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能留在这里,伊莉萨。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回去收拾一下咱们的东西吧。”白瑞摩管家说道。
“哦,约翰,是我连累了你啊,否则你也不会落到这种田地的。亨利爵士,这件事都是我干的——都是我的错。这件事情本来应该是由我做的,因为我求他帮忙,他才会这么做的。”
“既然这样,就告诉我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那个可怜的弟弟在沼泽地里挨饿,我不忍心看着他在眼前活活饿死,就用灯光做信号,告诉他已经准备好食物,他在那边也点上蜡烛告诉我们送饭的地点。”
“这么说,你的弟弟是……”
“那个逃犯,亨利爵爷——就是那个从监狱里逃出来的罪犯塞尔丹。”
“这就是真实的情况,亨利爵爷。”白瑞摩管家说道,“我之前就对您说过,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所以我不能把它告诉您。但是,现在您既然已经听我妻子讲了,就应该了解,就算我有什么阴谋,也不是为了害您而准备的。”
这就是事情的真相。亨利爵士和我用一种非常诧异的眼神盯着面前的女人。这是真的吗?坚强而又可敬的白瑞摩太太与那个声名狼藉的逃犯竟然是同一个母亲生出来的?
“是真的,亨利爵爷,结婚之前我的姓就是塞尔丹,那个逃犯是我的亲生兄弟。他从小就得到我们的纵容、迁就,不论什么事情都由着他,令他感觉好像整个世界都是为他而存在的,所以他无论在哪里都可以为所欲为。长大后,他又交了一些坏朋友,开始慢慢地学坏,我的妈妈为他把心都操碎了,但这也不能阻止他继续玷污我家的门风。因为多次犯罪,他越陷越深,如果不是仁慈的上帝怜悯他,恐怕他早就被送上断头台了。但是在我这个姐姐眼里,亨利爵爷,他永远都是那个和我在一起嬉戏的卷发小男孩。他敢从监狱里逃出来,就是因为他知道我住在这座庄园,只要到了这里,我们不可能不帮他渡过难关。前些天的一个晚上,他拖着饥饿而又疲劳的身体来到了巴斯克维尔庄园,狱警紧跟在他的后面,丝毫不肯放松,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把他放进来,让他吃了一些饭,照顾了他一段时间。亨利爵爷,您来了以后,我的逃犯弟弟觉得在风头没过之前,躲在沼泽地里会更安全一些,所以他就到那里去了。每隔一天,到了半夜,我们就端着蜡烛来到这扇窗户前面,假如发现回应的信号,我的丈夫就把一些面包和肉给他送到那里去。其实我们也希望他能早一天离开这里,但他只要在这里一天,我们就绝不能不管不顾。这就是事情的真相,我虔诚地信奉着上帝,请您相信我所说的话,若是这么做是有罪的,那也怨不了我的丈夫,应该受到惩罚的人是我,他是为了我才做出这种事的。”
白瑞摩太太说得十分诚恳,我能够感觉得出,她说的话都是实情,没有一句谎言。
“你太太说的都是真的吗?白瑞摩?”
“真的,亨利爵士,我太太她没有撒谎。”
“好吧,你要帮你太太的忙,这是人之常情,我也不怪你,请你把我刚才说的那些话都忘了吧。你们现在回屋睡觉去吧,这件事我们明天早晨再说吧。”
夫妻俩走了,我和亨利爵士又望向窗外。
亨利爵士打开窗户,让夜里的冷风吹进了房间。在这漆黑的夜里,远处那一点黄色的亮光依旧。
“真是奇怪,他为什么敢这样做呢?”亨利爵士说道。
“或许他放出的光亮只有在这里才能看到。”
“嗯,有这个可能,您觉得那儿和庄园距离多远?”
“我觉得好像在裂口山附近。”
“那只不过一两英里的距离。”
“恐怕没有那么远也说不定。”
“对,白瑞摩不可能走很远的路去给他送饭,现在,那个家伙正守在蜡烛旁边,等着吃饭呢。华生医生,我很想亲手抓住那个逃犯。”
同样的想法在我的大脑中也一闪而过,看白瑞摩夫妇的样子,不一定会相信我们,因为这个秘密是他们被逼着说出来的。一个罪犯对社会来说终究是很危险的,我们绝不能可怜他,也不能原谅他。如果我们能够趁机抓住他,然后把他送回那个不会让他再危害社会的地方,我们也算是尽到了自己应尽的义务了。对这种残暴、狠毒的罪犯来说,若是我们置之不理,就很有可能让别人付出惨痛的代价。比如,在某个夜晚,亨利爵士的邻居斯特普尔顿和他的妹妹就可能遇到危险,或许亨利爵士就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下定决心去冒险的呢。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那您就把左轮手枪带上吧,再穿上一双高筒皮鞋。我们要尽快出发,否则那个家伙会把蜡烛吹灭然后逃走的。”
五分钟以后,我们悄悄地出了大门,开始了远征的旅途,秋风呜咽地吹着,落叶沙沙地响着,我们急匆匆地穿过了一片处在黑暗中的灌木丛。空气中带着一股浓重的潮湿、腐朽的味道。月亮一会儿从云中露出头,一会儿又躲到了云朵的后面。刚刚进入沼泽地,天上就下起了毛毛细雨,但前面的烛光依旧稳定地燃烧着。
“您带了什么武器?”我问道。
“一条猎鞭。”
“我们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冲过去,迅速地包围并抓住他。那可是个亡命之徒。一定要赶在他采取反抗行为之前,出其不意地抓住他。”
“我想问一下,华生医生,”爵士一边走,一边说道,“在漆黑的夜晚、罪恶横行之时,我们采取这种行为,福尔摩斯先生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好像是为了回答他一样,广袤而阴森的沼泽地中忽然传来了一阵诡异的吼叫声,这种叫声与我曾经在格林盆泥潭附近听到过的那种声音一样。声音顺着风势穿透了阴暗的夜空,那声音先是悠长而深沉的低吼,接着又变成了大声怒吼,最后是一声悲惨的呻吟。狂野而又吓人的叫声一阵阵传来,刺激着我们的耳膜,田地之间好像都颤抖起来。亨利爵士抓住我的衣袖,脸色在黑暗中一下子变成了惨白色。
“天啊,这是什么声音啊,华生医生?”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曾经在沼泽地听到过一次这种声音。”
一阵吼叫声过后,死一样的寂静再次紧紧地包围了我们。我们两个站在原地,仔细地倾听,但却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了。
“华生医生,”亨利爵士说道,“这肯定是猎狗发出的叫声。”
我听了以后,顿时感觉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了,他那停顿的话语明显表明了他那突如其来的恐惧。
“他们是如何称呼这种声音的呢?”亨利爵士又问道。
“谁?”
“这里的农民们!”
“唉,这些人都没读过书,只会瞎说,您不必管!”
“请您告诉我吧,华生医生,他们到底都是怎么说的?”我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因为这的确是一个让人想逃避但又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他们称之为‘巴斯克维尔猎犬的叫声’。”
他嘀咕了几句以后,又沉默了片刻。
“是猎狗的叫声,”他又开始说话了,“但那叫声好像是从几英里以外的地方传来的,我认为应该是那边。”
“很难分辨出是哪边。”
“受风力大小的影响,声音也会随之变得时高时低。那边就是大格林盆泥潭的方向吧?”
“对,是的。”
“啊,果然是那边。嗯,华生医生,难道您觉得那不是猎狗的吼声吗?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您用不着为我担心,尽管跟我说实话。”
“上次我听到这种声音时,正好跟斯特普尔顿待在一起。他说这也可能是某种怪异的鸟儿的叫声。”
“不可能,不可能,肯定是猎狗。上帝,难道传说中的故事竟然是真的?您相信吗,会不会?华生医生?”
“不会,我决不会相信这种毫无证据的传说。”
“如果是在伦敦,这件事可以当成一个笑话来听,但到了这片漆黑的沼泽地,听到这种叫声,就不能再把它当成什么玩笑了。我那可怜的伯父去世时,倒下的地方附近留着猎狗的脚印,现在,这些事情都凑到了一起。我觉得我不是一个胆小、懦弱的人,但是刚才的吼叫声几乎令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您摸一下我的手!”
果然,那双冰凉的手摸起来就像一块石头。
“等天亮就没事了。”
“恐怕我的脑海中已经没有办法不留下那种叫声的印象了。那么现在,您认为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
“不行,绝对不能这么做,我们出门是为了捉拿逃犯的,必须要把这件事做下去。不管有没有一只魔鬼似的猎狗在跟着我们,我们都要继续搜寻罪犯,就算所有藏在洞穴里的妖魔都跑到沼泽地来,我们也要坚持到底。”
在黑暗中,我们俩步履踉跄地缓缓前行,幽暗、参差的山影围绕在我们身旁,黄色的亮光仍然稳定地在前面燃烧着。在这样漆黑一片的夜晚,再没有什么东西能比这盏灯光与我们的真实距离更具有欺骗性了,那亮光看起来有时好像在地平线那么远的地方,有时又好像近在眼前。直到我们终于看清它放在了什么地方,我们才确信它离我们的确很近。这支蜡烛插在一条石头缝里,两面都被岩石挡住,虽然可以避免被风吹,但还是流下了很多蜡油,不过确实可以令巴斯克维尔庄园之外的其他方向都无法看到。我们藏在了一块十分突出的花岗石后面,弓着腰,望向那被当做信号的蜡烛光。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一支蜡烛在沼泽地的中央燃烧着,但它周围却没有任何生命迹象——黄色的火苗向上直立着,两侧的岩石也被它照亮了。
“现在怎么办?”亨利爵士悄声问我。
“就在这儿等,他肯定就在蜡烛附近。仔细观察,看看咱们能否找到他。”
我的话刚刚说完,就看见在蜡烛附近的一块岩石后面伸出了一张恐怖的脸,这张脸简直就是吓人的野兽,脸上长满了横肉,浑身污浊不堪,胡须又长又乱,头发也乱蓬蓬的,这哪里是人,分明是远古时代生活在山洞里的野人。那一双被烛光映着的小而狡猾的眼睛,正在慌乱地向四周的黑暗深处窥探,像极了已经听到猎人脚步声接近自己的狡猾野兽。
很显然,某些东西让他产生了怀疑。也许是白瑞摩和他还有什么其他的暗号,但我们并不知道,也许是这个家伙凭感觉发现事情有些不妙,我看到他那张凶神恶煞般的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情。每一秒钟他都有可能逃离亮处,消失在黑暗中,想到这里我猛地跳起来冲向前去,亨利爵士紧跟着也冲了上来。
这时,那个逃犯一边用尖利的声音叫骂,一边对着我们扔过来一块石头,石头打到了掩护我们的大石头上,被碰得粉碎。在这个逃犯转身逃走的刹那间,月亮刚巧从云间露出了头,我看到了一个矮胖而强壮的背影。我们追上了小山的山顶头,而那人已经顺着山坡的另一面飞奔而去,逃跑的路上,他的动作就像一只山羊,不断地在乱石上蹦来蹦去。假如这时我用左轮手枪向他射击,赶巧了就很可能把他打成残废,但我带手枪的目的只是为了自卫,不受别人伤害即可,拿着它来打一个正在奔逃的身无寸铁的人,我实在是做不到。
我们两个跑得都很快,而且还受过很好的训练,但是,没过多长时间我们就知道已经失去了追上他的希望。在明亮的月光下,即使距离很远我们也能看见他,当他跑到远处一座小山旁边的乱石中间,变成一个快速移动的小点时,我们和他的距离已经越来越大了,而且我们也疲惫到了极点,最后,我们只能坐在两块大石上,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眼睁睁地看着他从远处消失了。
就在此时,有一件最令人感到奇怪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当我们从两块石头上站起身来,准备放弃这种无望的追捕、转身回家的时候,我突然看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月亮低低地挂在右面的天空,圆圆的月亮照在一座花岗石构成的嶙峋的岩岗尖顶上面。在这样奇特的景象中,那个人就站在岩岗的尖顶上,就像一座黑漆涂过的铜像一样。请你千万不要认为这是我的幻觉,福尔摩斯。我敢肯定,我这一生中从来就没有这么清楚地看过如此情景呢!那是一个男人,长得又高又瘦,他两腿微分,站在山顶上,双臂交叉,头向下低着,好像面对着眼前这片布满泥炭和岩石的广袤原野,正在思考着什么重大的问题。或许他就是从那可怕地方来的精灵吧。他肯定不是那个罪犯,因为他所站的地方与那个罪犯逃跑的地方距离很远,而且他的身材也比那个逃犯高得多。当时,我忍不住惊叫一声,并且想把他指给亨利爵士看一眼,但就在我转身拉他手臂的一瞬间,那个人就消失了。
我本来还想走到岩岗那里,仔细地搜索一下,但距离实在是太远了。亨利爵士自从听到了那些怪叫声之后,就忍不住回忆起了巴斯克维尔家族那世代相传的可怕故事,因此导致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所以他也没有继续进行冒险的心情和勇气了。他没能看到站在岩顶上的那个孤独的人,所以他也没有感到那人出现是多么的怪异,更没有感受到那人威风凛凛的风度让我产生的悚然动容的感觉。
“那是一个狱卒,肯定不会有错。”亨利爵士说,“自打罪犯逃脱以后,沼泽地里到处都有狱卒。”
啊,或许他的看法是完全正确的,但如果没人能够证明给我看,我就不会完全相信这是事实。今天,我们想给王子镇的人发一封电报,把可以找到逃犯的大概位置告诉他们。不过说起来也是亨利爵士和我太过倒霉,我们居然没能成功地把那个逃犯俘虏并带回家。以上所述就是昨天晚间我和亨利爵士进行的冒险。你必须要承认,我亲爱的朋友,你让我随时向你报告这里的情况,我不仅做到了,而且做得相当不错。在我向你汇报的很多事情中,毫无疑问,有很多都偏离了主题。但是我总是抱着这样一种看法:我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报告给你,然后由你自己去挑选哪些事情能够对你得出结论是最有用处的东西。现在,我们已经揭开了部分疑团,起码就白瑞摩的问题来说,我们找到了他的行为动机,这就令整件案子的情况明晰了很多。但是,这片诡异的沼泽地和居住在这里的奇特居民仍然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或许我能够在下一次报告时把这个问题的答案告诉你。如果有可能,你最好还是到巴斯克维尔庄园来一趟。但不管怎样,几天之后你会再接到我的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