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朗摇了摇头。
福尔摩斯先生扬起眉毛:“真遗憾,我不该让华生在外面等的。他一定很喜欢这样的事。布朗先生,我来到这里是为了给你讲一个小故事。”
“我不想听故事。”
“我想你一定会喜欢这个故事的。我们可以坐下谈吗?不行?没关系。你本人是对警署以及格雷戈里警探这样说的:最近的某一天早上,你曾经很早就出门到荒野中去了。那天,你穿着和你脚上现在的这一双一样的方头靴子。
“但是你没有告诉别人的是,当你走在荒野上时,你看到了一骑马正独自在那里游荡。你潜伏着过去,令你感到不能置信的是,你发现那骑马的额头上有一块很大的白色区域。他正是你拥有的‘德斯巴勒’的最大对手——‘银色火焰’。”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们还是不要浪费时间了。你看到了‘银色火焰’,但只有他一个。无论是约翰·斯特雷克,还是内德·亨特,乃至于罗斯上校全都不在他身边。然而你并不知道,斯特雷克那时已经死在荒野之中了。”
布朗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在我的一生中几乎从没羡慕过人类说话的能力,然而那个时候我却真心希望自己也能拥有。
“你震惊地站在原处,接着开始朝着卡普里通的方向走,但转了一圈之后,你又返回了原地开始思考。”
布朗无法再掩饰自己的表情了:“你藏在什么地方的,先生?”
“你拉起了‘银色火焰’的缰绳,带着他在荒野上转着圈走了几分钟,然后改道朝金斯皮兰的方向走去。”
布朗目瞪口呆。
“然而随后不久,你意识到在你卑微的一生之中,命运终于将那个只存在于你梦想里的机会送到了你手中。在清晨薄雾的掩盖之下,你决定将‘银色火焰’带回卡普里通。”
布朗大笑起来,就好像一直在为这最终的反抗积蓄能量一样。“那么‘银色火焰’现在在哪里呢,先生?”
福尔摩斯先生叹了一口气,甚至没有转向我,只是朝我这边摆了摆手。
“那是匹栗色马,身上一根白毛也没有。”布朗说道,但这句虚张声势的话几乎卡在了他自己的嗓子眼里。
“布朗先生,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这也不是一场游戏。我有足够的能力毁掉你,而且若是你不能够完完全全地按照我的要求去做,我会毫不犹豫地毁掉你。”
布朗试着与福尔摩斯先生对视,但却失败了。他低头看着马厩地上堆着的秸秆,叹了口气。汗珠从他的额头和上嘴唇上不断地冒出来。
“你要把‘银色火焰’留在这里。”
布朗的眉毛迅速地扬了起来。
“你不能洗掉他身上的染色。”
“什么?”
“我不是在和你讨论。这是命令。你必须把他照料好,让他能够参加四天之后的韦塞克斯杯锦标赛。你不能把此事告诉巴克沃特勋爵,也不能中止这两骑马的训练。”福尔摩斯先生的语气开始变得阴沉了,“如果‘银色火焰’受到了任何伤害——哪怕是少了一根毛——我个人将会以盗马和妨碍比赛的罪名将你告上法庭,我甚至还可能向警方提出你涉嫌谋杀。”
“谋杀!我没有——”
“你有没有做过对我来说无关紧要。”福尔摩斯先生大步走向门口,“我会给你发电报告知下一步的指令。”他走出门外。
这个男人神奇地以气势而非暴力征服了恃强凌弱的布朗,令我大为心折,我不禁转过身再次透过窗子注视着他。
布朗的精神已经崩溃了,当福尔摩斯先生走向他的同伴时,布朗紧紧跟在他的后面。“一定照您的指示去办。一定完全照办。”
“一定不能出错。”福尔摩斯先生回头看着他说道。另一个名叫华生医生的人仔细地观察着他们两个。
布朗读懂了福尔摩斯先生眼神中的威胁意味,不由得吞了一下口水。“啊,是的,一定不会出错。保证出场。我要不要改变它?”
福尔摩斯先生想了想,突然大声笑起来。“不,不用了。我会写信通知你。不许耍花招,嗯,否则……”
“啊,请相信我,请相信我!”
令我吃惊的是,布朗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来想要与福尔摩斯先生握手。
而令我欣喜的是,福尔摩斯先生无动于衷,他转过身去向前几步,又回头补充道:“好,我想可以相信你。嗯,明天一定听我的信。”
布朗尽可能如常地走回马厩,然后几乎瘫倒在了墙上,借助墙壁的支撑从窗子里目送那两个人步行穿过荒野,朝金斯皮兰的方向走去。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我闻到了他身上臭烘烘的雪茄和威士忌的气味。
然后,他突然转过身,踢了我所在的小隔间的门一脚。我哆嗦了一下,连忙转过身,万一他打开门的话,我也可以与他拼死一搏。但他却冲出马厩,像一只受了惊吓的老鼠。
***
我在温彻斯特的那场比赛中跑得不错。身上未洗去的染料让我浑身发痒,而且不能在远处就被认出也让我感到十分尴尬。只有当我足够接近那些一道参加比赛的赛马时,他们才能够通过我的气味认出我就是“银色火焰”。
我热爱吼叫着的观众。我是为这一刻而出生和成长的,就和我的父亲一样。那些吼声、挥舞着的帽子和围巾,那些来自远处的时时刻刻盯着我们的望远镜的闪光——我热爱这一切。不过,和平时一样,对于那些高叫着“‘银色火焰’,五比四!‘德斯巴勒’,十五比五!其余赛马,五比四!”这一类话语的人和他们的叫声,我是直接忽略的。想要赢的话,你就只能想比赛的事。
其他参加比赛的赛马表现得相当不错。“德斯巴勒”与我在同一间马厩里做了好几天的邻居。一开始,他表现得就好像我们是某种意义上的同谋者——直到铃铛响起之前的那一刻,他却低声说道:“没必要太过用力,亲爱的银色火焰。你是跟不上我的。”
“先生,”我震惊地抗议,“祝最好的马赢得比赛。”
“正是如此。”
其他的马倒不像“德斯巴勒”这么粗鲁。代表巴尔莫勒尔公爵出赛的是“爱丽丝”,我已经有差不多一年没见过她了,但我发现自己对她那苗条的侧腹的喜爱之情一点都没有消退。沃德洛上校的知名杂色马“普吉利斯特”以前也曾与我参加过同样的比赛,我们之间有一种互敬互爱、宛如同志一样的关系。我此前从未见过辛格福特勋爵的赛马“拉斯波尔”,他是一匹让他的主人倍感骄傲的栗色马,有着高傲的眼神和好动的尾巴。希斯·牛顿先生的黑马“黑人”和我也是首次会面——而且我必须承认,这是个帅气的家伙,他的骑师穿着棕黄色上衣,戴红色帽子,色彩搭配得非常不错。
我从未感到如此精力充沛,因此当枪声响起,我丝毫不觉得比赛到来得太快。在比赛的头两分钟,我们六匹马几乎紧挨在一起,我的心脏和蹄子都有力地搏动着。然而不久之后,“拉斯波尔”、“黑人”和“普吉利斯特”都开始落后了。接下来的一分钟里,“爱丽丝”和“德斯巴勒”分别跑在我的左右两侧。然而之后,美丽的“爱丽丝”耗尽了体力,落到了值得敬佩的第三名的位置。随后是德斯巴勒,他嘴里冒出一些不干不净、我永远不应当重复的脏话咒骂我,随后就被我的马蹄扬起的灰尘呛住了,他开始落后,半个马身、一个马身,然后是更多。当我冲过终点线时,他被我甩下了六个马身远。
***
“他在这里。”我听到长着鹰钩鼻子的福尔摩斯先生这样说道。此时我正在只允许马主及其朋友入内的磅马围栏里,内德·亨特在为我梳洗,我则不时从水桶里喝一些水。内德摘下帽子朝几人行礼,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医生都向他点了点头,然而罗斯上校却显得怒气冲冲,并未回礼。
福尔摩斯先生身上仍然有着浓重的烟草味道。他对我说道:“你只需要用酒精把马面和马腿洗一洗,就可以看到他就是那匹‘银色火焰’。”
“你真让我大吃一惊!”上校大声说道。
“我在盗马者手中找到了他,便擅自做主让他这样来参加马赛了。”
“我亲爱的先生,你做得真神秘。”上校围着我转了几圈,仔细观察我的各个部位,还拍了拍我的侧腹部,“这骑马看起来非常健壮、良好。它一生中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跑得这样好。我当初对你的才能有些怀疑,实在感到万分抱歉。你为我找到了马,替我做了件大好事,如果你能找到杀害约翰·斯特雷克的凶手,就更帮了我大忙了。”
“这件事,我也办到了。”福尔摩斯先生不慌不忙地说道。
“你已经抓到他了?那么,他在哪里?”
“他就在这里。”
“这里!在哪儿?”
“此刻就和我在一起。”
罗斯上校像条被戏弄了的狗一样发起怒来。“我不否认我承了你的情,福尔摩斯先生,”他的声音十分冷酷,手也伸向了腰间的骑鞭,“可是我认为你刚才的话,一定是恶作剧!”
“我向你保证,我并没有认为你同罪犯有什么联系,上校。”福尔摩斯先生说着,发出一种与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和具有贵族气派的鼻子相配的、近似于嘲弄的笑声,“真正的凶手就站在你身后。”他从上校身边走过,并将手放在我的脖子上——对于一个像他这样强壮的人来说,这个动作可以说是出乎意料的轻柔。这是我第一次与这位拯救了我的人有肢体上的接触。我这才知道尊敬和感激在一瞬间可以带来类似爱戴的感觉。
“这匹马!”另外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大声说道。
“是的,这匹马。”
福尔摩斯先生同情地看着我,我则高高地昂起头。我不喜欢被人怜悯。
“假如我说明,他是为了自卫杀人,那就可以减轻他的罪过了。而约翰·斯特雷克是个根本不值得信任的人。现在铃响了,我想在下一场比赛中能再赢一些。我们再找适当的时机详谈吧。”
我这时才明白,福尔摩斯先生知道我在哪里,也知道我将会参加比赛——正如他吩咐那个卑微的懦夫塞拉斯·布朗所做的那样——而且他为我的比赛押了注。我感到受宠若惊,但同时我也知道,像这种得知了内幕消息而做出的押注行为理应是违法的。
然而,并没有人在乎这个。
***
第二天,内德·亨特驾车沿着我熟悉的道路把我拉回了家,拉车马们推挤着我的车厢,但我骄傲地站立着,那是我身为载誉而归的征服者的特权。我看到肮脏而谦恭的塞拉斯·布朗正站在路边。当我的马车经过时,他朝我鼓起了掌。我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决不会读懂我的表情。
当罗斯上校瞥向他的时候,这个狡猾又怯懦的老马夫脱帽向他行礼。内德驾着马车继续沿路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