇窗户里的灯光已经熄灭了。

来到大街上,福尔摩斯对我说道:“华生,你如何看待这件事情呢?这基本上就是一个在客厅里玩的小游戏,就是那种从三张扑克牌中抽出一张的游戏,不是吗?作案人肯定是这三个人之中的一个。如果让你挑牌,你会选中哪个人?”

“住在最上面的那个家伙嘴太脏了,他的品行是三个人中最坏的,但是印度学生看起来也是个狡猾的人。他一直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是干什么呢?”

“这一点倒没有什么要紧的。有的人努力背诵时,经常会来回走动。”

“那他看到我们时的那种模样,不会让人觉得奇怪吗?”

“当你正在为第二天的考试努力作准备的时候,每一点时间都是宝贵的,这时如果有一群人突然来找你,你也会用同样的眼神来看他们的。这一点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而我们见过的那两个人的铅笔和刀子都不存在任何问题。但是有个人我实在搞不懂。”

“谁?”

“就是那个班尼斯特,不知道索姆兹先生的仆人在这件事情中搞了什么把戏呢?”

“这个人给我留下的印象倒是非常诚实。”

“我也有同样的感觉,但这就更让人难以理解了。一个诚实的人,为什么……啊,这里有一家卖文具的商店。我们就从这里展开调查吧。”

城里规模较大的文具店只有四家,每到一家文具店,福尔摩斯就会拿出那些铅笔屑,并且要花很高的价钱来买相同的铅笔。福尔摩斯在四家商店分别定做了一支铅笔,因为这种铅笔的尺寸并不普通,存货量非常小。但我可爱的朋友并未失望,他只是随随便便地耸了耸肩膀,表示了一下自己的无奈。

“哦,亲爱的华生,看来我们并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这条线索本来是最能说明问题的,可是现在也断了。不过,我仍然坚信,我们一定可以查出事情的真相。上帝啊!现在已经将近九点钟了,我们那位房东太太不是唠叨着七点半的时候给我们做豌豆汤喝吗?华生,你为什么总是一支接一支地吸烟呢?而且吃饭也没有定时定量。如果你再这样的话,我估计房东太太会让你退房的,而我,也要跟着你一块儿倒霉了——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先把那位忧虑不已的导师、马马虎虎的仆人以及那三个前途无量的大学生等这些人的问题解决掉吧。”

吃晚饭时,天已经很晚了,饭后,福尔摩斯又沉思了好长时间,但他却再也没有跟我说起这件事情。翌日清晨八点,我刚刚洗漱完毕,福尔摩斯就来到了我的房间。

“华生,现在我们该到圣路加学院去了。你还没有吃早饭,行不行?”

“没问题。”

“如果我们不给索姆兹先生一个肯定的答案,他肯定会寝食难安的。”

“你已经有明确的答案了吗?”

“有了。”

“你找到偷看试卷的人了?”

“对啊,华生,我亲爱的朋友,我已经解开了这个谜团。”

“可你又是从哪里找到新的证据的呢?”

“我六点钟就起床啦,辛辛苦苦地工作了两个小时,绝不可能没有任何收获的。你看,这是我走了五英里的路找到的一点东西,它是很能说明问题的!”

福尔摩斯摊开了手掌,掌心里放着三个形状像金字塔的小黑泥球。

“这是怎么回事,昨天不是只有两个吗?”

“今天早晨我又找到了一个,我可以断定,找到第三个泥球的地方,也就是前两个泥球曾经待过的地方。出发吧,让我们给索姆兹先生吃个定心丸。”

我们来到索姆兹的房间时,他的心情已经变得极度焦虑了。再过几个小时,考试就要开始了,他此刻正处于左右为难的状态之中——是公布事实呢,还是纵容那个罪犯参加这次可以获得高额奖学金的考试呢?他还在犹豫,看起来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当他看到福尔摩斯走进来的时候,立即伸出两只手掌表示欢迎。

“感谢上帝,您可算来了,福尔摩斯先生!我真怕您会因为束手无策而将这件事置之不理。我现在应当如何做呢?考试还能正常进行吗?”

“当然,不管怎样都要进行这次考试啊。”

“但是那个偷看试卷的人怎么办呢?”

“取消他参加考试的资格。”

“你找到他了吗?”

“我想我能够把他找出来。要是不想让这件事被公众得知,那我们就必须赋予自己一定的权威——我们来组织一个私人的军事法庭吧。索姆兹先生,你坐在那儿。华生,你在这儿坐下。我呢,就坐在中间那把带着扶手的椅子上。这样就能够让罪犯产生一种恐惧心理。索姆兹先生,请您按铃!”

班尼斯特进来看到我们威严的面容时,不禁有些惊恐,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福尔摩斯说道:“班尼斯特,现在请你把门关上,然后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我们。”

班尼斯特的脸已经被吓得有些发白了。

“先生,我已经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您了。”

“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事情吗?”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先生。”

“好吧,看来还得让我给你一点提醒。昨天,你之所以要坐到那把椅子上,是想掩藏一件东西,而这件东西正好可以证明是谁曾经到过这间屋子。”

班尼斯特的脸变得惨白:“不,先生,绝没有这样的事。”

福尔摩斯缓和了一下语气:“这只是给你一点提醒,我可以明白地向你坦白,我的确没法证实它。可是,事情只能如此,索姆兹先生刚一离开,你就把卧室里藏着的人放走了。”

班尼斯特抿了一下发干的嘴唇:“先生,卧室里根本就没有人。”

“班尼斯特,这样就不太好了。现在是你说真话的时候了,可你还在跟我们撒谎。”

他的脸紧紧地绷着,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似的。

“班尼斯特,你还是说实话吧!”

“先生,真的没有人躲在卧室里。”

“既然你不想把真实情况告诉我们,那就请你留在这里,站到卧室的门口,暂时不要离开。索姆兹先生,劳驾把吉尔克利斯特从他的房间请到这里来。”

过了片刻,导师带着自己的学生来了。吉尔克利斯特身体健壮,个子很高,而且行动轻盈灵活,步伐也非常矫健,他的脸上带着愉快的笑容。看到我们时,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丝不安,然后便有些茫然地望着站在角落的班尼斯特。

福尔摩斯说道:“吉尔克利斯特先生,请你把门关上。这里没有外人,我认为也没有让别人知道我们在谈什么的必要。我建议我们彼此之间坦诚相待。请你告诉我们,像你这样一个诚实的年轻人,为什么要做出昨天那样肮脏的事情呢?”

吉尔克利斯特紧张地向后退了一步,同时用一种夹杂着恐惧、责备的目光看了那位仆人一眼。

班尼斯特说:“不,吉尔克利斯特先生,我一个字都没有说。”

福尔摩斯说道:“但现在你却说出来了,吉尔克利斯特先生,你应该明白,班尼斯特说了这句话之后,你就没有什么隐瞒事实真相的必要了,还是承认了吧。”

刹那间,这个不幸的年轻人举起了自己的双手,想控制自己的身体不要抽动,接着他便跪在桌子旁边的地上,用双手捂住了脸,开始抽噎起来。

福尔摩斯的态度很温和:“请不必如此,人难免会犯错误,至少我们不会说你是个坏了心肠的罪犯。现在就让我把事情的经过说一遍,如果有不对的地方,就请你来修正。我觉得这样对你更好一些。下面我要开始说了,请你仔细听。

“索姆兹先生告诉我没有人——包括他的仆人班尼斯特,知道明天考试的试卷清样放在他的屋子里。从那时起,我在心里就已经形成了一个很明确的想法。当然,我们没有必要把印刷试卷的工人考虑在内,因为如果工人要偷看试卷,根本不必到这里,在他的办公室就可以做到。还有那位印度学生,我认为他是不会做出这样的坏事来的。假如清样是卷起来的,那么就没有人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另外,假如有人敢擅自闯进来,而且恰好看到了桌子上放着第二天考试的试卷,也是不太可能的,因为太过巧合了。因此我把这种可能性也排除了。也就是说,进这间屋子的人是知道试卷放在哪里的。那么他是如何知道的呢?

“索姆兹先生,你还记得我走进这间屋子时,曾经在外面检查了一下窗户吗?当时你提出的设想令我忍不住想笑,谁会相信有人敢在大白天、在对面屋子里众目睽睽之下破窗而入?这种想法相当荒谬。我的目的是,看看一个途经此地的人身高多少才能看到屋里桌子上放着的试卷。我的身高是六英尺,勉强能看到,那么身高低于六英尺的人肯定不能看到。因此,如果你这三个学生里面有人高于普通人,那么他就是最有可能偷看试卷的人。

“进屋以后,我发现靠窗的桌子上留下了线索,这一点你是知道的。中间那张桌子上没有留下什么线索。当你告诉我吉尔克利斯特是位跳远运动员时,我马上就清楚了,但我还是需要找到一些佐证,很快,我就找到了。

“事情的经过应该是这样:昨天下午,吉尔克利斯特先生正在运动场上练习跳远。回来时,他用手拎着他的跳鞋。跳鞋的鞋底上有几个尖尖的钉子。当他从你的窗口经过时,因为身高的缘故,他看到了桌子上的东西,他猜测那可能是试卷。假如他没有发现班尼斯特把钥匙忘在门上的话,就不会有事情发生了。一阵冲动令他走进了屋子,想确认那是否是试卷的清样。这样做并没有太大的危险——他可以装成是进来向你请教问题的。

“当他看到那的确是试卷的清样时,他难以抵制诱惑,于是把跳鞋放在了桌子上。而靠近窗口的椅子上你也放了一样东西,到底是什么呢,吉尔克利斯特先生?”

“我的手套。”

福尔摩斯颇为得意地看了班尼斯特一眼,继续说道:“他把手套放到椅子上之后,就开始一张一张地抄写清样。他以为你会从大门回来,那样他就能够及时察觉。可是您却从旁门回来了。当他听到你的脚步声时,已经来不及跑掉了。因此他只能抓起跳鞋躲进卧室,可他却忘了手套。你们看,这张桌子上留下的划痕开始很轻,然后在对着卧室的方向逐渐加深。这就说明他是一边冲向卧室一边抓起跳鞋的。不过,鞋钉上沾着的泥土却留在了桌子上,还有一块留在了卧室里。今天早晨,我去运动场看了看,跳坑里装的是黑色的黏土,上面还洒着又细又黄的锯末,我从那里拿了一点黑土做比对,结果完全一致。年轻人,我说的对吗?”

吉尔克利斯特站起来回答道:“是这样的,您所说的全都是事实。”

索姆兹先生说:“你还想再补充点儿什么吗?”

“有的,索姆兹先生。做出这件丢人的事情之后,我惊慌失措,一夜都没有睡觉,今天早晨,我给您写了一封信——也就是说,这是我在自己的罪行被暴露之前写的。索姆兹先生,请您看看这封信吧。信中写道:“我决定不参加这次考试了。因为我已经收到了南罗得西亚警察总部的任命书,我即将动身赶往南非。”

索姆兹先生说道:“听到你不会用肮脏的手段来骗取奖学金的决定,我很欣慰。可又是什么让你改变了自己的初衷呢?”

吉尔克利斯特用手指了指班尼斯特,说道:“是他让我迷途知返的。”

福尔摩斯说道:“班尼斯特,请你过来吧。我已说得很明白了,有能力放走这个年轻人的只有你,因为当时留在屋里的人只有你,而且当你出去时还把门给锁上了。而他又绝不可能从窗口逃掉。现在,请你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你到底为什么要袒护他。”

“如果你知道一件事,那么就很容易理解我这么做的理由了,尽管它非常简单,而你又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但如果我不说,你也不会知道的。其实是这样的:这位年轻的先生——他的父亲——老吉尔克利斯特勋爵,我曾经做过他的管家。他破产之后,我就来到这里当仆人,虽然老主人已经没落了,可我从来都没有忘记他。因此,我在这里也要尽一切所能来帮助他照顾他的儿子。昨天,当索姆兹先生按铃把我叫进来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吉尔克利斯特先生那双放在椅子上的棕黄色手套,我知道这副手套的主人是谁,我也知道在这儿发现他的手套意味着什么。要是被索姆兹先生发现,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于是我急忙坐到了那张椅子上,直到索姆兹先生离开屋子去找你,我才敢离开椅子。这时,由我一手抱大的可怜的小主人从里屋走出来了,他向我坦承了自己的所作所为。自然,我要帮他渡过难关,这不应该吗?然后,我像他那已经去世的父亲一样,苦苦地劝他做人不应该投机取巧,这难道不也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吗?福尔摩斯先生,你还能责怪我做得不对吗?”

福尔摩斯带着愉快的表情站起身来,说道:“的确不能。索姆兹先生,我认为你的小麻烦已经解决了,但我们还没吃早饭呢。华生,咱们走吧!至于你,吉尔克利斯特先生,我相信你在南罗得西亚一定会拥有光明的前景。虽然你这一次跌倒了,但我们仍然对你的未来充满期望,祝你前程无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