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直到现在我仍然不能确定,当你说出这些话时,谁的脸色更加苍白,是这可怜的孩子,还是你本人。
“我必须回去。这样跑掉是不对的。”
“此话说得对,但也不对。”你回答道,“之所以说对,是因为你必须回去,否则你可能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但这种回归必须做好准备,否则可能会带来危险,因此答案就变成了‘不对’。跑掉本身不是完全错误的,因为现在你遇到了我,而我将尽我所能来帮助你。”
你朝男孩的胸膛点了点头。“你是否介意解开你的衬衫,让华生医生看看你胸口和背部的伤痕呢?我确信那些地方是有伤痕的。”
男孩只是看着你,他的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
“有一些小的动作透露了这个讯息。对身体疼痛的恐惧可以引发惊人的反应。我们变得像鹿一样警觉。但是这并没有什么帮助,因为猎人同时也是我们的主人。对吗?”
男孩紧紧地咬着嘴唇,以至于他的嘴唇甚至比脸还要更苍白。“我看到了他在做什么。”
“是的,你看到了。而且他也知道。”
那个时候,我看到了,我的朋友。在你的脸上。那是回忆。不是那孩子的回忆,而是你的。我把它们写了下来,因为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都是你回忆的抄写员。若要将它们保存下来,纸张是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因为在你的思想里,你已经决定要把它们冻成冰。在我参与战争的那些日子里,我有时候会要求在战场上受了刺激的人把他们的回忆写下来,再把纸烧掉。我把这些事情写在纸上,也只是为了要把它们烧掉。但你必须在正确的时间去烧掉它们……当你写下的字句已经准备好要把你的回忆一同带走的时候。遗憾的是,这种方法并不总是奏效。
“我可以做一件事。”你继续道,“因为我猜测你大概不想让我通知警察。”
男孩使劲摇了摇头。
“好吧,那么让我们暂时把这个选择放在一边。”你抚平了裤子的面料,就像在整理你的思绪一样。“事实上,我恐怕你的看法是对的。即使叫来警察,这一类家务事也不会有什么好的变化。”
你站起来,走到窗前——当你的情绪有着逃离你强迫它们穿上的紧身衣的倾向时,你经常会这么做。
“答应我,如果没有我的信,就不要回去。”你说道,并没有转过头。
男孩点了点头,但就我所见,他所想要的只是逃开这个可以像他自己一样清晰地读出他所有心思的人。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也会是这种反应。当然,你也知道这一点。
“这封信同时也会保护你的母亲。”你补充道。
男孩只是盯着你的后背。他不相信你。他早已不再相信有任何东西能够保护她。
你派我在他离开后跟踪他。
长话短说吧,尽管这是我心中最沉重的负担之一:我把这个孩子跟丢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你比这次更加愤怒的样子。
你亲自去找了比利,但是这个自称姓霍金斯的孩子再没有回到贝克街小分队之中。
你命令他们寻找他。你付钱给他们,让他们在所有的主要车站守候。你整夜未眠,你写好的那封信一直都放在你的书桌上。
这个男孩一直都没有被找到。
两天后,《泰晤士报》报道称,在约克附近拥有大量地产的富商理查德·波尚之妻比特丽丝·波尚自杀身亡。她留下了一个儿子。一个叫做尼古拉斯的独生子。
凌晨3点时,我仍能听到你在起居室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我敲了敲门。你让我进去了,我的朋友。对此我依然深深感激。这个夜晚解释了许多事情,也最好地证明了你对我的信任。
“他没有兄弟。这是最令我担忧的一个细节。”你站在窗前凝视着黑夜,仿佛要用你的目光穿透一种与此不同的黑暗,“如果没有迈克罗夫特的帮助,我永远都无法阻止那件事。在那个年纪,我哥哥比我更善于推理和逻辑思维,不会受到情感左右。如果没有他的话,我会被我的情感淹没。”
一个车夫的沙哑声音从街上传来,仿佛在提醒我们,在我们这个世界的表面之下依然潜伏着暴力。而且有些时候,这种暴力也不会轻易地放过我们称之为家的地方。
“我们以勒索的方式阻止了我们的父亲。我们找到了他已经犯下的几次轻微罪行的证据——他试图威胁一个商业上的合作伙伴。在我们看来,相比于他对我们母亲所做的事,这其实算不了什么,但如果警察发现了这些事,他就算是毁了。我们害怕一旦他发现那些信件是我们寄的,他会杀了我们,或者派人来杀了我们。但是他决定逃到殖民地去,带走了大多数的现金,留下一所负着许多债务的房产。我的母亲一直没有彻底原谅我们。不过,迈克罗夫特始终认为她对我们最强烈的情绪是源于自己无能为力的尴尬,而且她始终都还爱着他。”
你转过身来看着我。“我已经忘记了如此年轻的感觉是怎样的,华生,”你说,“这样的父亲只能使我们觉得无法相信任何人。我对我的无知感到羞耻。请你找到那个男孩在哪里,我还是想让他父亲收到我的信。”
我找到他了。他在他父亲安排的一所可怕的学校里,悲伤已经让他变得疯疯癫癫了。福尔摩斯的信使得尼古拉斯·波尚被送往了这个国家最好的学校——这封信是我亲自送去的——而且即使在学校放假时,他也可以不必回家。
他没有兄弟,我的朋友。但他遇到了夏洛克·福尔摩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