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的女人(2 / 2)

“我们找到他了!我们找到他了!”他高喊着。

他十分激动,甚至连话都说不连贯。福尔摩斯安慰了他几句,让他坐到椅子上。

“好吧,现在从头到尾告诉我们吧。”他说。

“她是一个钟头以前来的。这次是他的老婆,但是,她拿来的东西是一对耳环中的另外一只。她是个高个子、面色苍白的女人,一双眼睛看起来和老鼠很像。”

“就是那个女的!”福尔摩斯说。

“她离开了当铺。我跟着她。她向肯辛顿路走去,我一直跟在她后面。忽然她走进一家店铺。福尔摩斯先生,这是一家承办丧葬的店铺。”

我的同伴愣住了。“是吗?”他问话的声音有些颤抖,表明在那冷静苍白的面孔后面其实是焦急的内心。

“我进去时,她正和柜台里的一个女人说话。我似乎听到她说‘已经晚了’或者是类似的话。店里的女人在解释原因。‘早就该送去的,’她回答说,‘时间得长一些,和平时不一样。’她们停止说话,一起看着我。我只好问了几句话然后离开店铺。”

“干得好。后来呢?”

“她走出店铺,我躲进一个门道里。可能我引起了她的怀疑,因为她在四下张望着。随后她叫来一辆马车。我也跟着叫了一辆马车一直跟在她后面。她在布里斯顿的波特尼广场36号下了车。我驶过门口,在广场的转角里下了车,监视着这所房子。”

“你看见谁了吗?”

“除了底层的一个窗户,其余是一片漆黑。百叶窗拉下了,看不见里面的情形。我站在那儿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这时一辆有篷的货车开了过来,车上有两个人。这两个人下车后,从货车里取出一件东西抬到大门口的台阶上。福尔摩斯先生,那是一口棺材!”

“啊?”

“我几乎就要冲进去了。这时,门打开了,那两个人抬着棺材进去了。开门的正是那个女人。我立在那儿,她看了我一眼,好像已经认出我了。因为她吃了一惊,然后赶紧关上门。我一直记着你对我的嘱咐,所以就赶紧回来了。”

“你的工作干得非常好。”说着,福尔摩斯在半张小纸条上随手写下几个字。“没有搜查证,我们的行动就不合法。这种事情你去做最合适。把这张便条送到警察局,然后拿一份搜查证来。也许会有些困难,但是我想出售珠宝这一点就足够了。雷斯垂德会考虑所有细节的。”

“但是,他们随时可能会杀了她的。他们要棺材干什么?一定是给她准备的!”

“我们会尽力而为,格林先生。刻不容缓。把这件事交给我们吧。现在,华生,”当我们的委托人匆匆离开后,福尔摩斯说,“雷斯垂德将会调动正规的人员。而我们和往常一样,是非正规的。但是我们必须采取我们自己的行动。因为情况紧急,我必须采取极端手段,即使这样也是名正言顺的。立即去波特尼广场,一刻都不能等。”

“让我们再来分析一下情况。”他说。这时,我们的马车正飞驰过议会大厦和威斯敏斯特大桥,“首先这些歹徒离间了弗朗西斯女士和她忠实的女仆,如今这位不幸的女士已经被骗到伦敦。假如她写过信,一定是被他们扣下了。他们通过同伙,租到一所有家具的房子。以便一住进去就将她关起来。同时他们已经拿到了这批贵重的珠宝首饰。这是他们最初就想要得到的东西。他们已经着手卖掉一部分。在他们看来,这是十分安全的,因为他们不会想到有人会关心这位女士的命运。如果放了她,她肯定会告发他们。因此坚决不能放了她。不过,他们也不可能永远囚禁她。所以就采用谋杀的办法。”

“看来已经很清楚了。”

“现在我们再从另外一条线索来思考一下。华生,当你沿着两条毫不相干的思路思考问题的时候,你会发现,这两条思路的某一会合点正是最接近真实情况的地方。我们现在暂且抛开这位女士而从棺材入手,反过来论证一下。这个意外的发现,让我怀疑这位女士已经死亡,同时还说明准备按照惯例安葬,他们不仅有正式的医生证明,而且还经过正式的批准手续。假如这位女士是被害死的,他们就会将她埋在后花园的坑里。然而,现在所有的事情都是公开而正规的。这是什么意思呢?不用说,他们害死她采用的是某种特殊手段,所以才能欺骗医生,伪装成是因病自然死亡——没准儿是被毒死的。可是,这也十分奇怪,他们为什么要让医生接近她,莫非那医生就是他们的同伙。但是这种假设显然不可靠。”

“他们的医生证明不会是伪造的吧?”

“华生,危险,十分危险。不,依我看他们不会这么干。车夫,停车!我们走过那家典当铺了,这就应该是承办丧葬的那家店了。华生,你能进去一下吗?你出面会可靠些。问一下波特尼广场那家人的葬礼在明天几点举行。”

店里的女人毫不迟疑地跟我说明早八点举行。“你看,华生,一点儿都不神秘,所有行动都是公开的。他们肯定有合法手续,因此并不怕。现在没有其他办法,唯有直接正面进攻了。你准备好了吗?”

“我的手杖!”

“非常好,我们已经足够强了。‘充分武装,才能取得斗争的胜利。’我们绝不能坐等警察,也不能受限于法律的框架。车夫,你可以走了。华生,我们在一起会很幸运的,就像以前很多次那样。”

他使劲按着波特尼广场中心的一栋黑暗的大厦的门铃。门打开了,客厅里灯光暗淡,一个高个子女人出现在门前。

“你要干什么?”她一边厉声问道,一边窥视着我们。

“我来找施莱辛格博士。”福尔摩斯说。

“这里没有这个人。”她说完准备关门,福尔摩斯用脚将门抵住。

“我要见见住在这儿的人,不管他以什么自称。”福尔摩斯坚定地说。

她犹豫了一下,随后打开门。“那请进吧。”她说。“我丈夫不怕见到世界上任何人的。”她关上门,把我们带到大厅右边的一个起居室里,扭亮煤气灯后转身离开了。

“彼特斯先生就快来了。”她说。

的确如此。我们还没来得及打量这间布满灰尘、破败不堪的屋子,门就开了。一个身躯高大、脸刮得很光的秃头慢步走了进来。他长着一张大红脸,下垂的腮帮子,看起来道貌岸然。但那凶残的嘴巴却破坏了整体神态。

“这可能有点儿误会,先生们,”他油腔滑调地说道,“我想你们找错地方了。或者你们可以到对面街去问问……”

“那倒是可以,但是我们没有时间了,”我的同伴坚定地说。“你是阿德莱德的亨利·彼特斯,后来又自称巴登和南美的牧师施莱辛格博士。这一点我很确定,就像我敢肯定我的名字叫歇洛克·福尔摩斯一样。”

那个现在自称是彼特斯的人大吃一惊,死死地盯住这个他不好对付的跟踪者。“你的名字吓不了我,福尔摩斯先生,”他满不在乎地说,“我是如此的心平气和,你是没法叫我生气的。你来我家有何贵干?”

“我想知道,你把弗朗西斯·卡法克斯女士怎么样了,是你把她从巴登带到伦敦来的。”

“如果你告诉我,这位女士现在在哪里,我会很高兴的,”彼特斯回答说。“她还欠我一笔将近一百镑的账呢,除了那一对虚有其表的耳环,她没有留下任何东西。这对耳环,商家根本不屑一顾。她在巴登跟彼特斯太太与我同行——当时我确实使用别的名字。她不想离开我们,所以跟我们来到伦敦。我替她结了账,还买了车票。但是一到伦敦,她就溜之大吉了,唯独留下那些过了时的首饰。如果你能找到她,福尔摩斯先生,我将感激不尽。”

“我的确想找她,”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假如我搜查屋子,就能找到她。”

“你的搜查证呢?”

福尔摩斯把手枪从口袋里掏出一半儿。“在真正的搜查证到来之前,这就是搜查证。”

“怎么,原来你是一个强盗。”

“你完全可以这样称呼我,”福尔摩斯笑着说,“我的伙伴同样是个危险的暴徒。我们要一起搜查你的住宅。”

我们的对手打开了门。

“安妮,去叫警察。”他说。过道里紧接着响起一阵妇女奔跑时衣裙的声响,很快大厅的门开了又关上了。

“华生,我们的时间有限,”福尔摩斯说,“假如你想阻拦我们,彼特斯,我保证你会吃苦头的。搬进来的棺材在哪儿?”

“你要看棺材做什么?里面装着尸体呢。”

“我一定要检查尸体。”

“没有我的同意,绝对不行。”

“不需要你同意。”福尔摩斯动作敏捷,一把将这个家伙推到一边,走进大厅。一扇半掩着的门出现在我们眼前。我们走进去。这是餐厅。棺材正停放在一张桌子上,上面有一盏半亮的吊灯。福尔摩斯把灯扭亮,打开棺盖。棺内躺着一具瘦小苍老的尸体。头顶上的灯光射下来,是一张干瘪的老年人的面孔。就算是受尽饥饿的虐待,以及疾病的摧残,美丽的弗朗西斯女士也不可能变成这样。福尔摩斯看起来又惊又喜。

“谢天谢地!”他说,“这里不是她。”

“啊,你犯了一个大错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彼特斯得意地说道。他已经跟随我们进屋了。

“这个死去的女人是谁?”

“假如你真想知道,好吧,她是我妻子年迈的保姆。她叫罗丝·斯彭德,是我们在布里克斯顿救济院附属的诊所里发现的。我们把她搬到这里来,还请来了费班克别墅13号的霍森医生——福尔摩斯先生,你可听清了这个地址——悉心照料她,以尽基督教友的职责。结果第三天,她就死掉了。这是医生的证明书,她是年老体衰而死的。这是医生的看法,你比我更清楚。我们请肯辛顿路的斯梯姆森公司负责办理后事。明早八点准时安葬。这里面,有任何漏洞吗,福尔摩斯先生?你的错误真是可笑,你还是老实承认这一点的好。你打开棺盖,本来以为能看见弗朗西斯·卡法克斯女士,结果却是一位九十岁的可怜老太婆。如果刚刚把你那种目瞪口呆的惊讶神态用相机拍下来,我会很欣赏的。”

对于仇敌的嘲弄,福尔摩斯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冷漠。但是他那紧握的双手表现出他已经怒不可遏。

“我要对你的房子进行搜查。”他说。

“你还要搜?”彼特斯喊道。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过道传来,“我们马上就能明白谁是谁非了。警官们,请走这边。这两个人闯进我家里。我无法叫他们离开。请帮我把他们赶出去。”

一名警官和一名警察站在过道上。福尔摩斯把名片递过去。

“我的姓名和地址。这位是我的朋友,华生医生。”

“啊,先生,久仰了,”警官说,“但是没有搜查证,您不可以待在这儿。”

“是的。这个,我非常清楚。”

“逮捕他!”彼特斯嚷道。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们知道该怎么做,”警官威严地说,“不过您得离开这儿,福尔摩斯先生。”

“是啊,华生,看来我们不得不离开这里了。”

不一会儿,我们又重新回到那条街上。福尔摩斯满不在乎,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只有我看起来又生气又恼火,憋了一肚子火没地方撒。警官一直跟在我们身后。

“福尔摩斯先生,实在对不起,不过,法律如此,我们也没办法。”

“是的,警官,我知道你们也是没有办法,按章行事。”

“我想您来到这里,一定有您的道理。假如有什么事我可以……”

“警官,其实我们是在寻找一位失踪的女士。我们觉得她就被藏在这所房子里。我在等待搜查证,很快就到。”

“福尔摩斯先生,那么我来为你们监视他们吧。一有动静,我一定马上告诉你。”

这时才九点钟。我们马上出发去全力追查线索。我们首先来到布里克斯顿的救济院。在那里我们了解到,前几天的确来过一对慈善的夫妇。他们说一个看起来呆头呆脑的老太婆其实是他们从前的仆人,所以得到相关部门的允许将她领走了。救济院的人听说她离开以后就死掉的消息时,都没有丝毫的惊异。

第二个目标就是那位医生。他确实曾经去过,看见那个女人非常衰老,并且确实发现她已经死了,所以在正式的诊断书上签了字。“一切正常,我向你们保证,在这件事上,是钻不了空子的。”他说。屋子里也没有发现任何引人怀疑的事情,但是像他们那样的人家竟然没有一个用人,这点是很值得注意的。这就是医生所提供的全部情况,再没有其他的了。

最后,我们来到苏格兰场。办理搜查证,手续有些复杂,所以耽搁了时间。治安官的签字必须第二天才能拿到。假如福尔摩斯九点左右去拜访他,他就能与雷斯垂德一起将搜查证办好。一天就这样过去了。但是快到半夜的时候,我们的那位警官朋友却来跟我们说,他发现那座黑暗的大住宅的窗口里,有灯光在不断地闪烁,但是始终没有人出来,也没有人进去。没有办法,我们只能耐着性子等待第二天到来。

歇洛克·福尔摩斯非常急躁,他坐立不安,而且不想说话,更无法入睡。我走开了。他眉头紧锁,猛吸着烟斗,修长的手指神经质地在椅臂上敲打。这时,他可能已经想到了解开这一奥秘的办法。整个晚上,我一直听见他在屋里来回徘徊。最后,在刚刚清晨的时候,他就冲进我的房间把我叫醒,虽然他穿着睡衣,但是从那苍白的脸色和深陷的眼睛里可以看出,他整夜没合眼。

“什么时间安葬?八点钟,对不对?”他焦急地问道,“嗯,现在是七点半。天!华生,上帝赐给我的头脑到底怎么了?老兄,快!这是生死攸关的关头。如果去晚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的,永远!”

不到五分钟,我们已经坐上马车飞驰而去。即使这样,我们经过毕格本钟楼时已经七点三十五分了,赶到布里克斯顿路的时候,刚好敲八点钟。但是,对方与我们一样,也晚点了。八点十分的时候,灵车依旧停靠在门边。正当我们的跑得满嘴吐沫的马匹停下时,三个抬着棺材的人出现在门口。福尔摩斯一个箭步冲上去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抬回去!”他一只手按在最前面抬棺材的人的胸前命令道,“立即抬回去!”

“你要干什么?我再问你一次,搜查证呢?”彼特斯怒不可遏地叫嚷道,那张大红脸一直向棺材的那一头瞧着。

“搜查证随后就到。把棺材抬到屋里去,等搜查证来。”

很明显,福尔摩斯的威严声调对抬棺材的人起了作用,彼特斯突然溜回屋里,他们按照福尔摩斯的命令行事。“快,华生,加速!这是螺丝刀。”棺材刚放到桌上,他就喊道,“老兄,给你一把。一分钟之内将棺盖打开,赏金币一镑!别问原因。快干!非常好!另一个!再一个!现在一起使劲儿!就要打开了!好,开了!”

我们一起使劲儿将棺盖打开。棺盖掀开时,里面冲出一股强烈的氯仿气味儿,那能使人陷入昏迷。棺内躺着的躯体,头部用浸过麻药的纱布缠着。福尔摩斯去掉纱布后,露出一个女人的脸庞,高尚而美丽,像塑像一般。他马上伸出手臂将她扶起来。

“华生,她死了没有?还有鼻息吗?我们来得肯定不算晚!”

半个小时过去了,看来我们来得太晚了。因为窒息,并且有有毒的氯仿气味儿,弗朗西斯女士几乎不省人事。我们不得不进行人工呼吸,注射乙醚,使用各种科学的办法。终于,她的眼睑抽搐了,眼睛里流露出微弱的光泽,这一切显示生命在逐渐恢复。一辆马车赶到,福尔摩斯推开百叶窗望过去。“雷斯垂德带着搜查证来了,”他说,“他会发现他要抓的人已经逃走了。但是,还有一个人。”过道里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他接着说,“这个人更有权利照顾这位女士。早上好,格林先生,我看我们需要将弗朗西斯女士送走,越快越好。同时葬礼可以继续了。那个躺在棺材里的可怜老太婆可以去她安息的地方了。”

“华生,假如你愿意将这个案子也写进记录本里去,”那天晚上,福尔摩斯说,“只能将它当成一个暂时受骗的例子,因为即使是最擅长斟酌的头脑也在所难免。一般人都会犯这种过失,重要的是能够及时认识并进行补救。对于得到挽救的声誉,我还想说些话。那天晚上,我一直被一种想法纠缠着。我想,我曾经注意到在某个地方发现过一丝线索,一句奇怪的话,一种可疑的现象,然而都被我放过了。直到天亮的时候,我才想起这几句话,那就是格林曾经说过的丧葬店女老板所说的话。她说过‘早该送去的。时间得长一些,和普通的不一样。’她指的就是棺材。它和普通的不同。这只能是说,这口棺材的尺寸比较特殊。可这是为什么呢?我突然想到,那么深的棺材,却只是装着一个无关的,小小的人。为什么选择那么大的棺材装那么小的尸体呢?一定是要腾出地方放上另一具尸体。他用一张证明书埋葬两具尸体。假如我的视野没有被蒙蔽,原本这一切都是很明显的。弗朗西斯女士八点就会被安葬。在棺材搬走之前把他们截住,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也许她还活着,但这个希望非常渺茫,然而结果显示,这毕竟是一个希望。据我所知,他们从来不干杀人的事,即使是最后关头,他们也尽量避免使用暴力手段。他们将她安葬,这样能不露任何痕迹。就算把她从地里重新挖出来,他们也还有借口逃脱。我希望他们能够接受我这样的说法。你可以仔细回想一下我们当时的情景,你看见了,楼上有一间小屋,那位可怜的女士一定是被长期关在那里面的。他们冲进去用麻药捂住她的嘴,再将她抬进棺材里,随后又将氯仿注入到棺材里,这样她就醒不了了,随后钉好棺盖。这个办法的确很聪明,华生。我还是第一次在犯罪史上见到这种情况。假如我们的前任传教士朋友们从雷斯垂德手里逃出来,那么,我想日后他们还会上演同样精彩的节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