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利琵的生物学家斯特普尔顿(2 / 2)

“我劝您千万不要被这个想法冲昏了头,”他说道,“那样做与我谋杀您没什么两样。我敢打赌,您很难能够活着从那里走回来,就连我都是依靠记着一些非常复杂的标识才走到了那里的。”

“上帝啊!你听!”我失声喊道,“这是什么声音?”

一阵悠长而又低沉、简直无法形容的凄惨的呻吟声回荡在了整片沼泽地区域,似乎无处不在,但又说不清到底是从哪儿传出来的。刚开始,只是比较模糊的哼哼声,后来就变成了低沉的咆哮,又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又变成了一种伤感而又带着节奏感的哼声。

斯特普尔顿的脸上现出一种好奇的表情,呆呆地望着我,说道:“这个地方真是奇怪啊!”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声音呢?”

“这里的农民都说是受诅咒的巴斯克维尔那只猎狗在搜寻猎物时发出的声音。此前我也曾经听到过一两回这样的声音,但那声音从没有像今天这么大过。”

从心底产生的恐惧使我的身体不停地打着冷战,我开始不停地环顾四周,望着这片被一片片绿色树丛点缀着的起伏不定的原野。在这片广袤的原野上,除了我们身后的岩岗上有两只乌鸦在不停地呱呱乱叫之外,再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动静。

“华生医生,您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对这些没有根据的事情,想必是不会相信的吧?”

我说:“您知道这些怪异的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吗?”

“这里的泥潭偶尔也能够发出一些怪异的声音。比如泥潭里的淤泥不断下沉,或者是地下水咕嘟咕嘟地往上冒,又或者是其他一些什么原因。”

“不对,不对,我敢肯定,那是某种动物的叫声。”

“哦,或许您是对的。您听到过鹭鸶鸟的叫声吗?”

“从来都没有听到过。”

“这种鸟儿在英国十分稀少,几乎可以说是绝迹了——但在这片沼泽地里,或许还生活着这种鸟儿。对了,就算我们刚才听到的声音是那独一无二的鹭鸶鸟儿的叫声,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

“这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恐怖、最怪异的声音。”

“诚如您所言,这里的确是一个既神秘又恐怖的地方。请您看看小山的那一面,您猜猜那些都是什么东西呢?”

在那面陡峭倾斜的山坡上至少有二三十堆用灰色石头围起来的圆圈。

“那是什么东西呢,羊圈吗?”

“不是,那里就是应该受到我们尊敬的祖先的住所,在史前时代,有很多人都住在沼泽地里。从那之后,就再也没人住在那里,因此我们可以看到一些与他们离开房子之前一模一样的细节。那些灰石堆成的圆圈就是他们曾经住过的小屋,只是已经没有了房顶。假如您觉得新奇有趣,可以到那里去逛一圈,在那里,您还可以看到他们生火做饭的炉灶和睡觉的床呢!”

“在规模上已经够上一个市镇了。人在这里居住大约是在什么时候呢?”

“新石器时代吧,确实没有确切的年代记录表可供参考。”

“当时他们都做些什么事情呢?”

“在这里的山坡上,他们放牧牛羊;后来,青铜器代替了石器,这些人又学会了开采和挖掘锡矿的技术。您可以看看对面山上的那些壕沟,都是当时留下来的挖掘遗迹。确实是这样,华生医生,您在沼泽地里,一定能够发现一些非常特别的地方,哦,十分抱歉,请您稍等片刻!这一定是一只赛克罗派德大飞蛾。”

一只既像大苍蝇又像飞蛾的昆虫横在了小路中央,翩翩地飞舞着,转眼之间斯特普尔顿先生就带着一种罕见的力量和速度,手持网兜扑了过去。令我感到非常吃惊的是,那只昆虫竟然直接飞向了格林盆大泥潭的深处,但我这位朋友的脚下却一点也没有停留,手里挥舞着那个绿色的网兜,以跳跃的方式在一丛丛小树中间前进。他身上的衣服本来就是黑色的,再加上那种纵身跳跃、曲折向前的行动方式,令他的身体看起来与一只巨大的飞蛾十分相似。我的心情十分复杂——既对他那异常敏捷的动作感到羡慕,又害怕他陷进那深浅难测的泥潭里,所以只能站在原地望着他。这时,我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原来有个女子站在不远处的道路旁边,她背后对着的正好是斯特普尔顿先生告诉我的梅利琵的方位,这说明她是从那里来的,由于一直被沼泽地上的树丛遮掩着,所以当我发现她时她已经离我很近了。

我确信这位女士就是斯特普尔顿先生先前向我提起的那个人——他的妹妹,在这片沼泽地区,太太小姐们可不多,而且我还记得有人曾经把她夸得美若天仙。而此刻走近我的这位女士,确实可以被划分到最不平凡的那一类里面。只是兄妹之间的相貌差距,恐怕没有比他们两个更为明显的了。哥哥的肤色深浅适中,头发的颜色很淡,眼睛是灰色的;而妹妹的肤色要比我在英国见到的所有深色皮肤的女郎都要深一些,她身体修长,婀娜多姿。她的面容高傲而美丽,五官也非常端正,若非那多情的双唇和漆黑而又热烈的眼神,恐怕会让人觉得她是一个很冷淡的人。她拥有完美的身材,再配上尊贵的服饰,简直就是一个在寂静小路上飘荡着的诡异幽灵。当我把身体转向她时,她正盯着远处哥哥的身影,不过她随即就朝我快步走过来了。我赶紧摘下礼帽,想把这件事解释给她听,但她却说了一句令我感到莫名其妙的话。

“赶快回伦敦去吧!”她说道,“赶快回去,立刻动身。”

我被她的话给弄懵了,以一种惊讶的眼神盯着她。她也盯着我,眼睛里发出了像火焰一样热烈的光芒,一只脚在地上不耐烦地踢着土块。

“为什么你要让我回伦敦呢?”我向她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我不能告诉你这是为什么。”她的声音很小,但颇为恳切,不过,令人奇怪的是,她好像有点“大舌头”,因为她的话听起来不是很清楚,“不过,我可以当着上帝的面发誓,如果您不照我的请求去做,肯定会后悔的,走吧,永远也不要到这里来了。”

“我可是刚来这里啊!”

“您可真是的!您可真是的!”她显然想冲着我大喊大叫,但好像又害怕被人听到似的,她把声音压低了,“难道您就没看出来,我发出警告是为您着想吗?快点回伦敦!今天晚上就走!离开此地!嘿,我哥哥过来了!刚才说的再也不要提起了——麻烦您帮我把杉叶藻旁边的那朵兰花给我摘过来好吗?这片沼泽地上有很多兰花,很显然您是来晚了,不能看到此地的美景了。”

这时,斯特普尔顿不再追捕那只昆虫,已经走到我们的身旁,因为疲惫,他大口地喘着气,脸也变得通红。

“嗨,你来了,贝莉儿!”他对妹妹说道,不过,依我看,他的态度似乎并不是很热情。

“嗯,杰克,你现在很热吧?”

“我刚刚正在追一只赛克罗派德大飞蛾,这种飞蛾在晚秋季节十分罕见。只可惜我没有捉到它!”他看起来并不在意,但他那双闪着精光的小眼睛却不停地在我和他妹妹的脸上扫来扫去。

“我猜你们已经互相自我介绍了吧?”

“是的,我正跟亨利爵士说呢,他来晚了,无法看到这里的美景了。”

“哈哈,你刚才说他是谁啊?”

“难道不是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吗?”

“哦,不,”我赶紧岔开话头,“我可没有那么高贵的身份,爵士是我的朋友,本人华生,是一名普通的医生。”

那张多情的面孔上忽地泛起一抹红晕:“我们居然误打误撞地聊起来了。”

“这有什么关系啊,你们交谈的时间也没有多长。”斯特普尔顿仍然是一种怀疑的态度。

“我可没把华生医生当成一位客人,就好像是跟一位本地住户谈话一样轻松,”她说道,“兰花开放得早晚对他显然是不重要的。但是,您难道不想到我们位于梅利琵的房子来看看吗?”

斯特普尔顿的家很近,走了没多久就到了,这是一幢位于沼泽地上的孤寂冷清的住宅,在繁荣时期,这里曾经是一位牧民的房子,但是经过斯特普尔顿的修整之后,已然成为一所崭新的建筑了。果园环绕在这幢房子的周围,但那些果树与沼泽地里那些普通的树没什么区别,不仅生得矮小,而且发育不良,从整体看来,这周围都显得十分阴郁。从房子里走出一个诡异、枯干、模样与房子的风格相符的、穿着一件洗得褪了色的衣服的老男仆,他把我们接进了屋子。屋里的房间很宽敞,布置得整洁、雅致,从中也能看出贝莉儿女士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我站在窗前向外面望去,那片漫无边际的、到处都是坚硬花岗岩的沼泽地,起起伏伏地一直延伸到了远方的地平线。我感到有些奇怪,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让这位受过高等教育的生物学家和他那美丽的妹妹来到了这个荒凉的所在呢?

“我们选择的住宅看起来有些奇怪,对不对?”他好像是在解答我心中的疑惑,又像是在征询妹妹的意见,“但我们在这里却能过得很快乐,是吧,贝莉儿?”

“是的,相当快乐。”贝莉儿说道,但口气却有些勉强。

“以前我办过一所学校,”斯特普尔顿说道,“那时我还在北方,像我这样性格的人,干起那种工作来,难免感到有些枯燥,不过想到我能和年轻人在一起生活,并且能够帮助和培养他们,用我个人的思想和品德对他们施加一些有益的影响,我就觉得这份工作是值得的。没想到我们实在是不走运,学校里疫病流行,而且非常严重,三个男孩因此去世,受到这样沉重的打击,学校就再也没能重新开学,我的大部分资金也无可挽回地赔掉了。但是,如果不是因为怀念跟那些令人怜爱的同学们一起生活的快乐时光,我早就可以忘掉这件令我感到痛苦万分的事了。由于我在动物学和植物学方面的强烈兴趣,所以我们才搬到了这里,现在我已经找到了数不清的供我研究的材料,就连我的妹妹,也像我一样,深深地爱上了这份对大自然进行研究的工作。华生医生,我想,在您观察窗外沼泽地的时候就已经在脑子里想过这些问题,因为我可以从您脸上的表情看出来。”

“我确实想过这些问题,不过我还是觉得,这里的生活也许是您喜欢的,但您的妹妹可能会感到枯燥无聊。”

“没有,我从来都没有觉得枯燥。”她赶紧向我澄清。

“我们有很多书,有很多值得研究的工作,而且还有好几位善良而博学的邻居。摩梯末医生是他那一届学生中学问最为渊博的人!那位可怜的查尔兹爵士同样也非常受人尊重。我们对他都有很深的了解,而且直到现在还有一种无法表达的怀念。如果我今天下午去拜访一下亨利爵士,您是否会认为我太过冒昧了呢?”

“怎么会呢,他定然会非常高兴的。”

“那好,就请您对他说一声,就说我有这个打算吧。或许在他对这个新环境熟悉之前,我和妹妹能贡献出自己的绵薄之力,尽力帮助他做点什么呢。华生医生,您想不想到楼上去看看我收集的鳞翅类昆虫标本呢?我自信这些标本已经是英国西南地区能够收集到的最完整的了。而且等您看得差不多时,午饭也就能为您准备好了。”

但现在我已经急着想回到巴斯克维尔庄园去看看亨利爵士的情况了,阴惨惨的沼泽地,不幸丧命的小马,与传说中的猎狗有关、让人头皮发麻的叫声,这些事物都让我的心里产生了一种不详的预感。除了这些多少令人印象模糊的事物之外,要说最清楚、最明白的事情,那就莫过于斯特普尔顿小姐发出的警告了。当时,她与我谈话的态度是多么地诚恳,甚至让我根本不愿再怀疑这个警告背后是不是还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婉言谢绝了斯特普尔顿兄妹的邀请,赶紧顺着来时的小路往回走去。

看起来熟门熟路的人总能找到一条捷径,还没等我走到大路上,我就惊讶地发现,贝莉儿小姐此刻正在路旁的一块石头上坐着等我。因为剧烈的奔跑,她的两手掐着腰,脸上也浮现出了美丽的红霞。

“为了把您截住,我可是一口气儿就跑到这儿来了,”她说道,“我连帽子都没戴,因为我不能在这里耽误太长时间,不然的话哥哥就会因为看不到我而备感寂寞了。此前我犯下了一个愚蠢的错——竟然把您错认为亨利爵士,我要向您道歉,并诚恳地请求您的原谅。另外,请您忘掉我曾经跟您说过的话,因为它跟您没有任何关系。”

“但我无法忘掉啊,贝莉儿小姐,”我说道,“亨利爵士是我的好朋友,我对他的幸福和安全都非常在意。请您告诉我,为什么您会那样急迫地请求亨利爵士回到伦敦呢?”

“哦,那不过是一个女人的胡言乱语而已,华生医生。过一段时间,您对我的了解会变得更深,到那时,您就能明白,即使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话,我也不一定能够讲出道理来的。”

“不对,不是这样的。我记得很清楚,您的声音在颤抖,您的眼神充满了恐慌。您就把实话告诉我吧,斯特普尔顿小姐,我刚刚来到这里,就发现周围到处都是难以解开的谜团。这里的生活与格林盆大泥潭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了,不管是哪儿,都会有一丛丛绿树,如果没有向导给人们指出一条明路,人们可能就有陷入泥潭的危险。所以,跟我说吧,您的真实意思到底是什么,我可以向您保证,一定要对亨利爵士讲明您这个警告的重要性。”

她那粉红的小脸上在瞬间闪过了一丝犹豫难决的情态,但当她抬起头来答复我时,眼神又变得坚定了。

“是您太多虑了,华生医生,”她说,“哥哥和我听说查尔兹爵士暴亡的消息之后,都感到非常吃惊。我们兄妹俩跟这位老人的交情还挺深,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穿过沼泽地,到我家附近来散步,不过他也对笼罩在他家头上的厄运感到非常恐慌。在悲剧发生之后,我也很自然地有了这样一种感觉,他的恐惧并不是没有来由的。现在,巴斯克维尔家族又有一个人来到了这里。我只是为此感到十分担心,所以我建议,对于那种可能会再次降临在他头上的危难,都应该事先进行警告。这就是我想要说的。”

“但是,您所说的危难指的是什么呢?”

“您还不知道那只猎狗的故事吗?”

“听过,不过说实话,对于这种毫无事实根据的说法,我是一点兴趣都没有的。”

“但我却能够确定这一点,假如您真的能够对亨利爵士施加影响的话,那就请您赶紧让他从整个巴斯克维尔家族这个永远的丧命之所逃走吧。这么大的天下,到处都可以安身立命,为什么偏偏要在这样一个危险的地方住下来呢?”

“亨利爵士的性格就是如此,这个地方越危险,他就越要住到这里来。如果您能够给我提供一些更加具体的材料,那么,我可以试着劝说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否则,我恐怕是说不动他的。”

“我无法再说出什么具体的情况来了,因为我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具体的情况。”

“我想再向您请教一个问题,贝莉儿小姐。如果您最初只是出于这种目的才和我说话的话,那么,为什么您又不想让斯特普尔顿先生听到这些话呢?这些话并不存在什么令他不满的地方啊!”

“哥哥其实是很希望有人住进这座庄园里的,他觉得这样能够让沼泽地上的穷人得到一些好处。若是让他知道我说的话可能会让亨利爵士逃离这里,他一定会非常生气的。现在,我已经把我的责任尽到了,也就不再说什么了。我要回去了,如果他在家见不到我,肯定会怀疑我偷偷和你会面了。再见!”她转身就走,只有短短的几分钟,她就消失在乱石的后面了。而我,却在心里怀着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匆忙回到了巴斯克维尔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