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的病人(2 / 2)

“你是说你还不知道吗?”

“请吧!先到这里来,赏脸进来坐坐。”

他把我们领进他卧室里。房间很宽绰,布置得也很协调。

“你们看到了吗?”他指着床头那只大黑箱子说道,“我不是一个很富有的人,福尔摩斯先生,我一生中除了这次投资外,再也没投过别的。我不信任银行家,而且从来都不信任银行家,福尔摩斯先生。我跟你说明白了吧,我所有的那点钱都在这只箱子里。所以你明白,当那些不速之客闯入我的房间时,这对我来说是多么大的事情啊!”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疑惑地望着布莱星顿。

“假如你说的是假的,我是不可能替你解决这个问题的。”福尔摩斯说道。

“对,我已经把真实的一切都告诉你了。”

福尔摩斯有些气愤地挥了挥手,转过身来对他说道:“晚安吧!特里维廉医生。”

“你难道不给我一些建议吗?”布莱星顿颤声大叫道。

“对不起,我给你指教的要求就是请讲真话,先生。”

大约一分钟过后,我们来到了街上,匆匆赶往家中。当我们穿过了牛津街走到哈利街时,我才听到福尔摩斯说话。

“咱们出来为这样一个蠢人白跑一趟,真是倒霉,华生,”福尔摩斯终于说道,“虽然归根结底这是一个很有趣的案子。”

“我没有看出什么来。”我坦率地说道。

“啊,这很明显,有两个人,或许还有几个,为了某种原因,所以来找布莱星顿这个家伙。我几乎毫不怀疑那个年轻人去过布莱星顿的房间两次,而他的同伙则用了一种巧妙的手段骗过了医生,使他离开不能进行干涉。”

“可是那强直性昏厥,不是真的吗?”

“那是骗人的,华生。关于这个我不想在我们的专家面前讲得太多。这种病装起来是很容易的,我自己也这样做过。”

“那又怎样呢?”

“布莱星顿两次都不在屋,这完全不偶然。他们之所以选择这个时间来看病,显然是早已经侦察好了的,这个时间恰好是他外出散步的时间,这足以说明他们对布莱星顿的日常生活习惯十分了解。当然,如果他们仅仅为了偷盗,他们就会设法搜索财物。此外,我可以凭直觉看出,布莱星顿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了,由此我可以判断这个家伙肯定结下了这样两个仇敌,他不会不知道。因此,我确信,他肯定明白这两个是什么人,但他隐瞒不说。我觉得,到明天他就会吐露真实情况了。”

“难道不会出现另外的一种情况吗?”我问,“这几乎是不大可能的,不过,还是不能完全否定。或许是特里维廉医生自己闯进了布莱星顿室内,然后故意编造出这个患强直症的俄罗斯人和他儿子的故事骗我们呢。”

听到我的这个想法,福尔摩斯哂然一笑。

“亲爱的朋友,”福尔摩斯说道,“这是我最初的想法。不过,我很快就推翻了它,证实了医生所讲的故事是真的。我只要告诉你,脚印证明鞋是方头的,不像布莱星顿的鞋是尖头的,又比医生的鞋长一英寸三,仅仅从这一点上,你就可以知道,毫无疑问是有这么一个年轻人。不过,仅仅如此判断而已,现在让我们安心睡觉吧!如果明天早晨我们还没从布鲁克街听到新情况,那才怪呢。”

果然,歇洛克·福尔摩斯预言得很准,并且颇具戏剧性。第二天早晨七点半刚到,我就看到福尔摩斯在晨光熹微中穿着晨衣站在我的床边。

“外面有一辆马车等着我们,华生。”福尔摩斯说道。

“怎么了?”

“是布鲁克街的事。”

“有新消息吗?”

“或许是一个悲剧,不过还不确定。”福尔摩斯一边拉起窗帘一边说着,“请看这个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张纸条,上面草草写着一行铅笔字:‘看在上帝的面上,请立即前来。珀西·特里维廉。’我们的朋友!这位医生在写这张便条时,肯定处境是极为艰难了。请随我来,我亲爱的朋友,情况已经相当紧急了。”

过了十五分钟后,我们又来到了这位医生的寓所。他跑来迎接我们时面带惊恐之色。

“啊!竟出了这样的事情!”他双手捂住脸上的太阳穴,大声喊道。

“什么大事?”

“布莱星顿昨晚自杀了!”

福尔摩斯打了一声呼哨。

“是的,昨晚他上吊死了。”

我们走进去后,那个医生把我们领进了那间候诊室里。

“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他大声说道,“警察正在楼上。快把我吓死了。”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他上吊自杀的?”

“他习惯每天一大早,大约七点钟,让女仆给他送去一杯茶。当这个女仆走进去时,他已经吊在房屋中央了,一根绳子绑在钩子上,那钩子是平常挂那盏笨重的煤汽灯的。看上去他是从昨天给我们看的那个箱子顶上跳下去吊死的。”

福尔摩斯站着沉思了一会儿。

“假如你允许的话,”福尔摩斯开口说道,“我想上楼去,调查一下这件事情。”

于是,我们两个人便往楼上走,而医生则跟在后面。

我们一进卧室门迎面就看到那个可怕的场景。我看到布莱星顿肌肉松弛的样子,他摇摇晃晃地悬挂在钩上,使这种样子愈发显得难看。他看上去情况非常惨,脖子被拉长了,看上去就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鸡脖子,而身体其余部分则似乎更加肥大和不自然。他身上只穿着一件长长的睡衣,睡衣下伸着那双难看的脚和那肿胀的脚脖子,直挺挺的。

一位精干的侦探站在尸体旁边,他正忙着在笔记本上作记录。

“啊,福尔摩斯先生,”我的朋友刚进来,警长便亲切地打着招呼,“见到你很高兴。”

“早安!兰诺尔。”福尔摩斯答道,“你不会就此认为我是闯进屋子的罪犯吧。你肯定听说过这个案子发生前的一些情况。”

“对,我确实听到一些了。”

“你认为怎样?”

“就我看来,这个人死前就已被吓得魂不附体了。你发现床上有很深的压痕,明显表明他睡了好一阵子。我们知道自杀常常发生在早晨五点钟左右,而他也就是在这个时间上吊的。看来,他是犹豫了好一阵子才这样做的。”

“从肌肉僵硬的情况看,他已经死了大约三个小时了。”我说道。

“你没注意到屋子里还有别的异常现象吗?”福尔摩斯问道。

“在洗手池上,我发现了一把螺丝起子,一把螺丝钉,还发现不少烟头,这就是我从壁炉上拣回来的四个雪茄烟头。”

“哈!”福尔摩斯说道,“你找到了他的雪茄烟嘴了吗?”

“没有看到。”

“那他的烟盒呢?”

“有,烟盒在他的外衣口袋里面。”

福尔摩斯打开烟盒闻了闻里面的一支雪茄烟。

“啊,这是支哈瓦那烟,在壁炉台上有从荷兰东印度殖民地进口的特殊品种。你明白这些雪茄一般都包着稻草,比别的牌子的细。”他用口袋里的放大镜检查拿起的那四个烟头。

“有两个烟头是用一把不很锋利的小刀削下来的,另两个烟头是用尖锐的牙齿咬下来的。可以看到这不是自杀,兰诺尔先生,这是一起精心策划的残酷谋杀案。”福尔摩斯说道。

“不可能!”警长大声否定。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非要用自杀这样一种笨方法来进行谋杀呢?”

“这就是我们要调查的。”

“既然这样,他们是怎么进来的呢?”

“从前门进来的。”

“早晨的时候门还是上锁的。”

“哈哈!这个,门是在凶手走后锁上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从他们留下的痕迹上就能向你们进一步说明情况。”

福尔摩斯走到门口,转了几下门锁,然后有条不紊地把门锁检查了一遍。他把钥匙插在门背面,又取了出来,对它作了检查,接着又对床铺、椅子、壁炉台、地毯、绳索和死者的尸体依次进行检查。最后,他终于表示同意,在我和警长的帮助下割断绳子,并把那可怜的人安放在地上,用床单盖上。

“这条绳子又是怎么回事?”他问道。

“是我从上面割下来的。”特里维廉说着,从床底下拖出一大卷绳子,“他很害怕火灾,因此,身边总是小心保存着,好在楼梯燃烧时,从窗户外面逃出去。”

“这东西能给凶手们省去很多麻烦。”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说道,“是的,案情已经非常清楚了,如果到下午我还不能把最后结果告诉你,那就有点奇怪了。壁炉台上布莱星顿的这张照片将有助于我的调查工作。”

“可是你什么也没告诉我们啊!”医生叫道。

“啊,事情发生的前后经过是清楚无疑的,”福尔摩斯说:“这里面有年轻人、老人和第三者,关于第三者的身份,我还没有任何线索。前两个假装俄罗斯贵族以及他儿子的人,我们能够十分详尽地讲述他们各自的情况。他们在这所房子里肯定还有另外一个同伙。警长,如果你能够听我的话,我完全可以向你建议立即逮捕那个小听差。据我了解,他是最近才到你的诊所当差的,医生。”

“这个小家伙现在已经找不到了,”特里维廉说道,“厨师和女仆刚才还到处找他。”福尔摩斯耸了耸肩膀。

“他这个人物并非不重要,”福尔摩斯说道,“这三个人肯定是踮着脚尖上楼的,那个老人走在前面,年轻人走在中间,而来历不明的人则走在最后面……”

“亲爱的福尔摩斯!”我突然说。

“至于脚印上摞的脚印,那更是毫无疑问,我可以辨认出来。后来,他们上楼来到布莱星顿的门前,发现房门被锁上了,然后他们就用一根铁丝转动里面的钥匙。我们甚至不用放大镜就可以凭着钥匙榫槽上的划痕,看出他们是从什么地方使的劲了。

“他们进入室内之后,第一步肯定是先趁着他已经睡着了,把先生的嘴堵住,或者布莱星顿已经被吓瘫喊不出来了。因为这里的墙很厚,即使他有可能喊上一两声,他的呼救声也是没人能够听到的。

“显然,他们已经就处置以后的事情商量了一番,这种商量可能与起诉有关。他们一定进行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因为正是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吸了几支雪茄烟。老人坐在那张柳条椅子上,年轻人则坐在远处,他把烟灰倒在衣柜的对面,第三个人在室内踱来踱去。我想,这时布莱星顿正好笔直地坐在床头上,不过,对这一点我还不能十分肯定。

“到了最后,他们按照早就安排好了的计划,一起过去抓住布莱星顿,把他吊起来。我觉得他们肯定随身带来了滑轮用做绞刑架,我想,那把螺丝起子和那些螺丝钉就是为了安装绞架滑轮而用的。但是,他们看到了吊钩后就省去了许多的麻烦,于是人死后就直接逃跑了。他们的同伙接着也就把门给锁上了。”

我们全都以极大的兴趣聆听着福尔摩斯讲述昨晚发生的情况,这都是他凭借细微的迹象推导出来的结果,甚至当他给我们一点点说明当时的情况时,我们几乎不能跟上他的思路。等他讲完之后,警长急忙跑回去四处找小听差,我和福尔摩斯则返回贝克街选用早餐。

“我三点钟回来后,”福尔摩斯在我们吃饭的时候说,“警长和医生要在那时到这里来见我,我希望利用这段时间,把这个案子里面还不十分清楚的小问题查个清楚。”

我们的客人按照约定的时间来了,可是我的朋友在三点三刻才露面。然而,他刚进门,我就从他的表情里看出,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

“有什么消息吗?警长。”

“我们捉住了那个仆人,先生。”

“太棒了!我正好也找到了那几个人。”

“你真的找到他们了?”我们三个人一同喊道。

“不错,至少我已经搞清楚了他们的详细资料。果然不出我所料,那个所谓的布莱星顿和他的仇人,在警察总署是出了名的了。那三个人的名字是比德尔、海沃德和莫法特。”

“是抢劫沃辛顿银行的那个家伙吗?”警长大声地说道。

“正是。”福尔摩斯说道。

“那么,布莱星顿一定是那个叫萨顿的了。”

“一点也不错。”福尔摩斯说道。

“哎!这就对了。”警长说道。

可是我和特里维廉却面面相觑,感到困惑不解了。

“你们一定还记得几年前那桩沃辛顿银行的大抢劫案吧。”福尔摩斯说道,“案中一共有五个人,除了这四个人,还有一个叫做卡特赖特的。那桩案件银行看管员托宾被杀害,窃贼们抢了七千镑携款潜逃了。那是发生在1875年的一桩大案。案发后,他们五个人全部被捕,但是证据不足,还定不了案。这一伙抢劫犯中最坏的那个家伙叫布莱星顿,也就是萨顿,告发了他们四个人。由于他出庭作证,卡特赖特被判处绞刑,其他三个人每人被判了十五年的徒刑。不料前几天他们被提前释放了,你们可以想象一下,他们是多么地咬牙切齿一定要把出卖他们的人——布莱星顿找到来报仇。他们两次未能抓到他,但是第三次也就是这一次终于成功了。特里维廉医生,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说明的吗?”

“我想你已经把这一切都说得非常清楚了,”医生说,“这再清楚不过了,那一天他之所以惶恐不安,就是因为他在报上看到了那几个人当天被释放的新闻。”

“对,至于他说的什么盗窃案,完全是在放烟雾弹。”

“可是,他为什么不告诉你这件事情呢?”

“啊,亲爱的先生,他十分清楚他的那些老伙计报复心很强,便尽量向所有人都隐藏起他自己的身份。他的秘密根本没法跟别人说起,他自己根本不可能泄露他真实的身份。但是,即使如此,他也依然处于英国的法律保护之下,警长,我们可以毫不怀疑地看到,假如那个盾还没有发挥作用,那么正义的剑还是会发挥作用的。”

这就是那个关于住院病人和布鲁克街医生的事情。自从那天晚上,警察就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三个凶手的半点影子。苏格兰场推测,他们已经乘坐一艘名叫“诺拉克列依那”的轮船逃跑了。那是一艘数年以前在葡萄牙海岸距波尔图以北数十英里的地方全体船员都遇难的船。对那个小听差的起诉也因为证据不足而被撤销,而这件被称为布鲁克街疑案的案件,各报至今也都没有详细地给予过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