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约翰·斯考特·艾克尔斯先生经历的离奇事件</b>
在笔记本中,我发现了这样的记载:1892年3月底的寒风凛冽的一天,我们正在吃午饭时,福尔摩斯收到了一份电报,他随即就回了电,然后沉默着,心中好像有事,因为随后他便站在炉火前沉思了起来。他抽起了烟斗,不时朝那份电报看看。突然他转向我,眼神显得很诡秘。
“华生,我想,我们不得不当你是一位文学家了,”他说,“你如何解释‘怪诞’这个词呢?”
“怪异——异常。”我回答。
他听后摇了摇头。
“一定还有更多的含义,”他说,“其实还包含了悲惨和可怕这些意思。如果将你那些一直在折磨公众的文章好好回想一下,你就会发现犯罪往往就是‘怪诞’这个词深一层的意思。再想想‘红发会’那件事,起初多么怪诞,结果却企图抢劫,这是铤而走险。还有‘五个橘核’的那件事,也是怪诞到了极点,结果直接引出了一场命案。所以,我总是对‘怪诞’这个词十分警惕。”
“这个词出现在电报里了吗?”我问。
他大声地读出了电文:
“恰有极难置信而怪诞之事。可否求教于你?
<b>斯考特·艾克尔斯</b>
<b>查林十字街邮局”</b>
“对方是男是女?”我问。
“自然是男的了。这种先付回电费的电报不会是女的发的,她们会直接来的。”
“要见他吗?”
“亲爱的华生,自从我们将卡鲁塞斯上校关押后,你知道我有多么厌烦吗?我的脑子仿佛成了一部空转的引擎,因为连接不上它所要制造的工件而散成碎片。生活没激情,报纸也没趣味,在这个犯罪的世界上,大胆和浪漫似乎已经永远绝迹。由此可见,你应该问我是不是准备研究什么新问题了,不管最后多么不值一提。不过此刻,假如我没弄错的话,我们的当事人已经到了。”
有节奏的脚步声从楼梯那儿传来,不一会儿,一个高大结实,长着苍白胡子显得威严可敬的人被带了进来。从他深沉的面容和骄傲的态度可以看出他的身世。他的鞋罩和金丝眼镜等表明了他是个保守党人、教士、好公民、纯正的正统派以及守旧派。但是,他原有的镇静被某种惊人的经历所打乱,这种影响的痕迹遍布在他竖起的头发、通红而带愠色的脸以及慌张而激动的神态上。他开门见山,直入主题。
“福尔摩斯先生,”他说,“我遇到了一件奇特至极、最令人不愉快的事,这在我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这是最不成体统、最不能容忍的了。我坚决要得到些解释。”他说话时还怒气冲冲的。
“请坐,斯考特·艾克尔斯先生,”福尔摩斯的声调中充满了安慰。“首先,我能否问一下,你找我究竟是为什么?”
“嗯,先生,我觉得,此事与警察没什么关系,而且,你听我讲完后一定会同意的,我不能将这件事扔下不管。我对私人侦探这样的人没有丝毫的兴趣,不过,即便是这样,对您的大名还是久仰了。”
“原来如此。然而,你为什么没有马上来呢?”
“此话怎讲?”
福尔摩斯看了看表。
“现在是两点十五分,”他说,“你是在大约一点的时候发的电报。不过,如果不是看出你是在刚醒来时就遇到了麻烦,没有人会注意你的这副装扮。”
这位当事人把没有梳过的头发梳理了一下,又摸了摸没有刮过的下巴。
“你说得没错,福尔摩斯先生,我压根儿就没想梳洗。能从那样一座房子离开就让我求之不得了。我在来这里以前,到处询问。我找到了房产管理员。你知道,他们说加西亚先生已付过了房租,说威斯特里亚寓所没有任何异常。”
“喂,我说,先生,”福尔摩斯笑着说道,“你和我的朋友华生医生很像,他有一个不好的习惯,总是在开始就把事情讲错。请整理一下你的思路,把事情有条有理地讲给我听。你到底为了什么事不梳头不刮脸,也没扣好礼靴和背心的纽扣,就这样急着出来寻求指导和帮助了。”
这位当事人脸上露出了愁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不是很寻常的外表。
“我的模样确实不像话,福尔摩斯先生。可是我想不通我这辈子竟会遇到这种事。让我详细地把这件怪事讲给你听吧。我敢说,你听后就会认为我这种反应可以理解了。”
但是,他刚开始叙述就被打断了。外面传来喧闹声,赫德森太太把门打开,带着两个健壮的似乎是官员的人走了进来。其中有一人我们很熟悉,就是苏格兰场的葛莱森警长,他有着充沛的精力和轩昂的仪表,在他的业务圈子里是很能干的。他和福尔摩斯握了握手,随后为他的同事萨里警察厅的贝尼斯警长作了介绍。
“福尔摩斯先生,我们两人一起跟踪,就来到这个方向了。”他用那双大眼睛向我们的客人望去。“这位先生,你是里街波汉公馆的约翰·斯考特·艾克尔斯吧?”
“是的。”
“我们今天一上午都跟着你。”
“不用说,你们是靠电报跟踪他的。”福尔摩斯说。
“太对了,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在查林十字街邮局得到了线索,就跟到这儿来了。”
“你们跟踪我干什么?你们想怎么样?”
“想得到你的供词,斯考特·艾克尔斯先生,我们想对厄榭附近威斯特里亚寓所的阿洛依苏斯·加西亚先生昨天死去的有关情况作一下了解。”
这位当事人立即显得很警觉,瞪大了双眼,脸上惊慌得没有一点血色。
“死了?你说他死了吗?”
“正是,先生,他死了。”
“什么原因?因为事故吗?”
“谋杀,假如世界上发生过谋杀。”
“天哪!太可怕了!你不会说——不会说怀疑到我身上了吧?”
“在死人的口袋里放着你的一封信,我们从这封信中知道你计划昨晚在他家住。”
“是的。”
“嗯,你在那儿住了,对吗?”
他们将公事记录本拿出来。
“稍等,葛莱森,”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一份清楚的供词就是你们要的一切,是吗?”
“我的责任让我要提醒斯考特·艾克尔斯先生一下,这份供词有控告他的功能。”
“艾克尔斯先生正要给我们讲这件事情,这时正好你们来了。华生,我想他现在用一杯苏打白兰地不会有事的。先生,又来了两位听众,我建议你别介意,接着讲,和没被打断过一样,接着刚才的讲下去。”
我们的来客接过白兰地后一饮而尽,脸上又现出了血色。他目光疑惑地向警长的记录本看了一眼,随后开始讲述他那极不平常的经历。
“我是一个单身汉,”他说,“我很喜欢社交,认识了许多朋友。这些朋友中有一个是酿酒商,叫麦尔维尔,在肯辛顿的阿伯玛尔大楼居住。我几个星期之前曾在他们家吃饭,和一个名叫加西亚的年轻人认识了。我得知他有西班牙血统,和大使馆有一些联系。他英语说得很地道,态度让人开心,是我这辈子见过的男子中最漂亮的。
“我和这个年轻人十分谈得来,似乎一开始见到我他就对我有好感。在随后的两天里,他常到里街来看望我。来了好几次,最后便邀请我去他家住几天。他的家在威斯特里亚寓所,位于厄榭和奥克斯肖特之间,我在昨晚就去那里了。
“我还没去的时候,他曾向我介绍过他家里的情况。有一个忠实的仆人和他住在一起,和他同为西班牙人,照料他的一切。这个人也会讲英语,替他管家。他说,还有一个混血儿厨师也很出色,是他在一次旅途中结识的,菜做得相当好。我记得他说起过能在萨里的中心找到这么一个住处太奇怪了。我对此表示赞同,虽然从事实来看,它和我想象的相比不知要奇怪多少倍。
“那个地方与厄榭南面有两英里左右的距离,我是驾车去的。房子大极了,后面就是大路,屋前的车道弯弯曲曲的,高高的常青灌木丛生长在两旁。这所住宅很旧了,年久失修,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当马车停在杂草丛生的道上,我看到那斑驳肮脏、被风雨侵蚀了多年的大门时,曾经有一点儿迟疑,考虑过对一个了解甚少的人的拜访是不是很明智。他亲自把门打开,十分热忱地欢迎我。他让一个神情忧郁,长着副黝黑的面孔的男仆为我服务。仆人拿着我的皮包,引我来到为我准备的卧室。整个屋子都给人一种郁悒的感觉。我们相对坐下来进餐。虽然那位主人尽力地殷勤款待,但是他的神情似乎一直很恍惚,说的话也不清晰,不知所云。他一直用手指在桌子上敲打,或用嘴咬指甲。还有其他的一些动作显示了他内心的不安。那餐饭,招待得很不周到,菜的味道也不好,加上那个仆人的沉默寡言和阴沉的神色,令人感到难堪。我敢向你发誓,我在那天晚上真希望有个借口回去。
“我想起了一件事或许和你们二位先生正在调查的问题有关系,不过当时我根本就没在意。晚饭快用完的时候,仆人送来了一张便条。我观察到,主人看了便条以后好像更心不在焉,也更古怪了。他不再装出一副热情的模样和我谈话,而是在那里坐着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出神地思考着什么。不过他没有对我讲便条上的内容。好在到了大约十一点的时候我就去睡觉了。不一会儿,加西亚在门口把头伸了进来,当时房里很黑——问我按过铃没有,我说没有。他说很抱歉,已经这么晚了不该来打扰我,还说马上就一点了。后来我就睡着了,天亮才醒。
“现在,故事要发展到最惊人的地方了。我醒来时天已大亮,看了看表,竟然快到九点钟了。我曾有意关照过他们,请他们在八点的时候叫醒我,奇怪的是他们把这件事情忘了。我从床上一下子跳了起来,按响了铃,却没有仆人答应。我又按了几下,仆人还是没来。我想,肯定是铃坏了。我十分生气,胡乱把衣服穿上,急忙到楼下想叫个人送热水来,可是发现楼下空无一人,可以想象我当时惊讶的程度了。我站在大厅里叫喊,没人回应,又跑到一个个房间,都没有见到人。我的朋友在头天晚上曾告诉我哪间是他的卧室,我就去敲那个房间的门,也没有回答。我扭动把手打开门走了进去,但里面是空的,根本就没有人在床上睡过。他同其他人都走了,包括外国客人、外国仆人和外国厨师,都在一夜之间不翼而飞了。这就是我拜访威斯特里亚寓所的结局。”
歇洛克·福尔摩斯边搓着双手边发出咯咯的笑声,同时在他那记载奇闻逸事的手册中记下了这件怪事。
“这真是闻所未闻的经历,”他说,“先生,我能不能问一下,你接下来又做了些什么?”
“我太生气了。最初我想我被某种荒唐的恶作剧捉弄了。我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重重地关上大门,提起皮包就去了厄榭。我找到了艾伦兄弟商号,这是那个镇上主要的地产经纪商,发现那个别墅正是这家商号租出去的。我猛然间想到,这件事的过程绝不可能只是为了捉弄我,主要目的一定是逃租。现在恰巧三月末,就快到四季结账日了。不过,这也解释不通。因为管理人说他们感谢我的提醒,便又告诉我租房子的人已经预付了租费。后来,我进城到西班牙大使馆问了一下,大使馆对这个人一无所知。再后来,我又去找麦尔维尔,因为我第一次遇见加西亚的地点是在他家里。可是,我发现他还没有我了解加西亚。最后,我收到了你给我的回电,就到你这儿来了,因为听人说,你这个人以善于解决难题著称。但是现在,在听了警长先生进屋时说的话后,我知道这件事中还有什么不幸了。到这儿可以由你继续说了。我愿意向你保证,我没有说一句假话,而且除了我已经告诉你的那些,与这个人的死有关的事,我绝对什么都不知道。我唯一希望的就是尽我所能为法律效劳。”
“我不怀疑这一点,斯考特·艾克尔斯先生,我不怀疑这一点,”葛莱森警长的语气很友好,“我承认,你讲的这些情况和我们所了解的事实完全一致。比如吃饭的时候送来一张便条。你注意到这张便条后来怎么样了没有?”
“是的,我注意到了。它被加西亚揉成一团,扔到了火里。”
“对此你想说什么吗,贝尼斯先生?”
这位乡镇侦探是一个汉子,长得壮实、肥胖,皮肤是红色的。还好他的双眼炯炯有神,使他那张大脸的不足得到了弥补。那双眼睛几乎完全被布满皱纹的面颊和额头遮住了。他微笑着从口袋中拿出了一张经过折叠的变了色的纸片。
“福尔摩斯先生,炉子的外面还有炉栅。他把便条扔到了炉栅外。我从炉子后面找到了这片没有烧过的纸片。”
福尔摩斯很欣赏地微笑着。
“你一定是十分仔细地检查了那房子后才找到这么一个小小的纸团。”
“是这样,福尔摩斯先生。这就是我的作风。我可以念念内容吗,葛莱森先生?”
那位伦敦人表示同意。
“便条用的是常见的米色直纹纸,上面没有水印。便条是用短刃剪刀从纸上两下剪开的,是一页纸的四分之一。折叠超过三次,封口用的是紫色蜡,蜡上被某种齐整的椭圆形的东西仓促盖压过,写给的人是威斯特里亚寓所的加西亚先生。内容是:
‘绿色和白色是我们自己的颜色。绿色开,白色关。主楼梯,第一过道,右侧第七,绿色粗呢。祝顺利。D.’
这字体是女人的,尖细的笔头。不过写地址用的是另外一支钢笔,或者是不同的人写的,字体更为粗大。你看。”
“一张十分奇怪的条子,”福尔摩斯大致看了一下,“我确实很佩服你,贝尼斯先生,你在检查这张便条时很关注细节。或许有一点可以补充的细节,那椭圆形的封印肯定是一颗平面的袖扣,还有其他这种形状的东西吗?是用折叠式指甲刀剪的。所剪的两刀虽然只有很短的距离,但很清楚的是,在两处剪开处都一样显出折痕。”
这位乡镇侦探嘻嘻地笑了。
“我还以为自己看得一清二楚了,现在才知道还是有一点儿东西漏掉了,”他说,“应该说,我对这个条子并不是很重视,我知道的只是他们要搞一些名堂,而此事照例与一个女人有关。”
这番谈话进行的时候,坐着的斯考特·艾克尔斯先生显得心神不定。
“很高兴你找到了这张便条,因为它使我所讲的事情经过得到了证实,”他说,“不过,我要说明,加西亚先生怎么样了,他家里发生了什么,我还全然不知。”
“提起加西亚,”葛莱森说,“不难回答。有人发现他被杀了。是今天早晨找到的,在离他家一英里左右的奥克斯肖特空地上。他的头被打成了肉酱,看起来用的是沙袋或者类似的东西,十分严重,并不是打伤,是彻底开了花。那是个平静之处,在四分之一英里范围之内没有人居住。他显然是被人从后面打倒的。凶手在打死他之后还继续打了很长时间。这种手段真是太残暴了。作案人连一点足印和任何线索都没有留下。”
“被抢劫了吗?”
“没有,没有发现抢劫迹象。”
“太悲惨也太可怕了,”斯考特·艾克尔斯先生的语气很愤慨,“不过,这对我真是太残酷了。我的朋友在深夜中出去,结局是如此悲惨,这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为什么把我卷进这个案件中呢?”
“很好解释,先生,”贝尼斯警长答道,“唯一从死者口袋里发现了的就是你给他的信。你在信上说将在他家过夜,而正好在那天晚上他就死了。我们是通过这封信的信封知道死者的姓名和住址的。今天早上九点钟以后我们赶到他家,你和别的人都不在。我立即电告葛莱森先生在伦敦寻找你,同时对威斯特里亚寓所进行了检查。后来,我进城与葛莱森先生会合,一起来到这里。”
“我现在觉得,”葛莱森先生说着站了起来,“应该公事公办。斯考特·艾克尔斯先生,你和我一起去局里,把你的供词记下来。”
“没问题,我马上就去。不过,福尔摩斯先生,我还要聘请你付出辛苦,希望你不惜费用,多多费心,将事情调查得水落石出。”我的朋友转过身向那位乡镇侦探望去。
“我想,贝尼斯先生,你不会反对同我合作吧?”
“当然,先生,我十分荣幸。”
“看来,你是一个很敏捷也很有条有理的人。我想知道死者遇害的确切时间,有这方面的线索没有?”
“一点钟之后他都是在那里。当时正下雨,他肯定死在下雨以前。”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贝尼斯先生,”当事人大叫着,“我不会听错他的声音。我发誓,那个时候他正在我的卧室里和我说话。”
“奇怪,但也不是不可能。”福尔摩斯面带微笑地说。
“你找到线索了?”葛莱森问道。
“案情从表面上分析并不是特别复杂,尽管其中有一些新奇有趣之处。在我斗胆得出结论前,还必须了解更多的情况。嗯,还有,贝尼斯先生,你检查过那间房子,除这张便条之外,那里还有其他奇怪的东西吗?”
这位侦探看着我的朋友,神情很奇特。
“有,”他说,“还有一两样东西很是奇怪。等我办完了警察局那边的事,也许会希望你发表对这些东西的高见。”
“任凭吩咐,”说完,福尔摩斯按一下铃,“赫德森太太,把这几位先生送出去,再请你把这封电报交到听差那儿发出去。叫他先把五先令的回电费付了。”
客人们都离开后,我们沉默着坐了一会儿。福尔摩斯不停地抽烟,那双锐利的眼睛上面的双眉紧紧地锁着,他将头向前伸,表现出他那独一无二的专心致志的神情。“嗯,华生,”他突然转过来身问,“你是怎么看的?”
“我还不知道斯考特·艾克尔斯先生弄的究竟是什么玄虚。”
“那么,对罪行呢?”
“嗯,那个人的同伴都消失了,因此可以说,他们也许是合伙谋杀,然后就逃跑了。”
“当然是有这种可能的。但是你得承认,从表面上看,如果是那两个仆人合伙谋害他,但选择在有客人的那个晚上就很奇怪了。在那个星期里,除那天外的其余几天他都是独自一人,他们完全可以随意处置他。”
“他们又为何逃走了呢?”
“是啊。他们逃走的原因是什么?这很值得研究。我们的当事人斯考特·艾克尔斯的离奇经历是另一个重要的情况。此刻,亲爱的华生,要解释这两种情况,不是超出人的智力范围了吗?如果有这样一种解释,也能对那张写着古怪措辞的神秘便条作出说明,那么,即使把这种解释当做一种临时性的假设也是有意义的。如果我们能够了解到与这场阴谋完全符合的新情况,那么就可以逐渐确定这假设就是答案了。”
“可是我们能怎样假设呢?”
福尔摩斯双眼半睁半闭,仰身在椅背上靠着。
“你一定要承认,亲爱的华生,恶作剧的想法不符合实际。就像结局表明的那样,里面有严重的事情。这件事与把斯考特·艾克尔斯哄骗到威斯特里亚寓所有一定的联系。”
“是怎么联系起来的呢?”
“我们可以进行一环扣一环的研究。从表面来看,这个年轻的西班牙人和斯考特·艾克尔斯之间的友谊很奇怪,是突然产生的,确实很蹊跷。那个西班牙人在主动促进这份友谊,他在第一次认识艾克尔斯的当天就赶到伦敦的另一头对艾克尔斯进行拜访,而且一直同他往来密切,最后又请他到厄榭。那么,他的用意在哪里呢?艾克尔斯可以为他提供什么呢?我并不觉得这个人有特别的魅力。他不是十分聪明——说他同一个机智的拉丁族人有相同的品位是不可能的。那么,是什么原因使加西亚偏偏在他认识的人当中选中了他,他哪方面那么适合他的需要呢?他在气质上有什么突出的吗?我认为有。他这个英国人正是属于传统而体面的,正是一个能够把深刻的印象留给另外一个英国人的人证。两位警长都不曾产生质疑他供词的想法,这是你亲眼看到的,尽管他的供述是那么的不平常。”
“可是,需要他见证的是什么呢?”
“既然事情已如此,他也没什么可见证的了,不过,如果情况是另外一种,他就有机会见证一切。我就是这样看这件事的。”
“我懂了,他们是想让他作不在现场的证明。”
“正是这样,亲爱的华生,他可能是需要一个证明他当时不在现场的人。为将讨论进行下去,我们可以作一个设想,就是威斯特里亚寓所的那一家人一起策划了某种阴谋。不管他们有着怎样的企图,我们都可以假设他们计划在一点钟以前出走。他们对时钟做了手脚。可能的做法是:他们让艾克尔斯去睡觉的时间要早于艾克尔斯认为的时间。无论怎样,有可能在加西亚走去告诉艾克尔斯已经一点钟时,实际时间还不到十二点钟。假如加西亚能够在提到的时间内完成想做的事情并回到自己房中,那么,他显然就有了在面对任何控告时作出强有力答辩的办法。在任何法庭上,我们这位无可指责的英国人都可以宣誓,证明被告一直都在屋里。这是一张保票,可以用来对付最糟的情况。”
“对,不错,我明白了。不过,另外几个人消失了,这又如何解释?”
“我掌握的事实还不充分,不过我认为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然而,仅以面前这些材料作为争论的凭证就错了。你自己已经在下意识地为自圆其说摆弄材料了。”
“还有那封信呢?”
“信上写什么了?‘绿色和白色是我们自己的颜色。’听起来似乎与赛马有关。‘绿色开,白色关。’这是明显的信号。‘主楼梯,第一过道,右侧第七,绿色粗呢。’这是在约定地点。在这件事的末尾,我们也许会碰上一个吃醋的丈夫。可以清楚的是,这明显就是一次有风险的探索,否则,她是不会说‘祝顺利’的。‘D’——应该是入门的指南。”
“那是一个西班牙人。我推断‘D’所代表的是多洛蕾丝。在西班牙,这在女人的名字中是很普通的。”
“好,华生,不错,但成立的可能性太小。西班牙人会用西班牙文给西班牙人写信。这封信肯定是个英国人写的。好吧,我们现在只有耐心地等,等那位厉害的警长回到我们这儿时再研究。不过,我们还是要感谢我们的好运,是它使我们从这几个钟头难耐的闲散和无聊中得到解脱。”
在我们那位萨里警官还没返回时,福尔摩斯就接到了回电。他看了回电后正要把它放到笔记本中时瞥见了我一脸期待的表情,便笑着将回电扔到我这边。
“我们已经转进贵族圈子里了。”他说。
电报上列出的是一些人名和住址:
哈林比爵士,住丁格尔;乔治·弗利奥特爵士,住奥克斯肖特塔楼;治安官海尼斯·海尼斯先生,住帕地普雷斯;杰姆斯·巴克·威廉斯先生,住福顿赫尔;亨德森先生,住海伊加布尔;约舒亚·斯通牧师,住内特瓦尔斯林。
“很明显,这种做法是要对我们的行动范围加以限制,”福尔摩斯说,“毋庸置疑,贝尼斯头脑清楚,他已经按照某种类似的计划行动了。”
“我不太懂。”
“嗯,亲爱的伙伴,我们已经作了个假设,就是加西亚吃饭时收到的信的内容是约会或幽会。现在,如果这个结论正确,这个人要去应约,就需要爬上那个主楼梯,来到走道上找到第七个房门。很清楚的是,房子是很大的。同样,这所房子与奥克斯肖特之间的距离不会超过一两英里也是可以肯定的,因为加西亚所去的就是那个方向。而且,如果以我对这些情况的解释为基础,可以看出加亚西原想在一点钟以前赶回威斯特里亚寓所,这样就可以证明他并不在现场。由于在奥克斯肖特附近只有有限的几个大房子,我采取的办法就是给斯考特·艾克尔斯提到过的几个经理人发电报。这封回电包括了这些人的姓名,在他们当中,肯定有我们这堆乱麻的另一头。”
贝尼斯警长陪同我们来到了厄榭美丽的萨里村时,已经是快到六点钟了。
福尔摩斯和我一起在布尔吃了些东西,找到了一个舒适的晚上居住的地方。最后,这位侦探陪同我们去威斯特里亚寓所访问。那是一个三月的夜晚,又冷又黑,迎面扑来的是寒冷的风和细细的雨,当我们穿行在这片荒凉的空地上,并离那个悲剧的地点越来越近时,这情景起到了恰当的陪衬作用。
这又阴冷又凄凉的路程有几英里长,尽头是一扇高大的木门。走进去,先要经过一条阴暗的栗树林荫道。我们顺着这条阴森的道路来到了一所低矮黑暗的房屋,它在蓝灰色的夜空下显得黑影憧憧,一丝微弱的灯光从大门左边的窗子里射出来。
“里面是一名正在值班的警察,”贝尼斯说,“让我敲敲窗子。”他从草坪上走过去,轻轻用手扣着窗台。从朦胧的玻璃上,我看见屋中隐约有一个人坐在火旁的椅子上,那个人一下子跳了起来,屋中还传出一声尖叫。不一会儿,一个警察开了门,他脸色苍白、气喘吁吁,发抖的手中拿着一支摇晃的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