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山毛榉案(2 / 2)

“黑天鹅”是位于这条路上的一家颇有名气的小旅店,与火车站的距离不远。那位年轻的女士正在那儿等着我们,她在“黑天鹅”预订了一间房子,午餐也都在桌子上摆放好了。

“真的很高兴看到你们来到这里!”她的声音充满了热情,“实在是太谢谢你们两个了;我确实不懂应该怎么做了,你们的帮助对我来说是十分重要的。”

“那就请你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要尽快说出来,因为今天早上我向鲁卡斯尔先生请假到城里来的时候,他要我答应他在三点钟之前赶回去,但是他却不知道我是为了什么事情来这里的。”

“那你就把自己所经历的事情一一按顺序说出来吧。”福尔摩斯把他那瘦长的腿伸到了火炉边,面容平静地准备倾听女士的讲述。

“第一,整体说来,我并没有受到鲁卡斯尔夫妇的虐待,我这么说是完全出自公平的态度。可我却没法理解他们的做法,我的心里对他们真的很有些担心。”

“他们有什么事情做得让你无法理解?”

“就是他们为自己的行为所作的辩解。不过你能够从我讲述的事情中了解所有的情况。当我到这里的时候,鲁卡斯尔先生就是来到这里接我的,而且还用他的单人马车把我接到了铜山毛榉。就像他所说的那样,这里的环境很美。可这里的房子本身却并不漂亮。那是一幢非常大的、方方正正的房子,被刷成了白色,可是潮湿的环境和恶劣的气候把那房子侵蚀出了很多斑点污痕。房子的四周是场地,其中三面都是树林,而另一面则是一片斜斜的平地,通往房子前面大约一百码的地方就拐向了南安普敦公路。屋子前面的场地也属于这所房子,至于房屋周围的树林,都是属于萨瑟顿领主的。因为这屋子大厅门前的正对面长着一丛铜山毛榉,所以这地方的名字就叫铜山毛榉。

“我坐在雇主的车上,鲁卡斯尔依然像以往那样和蔼,当天晚上,他当着妻子和孩子的面,把我介绍给了他们。可以这么说,福尔摩斯先生,在贝克街时进行的猜测并不合乎事实。鲁卡斯尔太太根本没有发疯,但我能看出,那是一位脸色苍白的恬静女人,年龄比她丈夫要小得多。她的年龄看起来不到三十岁;至于那位雇主,至少不会低于四十五岁。在交谈的过程中,我了解了一些情况,夫妻俩结婚已经七年了。鲁卡斯尔先生本来是个光棍,他的前妻为他留下了唯一的女儿,不过现在已经到美国费城去了。鲁卡斯尔私下里曾经对我说过,女儿之所以离开自己就是因为对她继母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反感。既然自己的女儿已经是二十多岁的人了,你可以想象,当她夹在父亲和年轻的继母中间的时候,处境肯定是非常尴尬的。

“照我看,鲁卡斯尔太太不管是在心灵还是容貌两个方面,都属于非常平庸的,她没让我产生什么好感,但也没有让我有什么坏印象,她原本无足轻重,我们很容易明白她是一心一意爱着自己的丈夫和小儿子的。她那淡灰色的眼睛经常会东张西望,一旦觉察出他们有任何一些很小的要求,就尽量设法满足他们。鲁卡斯尔先生对太太很好,只不过是在态度上有些鲁莽和粗野。总起来说,两个人看起来确实是一对非常幸福的夫妇。可是这个女子,她却依然有自己的一些秘密,她经常会让自己陷入到深思中,脸上挂满了愁容。我曾经不止一次在意外的情况下看到她不断地掉眼泪,有时候我想这肯定是由于她的孩子迫使她变得心事重重。确实,我从未见过这样一个被父母宠坏的、性格又如此之坏的小孩。他的身材明显比同龄人要小,但脑袋却大到了与身体不相称的地步。他一天天不是野性发作,就是沉着脸变得闷闷不乐的。对他来说,唯一的消遣就是对一些小动物实施酷刑。这个小孩在捉老鼠、小鸟和昆虫等方面的确表现出了非常出色的才智。可是我还不想谈论这个小孩;福尔摩斯先生,他和我的事并没有什么关联。”

“不管你觉得自己所说的事情与自己有没有关系,我都很有兴趣听一听,哪怕是一个很小的细节。”福尔摩斯说道。

“我尽可能不让每个重要的细节漏掉。这间屋子让我立刻觉得不舒服的人就是那些仆人的外貌和举止。这个家里只有两位仆人,一位男仆和他的妻子。男的名叫托勒,长得粗鲁笨重,他的头发灰白,脸上留着络腮胡子,身上永远都带着熏人的酒气。有两次我跟他们待在一起,他醉得非常厉害,不过鲁卡斯尔先生就好像没有看见一样,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这家伙的老婆是个长得很高的壮硕女人,长着一副可憎的面孔,像鲁卡斯尔夫人一样不爱说话,但远没有她和气。他们两夫妻可以说是最让人厌恶的人了。不过幸运的是,我大多数时间都是待在保育室和房间里的。这两个房间是连在一起的,都位于房子的角落里。

“进入铜山毛榉之后,刚开始的两天,生活还算平静。到了第三天,鲁卡斯尔太太吃完早饭之后到了楼下,与她丈夫低声说着什么。

“‘哦,对啊,’他转过头来对我说道,‘我们非常感激您,亨特小姐,由于您答应我们的要求把头发剪掉了。我当时也向您保证这对于您的容貌并没有丝毫的损伤。现在让我们来看一下您穿着铁蓝色的衣服合不合身。那件衣服就在您房里的床上放着,在那里您就可以看见它,要是您答应穿上这件衣服,我们夫妻俩都非常感激您。’

“放在我房间床上、等着我去穿的那件衣服有一种特别的暗蓝色光泽。那是用一种质地优良的哔叽料子做成的,不过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别人曾经穿过的衣服。这件衣服穿在我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好像是为我量身定做的。鲁卡斯尔先生和太太见了以后都非常高兴,甚至到了显得有些过分的程度。当时他们就在客厅等着我,那里非常宽敞,房子的整个前半部分是一个有三扇落地窗的客厅,位于中间的窗户前有一张背对着窗户的椅子,他们就让我坐在那张椅子上面。接下来,鲁卡斯尔先生就在房间里踱步,同时对我讲了很多我从来都没有听过的笑话。你们无法想象他的样子是多么的滑稽,我笑得肚子都疼了。但是鲁卡斯尔太太很明显是缺乏幽默感的,甚至一笑都不笑,她不过是把双手搁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脸上现出一副忧郁而又焦急的模样。约莫一个小时以后,鲁卡斯尔先生突然对我说工作的时间到了,我应该换掉那身衣服到保育室去照顾小爱德华了。

“过了两天,同样的表演又进行了一次。我再一次换上了那件暗蓝色的衣服,坐在了那扇窗户跟前,听我的雇主讲他那些没完没了的让人发笑的故事。我再次禁不住放声大笑。不久,他又把一本黄色封面的小说递到了我的手中,然后把我的椅子朝旁边移动了一点点,好让我自己的影子不会挡住书。他要求我大声地念小说给他听。我从某章的中间开始念,大约有十分钟的时间,当我把一个句子念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让我停了下来,并去换衣服开始干活。

“你们可以想象一下,福尔摩斯先生和华生医生,这种异乎寻常的表演到底是什么意思?对我来说,这是多么难以理解啊!我有一种感觉,他们总是非常小心地不让我的脸对着窗户,所以我的心里充满了一种欲望,想看看我身后到底有什么事情发生。刚开始的时候,这件事好像是不可能成功的。不过很快我就找到了一个方法,因为我的手镜恰好被打破了,我就把一片碎镜片偷偷地用手帕裹住。等到我的雇主进行下一次表演时,我假装笑得前仰后合,趁机把手帕拿到脸部上方,稍微摆弄几下,就能够把背后的一切都看清楚了。一开始的时候,我非常失望,因为我什么东西都没有看到,不过等到第二次的时候,我就看到了一个留着小胡子、身穿灰色衣服的男子恰好在南安普敦公路那儿站着,似乎是在朝着我所在的位置张望,这条公路非常重要,往常总有很多人从这条路上经过。不过这个人却不像过路的,他斜倚在农场周围的栏杆上,而且非常认真地盯着这边。这时,我把手帕放低了一些,偷偷地看了鲁卡斯尔夫人一眼,我看到她正用一种最尖利的眼神瞪着我,我猜她已经知道我手里拿着镜子了,不过她一句话都没有对我说,而是站起身来对她的丈夫叫道:‘杰夫罗,那条路上有个坏小子正盯着亨特小姐看呢!’

“‘亨特小姐,那个人是您的朋友吗?’

“‘他不是我的朋友,我在这里一个人都不认识。’

“‘啊,这是多么不礼貌的行为呀!亨特小姐,请您转过身子,冲着他挥手,让他走吧。’

“‘我想不理他也许会更好一些吧。’

“‘不行,不行,那样他就会经常在附近游荡,请您把身子转过去,像我一样挥手让他赶紧走。’

“我按照鲁卡斯尔先生的吩咐做了,这时,他的太太也把窗帘拉了起来。这件事是一个星期以前发生的,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不用在窗户那儿坐着,也不用穿着那身蓝衣服了——当然,那个男人也没有在路上出现过了。”

“哦,亨特小姐,您说的这些让我很感兴趣,请您接着往下说吧。”福尔摩斯说道。

“就怕您觉得我说的这些事情会有些缺乏条理,因为它们看起来是那样的支离破碎,不过这也许正好说明我讲的这些事情是互不关联的,就在我刚刚到达那里的第一天,鲁卡斯尔先生领着我进门的时候,我们经过了一间紧挨着厨房的小屋。当时,我听见里面有铁链叮当作响的声音,好像有一头大型的动物被关在里面,我听到了它来回走动的声音。

“‘在这里能看得清楚一些!’鲁卡斯尔先生指着两块木板之间的一道缝让我朝里看,‘这个家伙长得难道不漂亮吗?’

“透过那道板缝,我向里面看去,由于光线很暗,我只看到了一双闪着精光的眼睛以及一个模模糊糊的蜷伏的身体。

“‘用不着害怕,’东家看到我一脸惊讶的样子之后,忍不住笑出了声,‘那是我家的一条獒犬,名字叫做卡罗。虽然在名义上它是属于我的,可事实上,只有我们家那位饲养员——老托勒,才能让它变得服服帖帖。每天我们只喂它一顿饭,而且还不能喂太多,只有这样它才能一直保持一种像芥末那样的热辣劲儿。一到晚上,托勒就会把它放出来,假如有人胆敢私自闯到我的家里来,就会遭遇卡罗的利齿,到那时,他只能跪下来祷告,求上帝保佑他了。所以,我也向您提出一个请求,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到了晚上,请您千万不要让脚跨出门槛一步——任何理由都不可以,只要您有一点儿那样的行为,就等于把自己的命交给了卡罗。’

“鲁卡斯尔先生给我的这个警告并非是毫无根据的,两天之后的一个夜里,大概是凌晨两点,我碰巧从卧室的窗口向外望去,那天晚上的月亮很美,房子前面的草坪上披着一层皎洁的银光,看起来就像白天一样。正当我站在窗前,沉浸在那片美丽而又安静的景色中时,忽然发觉铜山毛榉树的阴影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过了一会儿,它移动到了月光下面。这下子,我准确无误地认出了它,那是一只跟小牛犊子差不多大的巨型猎犬,它的毛是棕黄色的,颚骨又宽又厚,还有些下垂,一张黑黑的大嘴,骨骼硕大突出,真是恐怖极了。后来,它慢慢地穿过草坪,消失在了另一边的阴影中,这只大狗让我的心里不停地打战,我觉得什么样的小偷或者强盗也不会像它那样让我怕成这个样子。

“我还要告诉您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您是知道的,我在伦敦的时候就已经把我的头发剪短了。被剪掉的一大绺头发被我放在了箱底。一天夜里,主人家的小孩被我哄睡之后,我觉得很无聊,为了消遣时间,于是就逐个打开了摆放在房间里的家具,并开始整理自己的零碎东西。这间屋子里有一个老式的衣柜,看起来已经很旧了,柜子上部的两个抽屉没有上锁,里面是空的,最下面的那个抽屉却是锁着的。没有上锁的两只抽屉都被我的衣服和其他一些生活用品塞满了,可是我还有很多东西无处安置。因为不能使用第三个抽屉,所以我觉得非常郁闷。这时,我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它可能只是无意之中被随随便便锁上的,因此我就拿着一大串钥匙,试图把上面的锁打开,结果我所使用的第一把钥匙就刚好把那把锁打开了,这可真是太巧了。抽屉里面放着一样东西,而且只有这一样,但我敢发誓,你们绝对不会想到那是一件什么样的东西——居然是我那一绺被剪下来的头发!

“我把那绺头发拿起来认真地看,要知道,我的头发在色泽、密度上都是非常独特的,而那绺头发居然和我的几乎完全一样。这件事真是不可思议,可我却眼睁睁地看着它发生了。难道抽屉里的头发真的是我的,这怎么可能呢?我颤抖着双手打开了我自己的箱子,把装在里面的物品全都倒了出来,我的头发就放在箱子的底部。我拿着两绺头发在一起比较,天啊,福尔摩斯先生,我敢发誓,它们竟然分毫不差。这难道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吗?我感到莫名其妙,怎么也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后来,我就把那绺让我感到困惑的头发放回了抽屉,而且在鲁卡斯尔夫妇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因为我不想跟他们提起这件事——我认为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打开一个锁着的抽屉是不对的。

“福尔摩斯先生,也许您已经发现了,我这个人天性比较喜欢观察周围的事物,没过多久,在我的大脑里就对整座房子形成了一个非常清晰的轮廓。我发现,根本没有人住在这座房子其中一面的厢房里。托勒一家人的住处有一条通道,通道的对面是这套房子的门,但房门一直都上着锁。可有一天当我正在往楼上走的时候,看到鲁卡斯尔先生刚好从那道门里走了出来,而且手里还拿着一把钥匙。当时他的脸因为发怒而变得两颊通红,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太阳穴两边青筋毕露,与我平常看到的那张胖胖的、充满愉悦神情的脸相比,鲁卡斯尔先生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他看到我之后,急忙锁上了那扇门,然后又匆匆从我身边走了过去,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看过我一眼。

“鲁卡斯尔先生的举动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到了应该带着那个男孩儿到室外散步的时间,我特意兜了一个圈子,装着不在意的样子踱到了房子的另一面,那面共有四扇窗户,其中三扇已经变得肮脏不堪了,只有第四扇窗户因为拉下了百叶窗,看不清里面的情形。所有的窗户从外面看显然已经弃置不用很久了,正当我在几扇窗户面前来回踱步、偶尔用眼睛偷偷瞟那儿一眼时,鲁卡斯尔先生来到了我的面前,样子就像平常那样愉快。

“‘啊!我亲爱的年轻的小姐,假如我从您的身边走过却没有跟您打招呼,那么希望您千万不要认为我是一个举止粗鲁、毫无礼貌的人,因为我刚刚正忙着处理一些个人事务。’

“我让他把心放进肚子里,我并没有察觉到他有什么冒犯我的地方。‘顺便问您一句,’我对他说,‘上面的那套房间好像是空着的,因为我看到有一扇窗户是关着的。’

“他显然对我的话感到意外,而且,我似乎还从他的表情中感觉到了一点儿吃惊的成分。

“‘那几间被我改造成了暗室,您不知道,照相可是我的一大爱好啊,’他说,‘不过,哎!我们家请来的年轻小姐是多么细心啊!谁能相信这一点呢?谁能呢?’雇主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虽然是用一种开玩笑的口吻说的,可他的眼神看起来却并不怎么有趣,我感觉到的只是怀疑和恼恨,绝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成分。

“当我知道这间房子里还有一些人家不愿意让我知道的东西之后,我的好奇心就更加强烈了——与其说是好奇心,倒不如说这是一种莫名其妙的责任感,这种感觉是我们女人的本能。总之无论如何,确实是这种感觉,让我觉得这道禁止入内的门里面准是藏着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越是这样,我就越想知道个究竟,因此我开始努力地寻找进入这道门的机会。

“就在昨天,我终于得到了这样的一个机会。不瞒您说,除了这位鲁卡斯尔先生,托勒夫妇俩也都曾经在这间空屋子里忙过些什么。有一次我就亲眼见到托勒两手抱着一个大黑布袋从那间房子里走了出来。最近一段时间他经常喝得大醉,昨天晚上也是如此,当我上楼的时候,我看见钥匙还在那门上的锁孔里插着,我敢肯定这是托勒粗心大意的结果。当时鲁卡斯尔一家人正好都在楼下,对我而言,这确实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我把钥匙轻轻一扭,打开了那道门,然后就蹑手蹑脚地溜了进去。

“眼前是一条小小的过道,两边的墙没有经过裱糊,地上也没铺地毯,它的尽头是一个直角的转弯。转过去之后可以发现并排的三道门,其中第一道门和第三道门都敞开着,里面是又脏又暗的空房间,其中一间的窗户是两扇,另一间的窗户是一扇,窗户上堆积着厚厚的尘土,这也是为什么一到傍晚那边的光线就会变得非常昏暗的原因。中间那扇门是关着的,一根从铁床上拆下来的粗铁棒横挡在外面,铁棒的一端被锁在了钉在墙上的铁环上,另一端则被一根很粗的绳索绑在了墙上,而且这道门的外面也上了一道锁,不过钥匙却没在那儿。很显然,这道被严密封锁起来的门与我在外面看到的那扇关起来的窗户是属于同一个房间的。从房门底下的缝隙透出来的微弱光线可以推测,房间里面并不十分黑暗。毫无疑问,里面应该有类似天窗的东西,光线能够从房顶透射进来。正当我在过道里站着,一边凝视着那道让人感到非常凶险的门,一边猜测里面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时,房间里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从门底下的那道缝隙透出来的微弱光线中,我看到了一个来回走动的人影。这让我的内心猛地产生了一种极为强烈的恐怖感。我的神经一下子绷得紧紧的,就像失去了自控能力似的,我扭过头就往回跑,那时我觉得自己的衣裙好像被一只恐怖的手紧紧抓着似的。我顺着那条过道一路狂跑,直到冲过外面那道门,扑到了在外面等候着的鲁卡斯尔先生的身上。

“‘没错儿,’我的雇主微笑着对我说,‘真的是你,当我看到门是开着的时候,我就知道一定是你进去了。’

“‘啊,真是吓死我了!’我大口地喘着气说道。

“‘亲爱的女士!亲爱的女士!’福尔摩斯先生,你根本无法想象他的态度是多么的亲热,多么的体贴,‘到底是什么东西把你吓成这样呢,亲爱的女士?’

“他对我说话时的语气和态度简直就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他这样做实在是太过分了,我一直都是很小心地防范着他的。

“‘我可真是太傻了,居然走到了那些空房子里面去了,’我对他说道,‘不过,那里的光线实在是太昏暗了,那么凄凉、可怕的地方,吓得我又赶紧跑出来了。唉,里面可真是静得可怕啊!’

“‘真的那么安静?’他的声音有些尖锐,眼睛也一直瞪着我。

“‘怎么回事?你觉得应该是什么样的情况才对呢?’我向他问道。

“‘您没看到我把这个门锁上吗?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就是说,闲人是不应该走进去的,这么简单的事情您都不明白吗?’鲁卡斯尔先生还是用他那极其亲切的微笑模样对着我。

“‘早知道是这样,我一定……’

“‘既然这样,好吧,你现在已经知道了!要是你再让你的两只脚跨过那道门槛的话……’说到这儿的时候,他的微笑马上就变成了一种面目狰狞的冷笑,他的脸也像魔鬼一样恶狠狠地瞪着我,‘我会把你扔到关着獒犬的那间屋子里去的。’

“我当时被他的话吓到了,甚至一度忘了自己曾经做过什么。我觉得自己应该是匆忙地从他的身边跑过,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真的,我什么都记不清了,后来我才发觉自己已经在床上躺了很久,但我一想起鲁卡斯尔先生的样子,浑身就不停地颤抖。要是没人告诉我该怎么办的话,我也不能再待在那里了。这时,我想到了您,福尔摩斯先生。那座房子连同里面的男人、女人、仆人,甚至包括那个男孩在内,都让我从内心里感到十分恐惧。如果我能把你们领到那儿去就好了。当然,我是完全有条件从那所房子逃走的,可是我心里的好奇和恐惧都是那样的强烈。于是我下定决心,要给您打一份电报。我穿戴好衣帽,到大约半英里之外的电报局给您发了电报;回去的路上,我觉得心里踏实多了。可是当我走近那所住宅的大门时,心里还是难免产生了一种惊慌的感觉,我生怕那只大狗被放到了院子里。当我想到托勒已经在那天夜里喝得酩酊大醉,便料定他此刻还在睡觉,而且我知道这个家里只有他能应付这个充满野性的畜牲时,我便放心了,因为别人是不会冒着生命的危险把它放出来的。我悄悄地溜进了房间,果然没有任何异样。晚上,我躺在床上,一想到马上就可以见到你们,我便兴奋得无法入睡。今天早上我向鲁卡斯尔先生请假到温切斯特来,果然也没有让他生疑。不过三点钟之前我一定要回去,因为鲁卡斯尔夫妇准备出门做客,今晚不在家,我必须帮他们照顾那个男孩。好了,我现在已经把我经历的所有事情全都对您讲了,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您能将这其中隐藏的秘密对我讲明白,我会十分高兴的,而且,最关键的一个问题是,接下我该怎么做呢?”

听了这个离奇的故事之后,福尔摩斯和我简直像着了魔一样。福尔摩斯站起身来,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把两只手插进裤袋里,脸上现出了一副极为严肃深沉的表情。

“那个托勒现在还睡着呢?”他问道。

“对,我来之前,听见托勒的老婆对鲁卡斯尔太太说自己对丈夫真是无可奈何。”

“那就好,鲁卡斯尔今天晚上要和太太出门?那所房子里有没有地下室?你能不能找到一把结实的锁头?”

“房子里用来藏酒的地窖就行。”

“看你处理这件事的手法,亨特小姐,你可算得上一位智勇双全的姑娘了。你想不想再干一件让自己终身难忘的了不起的大事?说实话,假如您在我心里不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女性的话,我就不会向您提出这样的要求了。”

“您想让我做什么事?我一定照办。”

“我和我的朋友华生会在七点钟的时候赶到铜山毛榉。那时鲁卡斯尔夫妇应该已经离开家了。至于托勒,我想那时他仍然做不了什么事情。那就只剩下托勒太太了,她很可能会向警察报告此事。我想让你找个理由让她到地窖里去,然后用锁把她关在里面,那么我们就可以放心地进行我们的计划了。”

“放心吧,我一定会做好这件事情的!”

“太好了!现在让我们来对这件事进行一下彻底的分析。显然,目前只有一种说法能够解释一切,你被请到他的家里是去冒充某个人的,而被你冒充的那个人此刻正被囚禁在你说的那间被封锁的屋子里,这是明摆着的事实。我敢断言,那个被囚禁的人就是鲁卡斯尔的女儿艾丽丝。假如我的记忆力没有出错,此前她被说成到美国读书去了。你之所以被鲁卡斯尔先生选中,无疑是由于你的身高、胖瘦以及头发的色泽与艾丽丝小姐是一样的。她很可能是因为患上了某种疾病,所以不得不把那么好的头发剪掉,所以,鲁卡斯尔才会坚决让你作出巨大的牺牲——剪掉你的头发,艾丽丝小姐的头发被你看见完全是一个巧合。至于那个经常在公路上徘徊的男人,肯定是她的一个朋友,我想那很可能就是她的情人,甚至是未婚夫。由于你穿上了艾丽丝的衣服,你们长得又有几分相像,所以当他看到你时,就从你的动作和表情中,误以为艾丽丝的日子过得确实非常愉快,而且认为她已经不需要他的关心和爱护了。为什么晚上要把那只大狗放出来呢?那是鲁卡斯尔先生为了防止他和她接触才这么做的。一切都非常清楚了,这件案子最让人担心的就是那个男孩的性格。”

“这与男孩有什么关系呢?”我不解地问了一句。

“亲爱的朋友,身为一名医师,你要想深入了解一个孩子的脾气秉性,首先要研究他的父母,那么你就没想过,这道理反过来同样也可以说得通吗?我经常为了了解父母的品格,而先研究他们的孩子。这男孩的性格如此残忍,而且是单纯地为了残忍而残忍,不管这样的性格是来自他那笑里藏刀的父亲——他是我重点怀疑的对象,抑或是受他母亲的影响,对于那位被他们握在手心里的可怜的姑娘肯定都不是一件好事。”

“我确信你说的是非常正确的,福尔摩斯先生,”我们的委托人——亨特小姐激动地大声说道,“仔细回想前前后后所发生的事情,我认为你这番分析是非常中肯的,那我们就不要再耽搁时间了,快点回去解救那位可怜的姑娘吧!”

“我们务必要万分小心,因为鲁卡斯尔是个非常狡猾的人,要对付他可不容易。七点钟之前,我们做不了什么事情,不过到了七点我们就可以一起解开这个谜团了。”

言出必行,手表上的指针刚刚指向七点,我们就准时赶到了铜山毛榉,双轮马车也停放在了路边的一家小旅店里。树上那黑黑的叶子就像擦了油的金属,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亮光,这是个很明显的标志,就算亨特小姐没有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微笑着迎接我们,我们也能准确地辨认并找到鲁卡斯尔的家。

“都做好了吗?”福尔摩斯问道。

这时,楼下的某个地方传来了几声清晰而响亮的撞击声。“托勒太太已经被关在地窖里了,”亨特小姐说道,“托勒现在还在厨房的地毯上躺着,呼噜就像打雷一样,绝对不会醒。这是他身上的那串钥匙,跟鲁卡斯尔先生身上的钥匙都是一样的。”

“你做得太漂亮了!”福尔摩斯先生热情地赞美着我们的委托人,“现在就请你带路,把我们带到那个房间,让我们来结束这桩黑暗、罪恶的勾当吧。”

我们跟着亨特小姐到了楼上,打开房门的锁,顺着过道一直往里走,来到了亨特小姐所说的那道被封锁着的门面前。福尔摩斯把捆着粗铁棒的绳索割断,搬开铁棒,拿着钥匙开始一把一把地试验,但那把锁却不能被打开,房间里也没有任何动静,福尔摩斯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

“我并不认为我们来晚了”,他对亨特小姐说道,“你最好不要跟着我们进去,华生,现在我们一起用肩膀顶住它,看看这道门到底能不能拦得住我们。”

这道门本来就已经腐朽不堪、摇摇晃晃了,哪里经得住两个人一顶,只一下,门就塌了。我们冲进去一看,房间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张非常简陋的小床、一张很小的桌子和一筐衣服,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房间顶部的天窗已经被打开了,被囚禁在这里的人早已失去了踪影。

“这中间有些鬼名堂,”福尔摩斯说道,“或许那个家伙猜出了亨特小姐的想法,比我们早一步把被害人带走了。”

“怎么带走的?”

“从这个天窗。很快我们就能知道他是怎么干的了。”福尔摩斯登上屋顶,“啊,是这样的,”他叫喊起来,“这儿放着一架很长的轻便扶梯,就靠在屋檐上。”

“可这不太可能啊,”亨特小姐说道,“他带着太太出门时,扶梯并没有放在那儿。”

“肯定是他中途跑回来搬到这里的,我说过,这个人非常狡猾,非常危险。现在你们听到上楼的脚步声了吗?假如这不是他才怪呢。华生,你最好准备好手枪。”

福尔摩斯的话还没说完,有个人已经来到了房间的门口,这个人肥胖、粗壮而又结实,手里还提着一根很粗的木棍。一见到这个人,亨特小姐马上发出了一声尖叫,蜷缩起身体靠在了墙上。可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却纵身上前,沉着地与他对视。

“你这个恶棍!”福尔摩斯说道,“你把自己的女儿带到了什么地方?”

胖子瞪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屋子的四周,然后又抬头看了看上面被打开的天窗。

“这句话应该让我来问你们才对!”他的声音非常尖利,“你们就是一帮贼!贼探子!我可把你们捉住了,不是吗?你们落进了我的手掌心,我一定要让你们尝尝我的厉害!”他扭转肥胖的身躯,噔噔噔噔地跑下了楼。

“他肯定是去放狗了!”亨特小姐惊恐地大声说道。

“放心,我手里有枪!”我说。

“我们最好关上门,”福尔摩斯说完,就带着我们一起冲下楼去。还没等我们来到大厅,就听见了一阵猎犬狂吠的声音,接着又是一阵令人不寒而栗的惨叫和猎犬撕咬东西的声音,我只觉得头皮发麻,正在这时,一个脸带醉意、有点上年纪的人晃动着胳膊从边门跌跌撞撞地走出来,正是托勒。

“上帝,”他吃惊地大叫了一声,“是谁把狗放出来的?它可两天没吃过东西啦,快点儿,快点儿,否则就晚了!”

我和福尔摩斯赶紧飞奔过去,托勒紧紧地跟着我们,转过屋角,就看见一只体形庞大、饥饿难耐的畜牲,它那黑乎乎的大嘴死死地咬住了鲁卡斯尔先生的喉咙。鲁卡斯尔先生则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嘴里发出了悲惨的号叫声,我冲过去对着大狗开了一枪,打烂了它的脑袋。大狗随即倒下,但那白森森锋利的獠牙仍然咬住了鲁卡斯尔先生那层层褶皱的肥硕颈部。我们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人和狗分开,然后把伤者抬进了房子里。鲁卡斯尔先生虽然还活着,但身上却已血肉模糊,非常的可怕。我们将他放到了大厅里的沙发上,并派已经被吓得惊出一身冷汗的托勒给鲁卡斯尔太太送信去。我用尽浑身解数,好让他的痛苦减轻一些,这时,一位又瘦又高的女人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托勒太太!”亨特小姐惊叫了一声。

“是我,亨特小姐,鲁卡斯尔先生回家后,把我从酒窖放出来了,我才到上面来找你们。唉,亨特小姐,要是你早点让我知道你的计划就好了。那样我就可以告诉你,不用费那么大的力气来做这件事情了。”

“啊!”福尔摩斯机敏地凝视着托勒太太,说道,“很明显,关于这件事的内情,托勒太太比我们每个人都更有发言权。”

“您说得对,先生,我的确知道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现在,我也正想把我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那就请您坐下来,慢慢地说出我们想听的事情。我不得不承认,关于这件事,我还有几个地方不太清楚。”

“我会跟你们说清楚的,”托勒太太说道,“如果我可以早些从地窖里被放出来,我早就说出来了。假如这件事会闹到法庭上去的话,请你们记住,我是站在你们这一边的,因为我也是艾丽丝小姐的朋友。

“艾丽丝小姐在家里一直都过得很不快乐,自打鲁卡斯尔先生续弦开始,艾丽丝小姐就一直心事重重,在这个家里,她总是受到怠慢,无论什么事,她都没有说话的份儿。不过,在她认识福勒先生之前的日子里,她所受的待遇也还算不上很糟糕。据我所知,根据艾丽丝小姐生母临死之前所立下的遗嘱,艾丽丝小姐拥有属于自己的权利,可是她一直保持安静和容忍的态度,从来都没有说过一句与自己权利相关的话,反而还把自己的一切交给父亲打理。鲁卡斯尔先生明白,只要自己和她在一起,就可以安心,可是一旦她有了丈夫,那么两个人就会要求鲁卡斯尔先生按照法律的规定,把他们应得的东西拿走。就这样,鲁卡斯尔先生认为,是时候制止这件事情发生了。他要求女儿签署一份文件,文件中声明不论艾丽丝小姐是否结婚,父亲都可以使用她的那份儿遗嘱。艾丽丝小姐不想签字,他就一直闹,以至于让她得了六个星期的脑炎,这其间,艾丽丝小姐一度濒临死亡。后来,她渐渐恢复了健康,可是却变得骨瘦如柴,连那一头美丽的头发也给剪掉了;所有这些都未能令她那位年轻的男朋友改变心意!福勒先生对艾丽丝小姐依然保持着十二分的忠诚。”

“哦,”福尔摩斯说道,“感谢您的好意,您所陈述的这些情况让我们对这件事的认识已经非常清楚了,至于后面的事情我就能依靠推断得知了:正因如此,鲁卡斯尔先生就——我敢断定,他采取了囚禁艾丽丝的办法?然后又特意从伦敦请来了亨特小姐,目的是为了摆脱福勒先生令他感到厌烦的纠缠?”

“正是如此。”

“但是福勒先生却是一位锲而不舍的人,就像一名优秀的水兵那样,他把这所房子全都封锁了。当他遇到你之后,就通过金钱或其他某种方式打动了你,让你确信你们拥有共同的利益。”

托勒太太面色安祥,说道:“他可是个待人和蔼、出手大方的先生。”

“所以,他想尽办法地让你丈夫一直有酒可喝,又让你在主人出门之后就准备好一架扶梯。”

“先生,你说得太对了,事情就是这样的。”

“托勒太太,我们是应该对你说声谢谢的,”福尔摩斯说,“因为是你把所有让我们感到迷惑的事情澄清了。此刻,村中那位外科医生与鲁卡斯尔太太就要到了,我觉得,华生,我们现在最好把亨特小姐护送回温切斯特去,我觉得我们在这儿的合法地位似乎很成问题了。”

门前种植着铜山毛榉的那所不吉利房子的谜团终于解开了。鲁卡斯尔先生最终还是幸免于难,他的精神非常颓丧,幸好有一位对他非常忠诚的妻子,他才能生存下去。他们家的老仆人还是跟他们在一起住的。也许他们了解了太多鲁卡斯尔一家人过去的事,所以鲁卡斯尔先生很难有理由把他们辞退。而福勒先生和鲁卡斯尔小姐在他们离家以后的第二天就在南安普敦登记结婚了。福勒先生目前在毛里求斯岛当政府公务员。而那位维奥莱特·亨特小姐,福尔摩斯的做法让我觉得有些失望。因为她不再是他所接手案件中的核心人物,所以他也没有再对这位小姐表现出进一步的兴趣了。这位小姐眼下在沃尔索尔地区的一家私立学校当校长,我有理由相信她能够在教育方面取得很大的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