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大报刊晚间报道均头版头条刊登了轰动的新闻:多年来一直尽忠职守的优秀护士,已故弗朗西斯·杰尼医生的秘书——露西尔·普莱斯被控谋杀她的老板,声名卓著的阿比盖尔·道恩,现已被拘捕。
新闻界惜墨如金。除此之外,再没透露一个字。
各大报纸的主编也纷纷对本报社的罪案记者提出同样问题:“这消息准确吗?不会又是类似逮捕施瓦逊的一条计谋吧?”
他们当中除了一个人以外,其他人都无奈地回答:“我也不知道。”
皮特·哈珀就是那个例外的家伙。他冲进主编办公室,立即关上身后的门,与他密谈了半个小时。他一个劲儿地在那儿说个不停。
当他离开之后,他的主编双手颤抖着抓起桌上那厚厚的一沓打字稿,开始读了起来。他读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接着他立刻打了多通电话,大声做着部署。
哈珀已经得到了埃勒里·奎因的独家许可,他是新闻界目前唯一获悉这起案件全部真相的记者。他很清楚,在未来很短的时间内,随着工业时代的印刷滚筒不停地隆隆运转,他的独家新闻将印制出惊人的份数,传播到世界各地。他跳上了一辆出租车,向警察局方向急驰而去。
为埃勒里·奎因辛勤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他终于收获了珍贵的黄金果实。
区检察官的办公室里一片混乱。
区检察官桑普森在与他的助手蒂莫西·克罗宁开了个紧急会议之后,悄悄地溜出办公室,躲开了一群大吼大叫的记者,快步走向警察局方向。
市政厅里此时此刻也乱作一团。市长把自己和一群秘书一起关在他的办公室里。他在房间里像猛虎一般来来回回踱着步——口授记录,发号施令,回复着全市各级部门打来的电话。他那涨红的脸上不停地滑落着大颗的汗珠。
“长途电话,州长来电。”
“接过来!”市长一把抓起办公桌上的话筒,“您好,您好,州长先生……”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声音突然镇定了下来,脸上戴上一副良好的华盛顿特区发言人的面具,正信心满满地对百万市民发表着演说,“是的,一切都结束了……确认无疑。正是这个叫普莱斯的女人干的……我明白,州长先生,我明白……此人在这起案件中甚少被提及。这是我所遇到的过最狡猾的家伙之一……五天——这破案速度还算可以,是吧?——五天之内,就把本市有史以来最耸人听闻的两件凶杀案一举侦破了!……稍后我再给您打电话汇报详细情况……谢谢您,州长先生!”
他挂上了电话,脸上那种谦恭的表情顷刻间荡然无存,硕大的汗珠再次滴落下来。他紧接着又继续吼叫着发号施令,完全不顾脸面。“该死!警察局局长去哪儿了?再给他办公室打个电话!他们到底是怎么把这件案子给破了的?上帝啊,我是不是整个纽约市唯一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的人?”
“是啊,市长先生……很抱歉,没能及早给您打电话。抓到之后,我们就马不停蹄地审讯了。忙啊——简直忙疯了。哈哈,哈哈!……不,现在还没法向您报告详细的情况。不过一切都在控制之中。不用担心……那个叫普莱斯的女人还没有口供。她一直不开口……不,只不过是暂时的负隅顽抗。她只是怀有侥幸心理。她根本就不知道我们已经掌握得多么清楚……哦,是的!奎因警官已经向我保证,今天之内她就会供认不讳的。已经是瓮中捉鳖了……什么?……当然啦!这起案件真是太惊人了!有些细节简直令人惊讶……是的,是的,哈哈!再见。”
纽约市的警察局局长将话筒放回挂钩,像一袋面粉似的瘫倒在椅子中。
“见鬼了!”他对自己的助理声音虚弱地耳语道,“奎因哪怕给我点儿暗示也行啊,我简直一头雾水。”
两分钟之后,他进入了走廊,皱着眉头,两眼闪闪发光,悄悄地往奎因警官的办公室走去。
这一天,奎因警官的办公室是纽约市最清静的办公场所。老警官坐在椅子里,像不用马鞍的骑手一样游刃有余。他正通过内线电话平静地向各部门发布指令,并时不时跟速记员口授信息,整理文件。
埃勒里懒洋洋地躺在窗前的长椅子上吃着苹果。他平静地微笑着,怡然自得。
朱纳坐在埃勒里脚边的地板上,他正忙着消灭一块长方形巧克力。
警探们在办公室的门口进进出出。
这时,一位便衣警察蹒跚而来。“赫尔达·道恩要见您,长官,让她进来吗?”
警官身体向后一靠。“赫尔达·道恩?好吧。比尔,待会儿你别走。我们只谈一小会儿,你就可以领她出去了。”
警探离开办公室,很快领着赫尔达·道恩来了。这位女孩全身穿着黑色孝服——这是一位亭亭王立,引人注目的姑娘,面颊上激动得浮出了两朵红晕。她抓住警官的衣袖,手指不住地颤抖。
“奎因警官!”
“请坐,道恩小姐,“警官和善地说,“很高兴能看到你身体状况这么好……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的嘴唇颤抖着。“我想——我的意思是我——”她一时语塞。
警官微笑道:“我猜,你肯定听说了消息了吧?”
“哦,是的!我觉得这简直是——实在是太可怕了。”她有着女孩特有的明亮而甜美的嗓音,“您把这个……这个可怕、危险的女人逮捕了,这真是太好了。”她耸了耸肩,“我现在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还跟杰尼医生来过我家几次,帮我妈妈看病呢……”
“她是有罪的,道恩小姐。那现在你还有什么……”
“呃——我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她的手在口袋里摸索着,“这件事同菲利普有关,菲利普·莫豪斯,我的未婚夫。”
“那您的未婚夫菲利普·莫豪斯又怎么啦?”警官温柔地问。
她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在向警官恳求。“我很担心——那个,那天您曾警告过菲利普。奎因警官,您还记得吗?——他销毁了那些文件。您现在应该不打算惩罚他了吧?真正的凶手已经……”
“嗯,我明白了,”老警官拍拍姑娘的手,“如果就是这件事令你可爱的小脑袋如此不安的话,那么我亲爱的小家伙,你就把它彻底忘了吧。莫豪斯先生的行为——我们可以称他为判断不当,对此我当时确实很生气,不过现在,这一切都过去了。”
“哦,真是太感谢您啦!”她的脸上写满了快乐之情。
这时门忽然打开了。那位叫比尔的警察被人猛推了一下,向前跌了个踉跄,被推进办公室。菲利普·莫豪斯紧随其后跑了进来,他的目光在房间里四下搜索着。当看到赫尔达·道恩之后,他立刻跑过来,把一只手搭到她肩上,恶狠狠地瞪着警官说:“赫尔达,他们跟我说你来这儿了——他们要把你怎么样?”
“啊,菲利普!”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而他的大手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腕。两个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然后突然,两个人都微笑了起来。警官皱起了眉头,埃勒里叹了口气,朱纳的嘴巴则吃惊地大张着。
“很抱歉——”看到没什么声响,警官打破了沉默,“比尔,你出去吧!你看不出来,这位年轻的姑娘正被白马王子照顾得好好的吗?”警探闻言,知趣地收手退出了办公室。“那么现在,道恩小姐——莫豪斯先生——尽管我们看到二位年轻人这样幸福,心里甚是高兴,但我还得提醒你一下,请别忘了这儿是警察局……”
十五分钟后,警官的办公室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番光景。
椅子全都搬到了办公桌旁,围了一圈。在座的有区检察官桑普森,警察局局长以及皮特·哈珀。朱纳坐在局长椅子的正后方,他正像个裁缝一样抚摸着局长挂在椅背上的大衣。
埃勒里则站在窗边和明钦医生低声说着:“我估计现在医院里肯定跟精神病院一样乱,你说呢,约翰?”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明钦失魂落魄地说,“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切都乱套了……居然是露西尔·普莱斯!——为什么会这样,这太不可思议了。”
“啊哈,这位意料之外的凶手有着惊人的心理防卫能力,”埃勒里小声说,“拉罗什福科[1]的警句:‘天真无邪远不能像罪恶那样保护自己——’这真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啊……对了,顺便问一句,我们著名的冶金学家朋友肯赛尔对这个消息有什么反应?”
医生扮了个鬼脸。“你可以想象得到。那个家伙简直就不是人类。现在他的实验经费算是有着落了,但他一点儿也没有表示出任何高兴的表情,也没有对合作伙伴的死感到一丝悲伤。他只是把自己锁在实验室里,全身心扑在实验上,仿佛压根儿没发生过谋杀这回事,也没有丝毫同情的情绪。他就像……像条蛇一样冷血。”
“还好不是躲在草丛里的蛇。”埃勒里咯咯笑着,“尽管如此,”他继续半开玩笑地自言自语道,“我倒是想打赌,赌肯赛尔肯定因为他的理论是错误的而感到如释重负。我也好奇,他那合金理论是不是真跟他想象中的一样精妙绝伦……顺便说一句,在你提及之前,我还不知道蛇类是冷血动物。多谢你的信息!”
“我下面说的这些话,请麻烦记录下来。”过了一会儿,埃勒里说。这时,明钦也已经就座,警官则放弃了自己的权力,把场面交给埃勒里把控。“首先我得说,从我开始了解并参与父亲办理的案件以来,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见过像阿比盖尔·道恩案件这样精心设计的谋杀案。
“我真不知道应该从什么地方说起……我相信,各位肯定一直对一个不可思议的问题久久无法理解——露西尔·普莱斯一个人怎么能同时变成两个人呢?好多证人都能确认无误地证明她当时确实是在手术准备室里。拜尔斯医生,女护士格蕾丝·奥伯曼,以及那位著名的叫‘大麦克’的可疑人物都能作证——但与此同时,这些证人也证实说,还看见一个行为举止颇像杰尼医生的男子走进手术准备室。这就是问题所在,同一时刻,露西尔·普莱斯怎么可能变成两种特点完全不同的人,出现在现场呢?”
大家都用力地点了点头。
“但这一切确实发生了,接下来我会详细说明的。”埃勒里继续道,“究竟她是怎样演出这大变活人的把戏的呢?我会将整个过程分析给大家看。
“诸位都回想一下当时的情况,饱受赞誉的女护士露西尔·普莱斯当时正坚守岗位,在手术准备室中照看躺在那儿失去知觉的艾比·道恩。但与此同时,她又伪装成了具有男性特征的杰尼医生的形象。两个绝对可信的证人(我并未把道恩夫人计算在内)——一位医生,一位护士——都发誓说,当时手术准备室里有两个人。证人们听到女护士跟别人谈话的声音,也看到医生走进去又走了出来。有谁能想到,护士和医生竟是同一个人呢?有谁又能想到,露西尔·普莱斯最初的故事里讲到她正在照看着道恩夫人,而冒名顶替的医生走了进来,这些全都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呢?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们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可以从一些情况去切入,来理解在当时的具体情况下,这一系列看起来完全不可能成立的事,到底是怎样一步步成为现实的——那就是,当这位护士被别人听到声音的时候,没人见到她;而当这位冒名顶替者被人目击到的时候,没人听到他的声音。”
埃勒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这样起头其实不大合适。在我们开始逐步分析露西尔·普莱斯是如何完成大变活人这一魔术表演之前,我们还是先回到案件的初始阶段,利用现有的证据逐步推理,最终推理出惊人而唯一的真相。各位要相信,真理可以战胜一切[2]。
“开始我们在电话亭的地板上发现了冒名顶替者留下的衣物,包括口罩、白大褂,以及外科手术帽,这些证据看起来都没什么价值,都是医院里人人都能接触到也穿戴在身上的,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特点。
“但接下来的这几件物证——一条裤子,两只鞋子——却蕴藏着惊人的线索。
“让我们仔细解析一下——请原谅我用了一个实验室词汇——这双鞋子。其中一只鞋子,上面有一根扯断后被白色胶布粘合的鞋带。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让我们继续说下去。
“首先我必须说明一点:在经过短暂的思考之后,我们能够得出小小的结论,即鞋带不是一开始就断的,而是在作案过程中被弄断的。为什么这么说呢?
“这是一起精密策划的谋杀案。对于这一点,我们已经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了。那么如果在准备的时候,凶手的鞋带已经断了——我的意思是,在罪案发生之前,凶手在这家医院的某个地方准备这些衣物的时候——那她有必要用橡皮胶布把断裂的部分粘起来吗?答案是没必要。因为准备衣物的时候,时间并不仓促,鞋子和鞋带本身在医院里并不难找,很容易就可以找到另一根鞋带,把它穿到鞋子上去,以避免在犯罪过程中遭遇意外情况。毕竟在谋杀过程中,耽误个一两秒钟,都有可能导致致命的结果。凶手不会愿意冒这种险的。
“当然接下来就该问一个问题:为什么凶手不把鞋带上下连起来系上,而使用了这种特别的方法,即用胶布把它粘上了呢?在仔细检查了鞋带之后,我们很容易得到了结论:鞋带本身不够长,如果系起来,长度就不够使用了。
“还有一点,可以证明鞋带断裂和黏合的时间是在犯罪的过程之中:那就是,当我把白胶布从鞋带上揭下来的时候,它还没有干透。很明显,贴上去的时间并不长。
“那么,根据胶布的使用情况以及它还没有干透这两个证据,可以推断出鞋带是在犯罪过程中断裂的。那么——具体在犯罪过程中的哪个阶段呢?是在行凶前还是行凶后呢?答案是:行凶前。为什么呢?因为如果这位冒名顶替者是在谋杀之后脱鞋时弄断了鞋带,那他压根儿就没有必要再去修补。因为这个时候,每一秒钟都相当宝贵;鞋带断了对他来说有什么坏处呢?反正这双鞋子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各位对刚刚的推理没什么异议吧,我想?”
在场的各位齐刷刷地点着头。埃勒里点起了一支香烟,坐到警官办公桌的桌边上。
“于是我就知道了,鞋带是在凶手正在穿外科医生那套伪装之时扯断的。这刚刚好是在行凶之前。
“不过这又能说明什么呢?”埃勒里若有所思地微笑着,“当时,这一点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于是我把这一结论暂时存在了脑海里,又把注意力转向非常有趣的白胶布。
“我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我按照某种特点,把人类分为两种,那凶手必然属于其中一类。这个分类的方式到底是什么呢?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连串的分类词语,”埃勒里轻声笑着,“比如说——吸烟者和不吸烟者,支持撒切尔的人和反对撒切尔的人,高加索人和尼格罗人。脑海中浮现出来的这种种分类,看起来都荒唐可笑,没什么用处。
“好了,我严肃点,继续往下说。既然这起谋杀案件发生在一家医院里,那有一种分类方式也就非常明确了:那就是,凶手是一个具有职业特性的人,还是不具有职业特性的人。毫无疑问,这是个清晰的两分法分类。
“首先我们得定义一下这个分类代表什么意思。所谓的‘具有职业特性的人’,在这家医院的背景下,就是指受过专业医务训练的,具有医疗实践经验的人。这类人熟悉这家医院,熟悉医疗流程。
“非常好!基于以上的分类标准,我反反复复思考了凶手为什么非要用白胶布来粘鞋带的这个问题,得到了一个结论——那就是,这位冒名顶替者兼凶手,是一个具有职业特性的人。
“我是怎么得出这一结论的呢?是这样的,鞋带断开是一个意外情况——我刚刚也解释过这一点,凶手不可能预见到此事的发生。因此凶手就不可能在准备外科手术大褂的时候,就预料到某一根鞋带会断开,从而提前做好准备。因此,在未预见到的紧急情况下发生了如此状况,凶手就不得不在仓促之中,出于本能地想办法修补鞋带。我们看看此情此景下,这位冒名顶替者是怎么做的——他使用了胶布来黏合鞋带断掉的两头。我问各位一个问题:一个不具有职业特性的人——我刚刚定义过的类型——会随身携带胶布吗?答案是不。那么一个不具有职业特性的人,如果需要某样东西来修补断掉的鞋带,他会立即决定用胶布来黏合鞋带吗?答案也是不。
“因此,”埃勒里用食指敲打着桌面,“事实就是,在紧急情况下需要接上鞋带的时候,凶手当即想到了使用胶布,这毫无疑问说明了凶手相当熟悉类似的小工具。换句话来说,凶手是个具有职业特性的人。
“我先暂时岔开一下话题。刚刚我提到的这个分类,不仅仅包括了护士、医生和实习医生,还包括了非医疗专业,但对医院的基本情况很熟悉的人,例如常年在医院工作的非医务人员,他们的思维逻辑长期受到环境的影响,也应该归于此类。
“但是,如果那位冒名顶替者正需要某个东西来修补鞋带的时候,恰好发现手边放着一卷胶布——令他想起胶布可以用来黏合鞋带——那我刚刚的一切推理都站不住脚。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不管一个人是否具有专业特性,他都会冒险去使用这卷幸运胶布的。换句话来说,假如这位冒名顶替者的鞋带断开的时候,眼前正好有一卷胶布引起他的注意,那么即使他不是位专业人士,情况也逼迫着他不得不使用胶布来黏合鞋带。
“但幸运的是,事情并不是这样,”埃勒里稳稳地吐出一口烟雾,继续说道,“谋杀案发生之前,我同明钦医生在医院转了一圈,简单聊了聊,了解到荷兰纪念医院里针对保存各种医务用品——当然,胶布也是其中之一——的相关规定是极其严格的。各式用品都存放在专用柜里。这些医疗用品绝不可能随手乱扔,也不可能胡乱摆放。它们都摆在不见光的地方——视线无法抵达之处——分门别类地放在柜子里。只有身为荷兰纪念医院的医护人员或者本医院内某个拥有同样意识的专业人士,才能做到在谋杀过程中发生如此紧急事件时,在短时间内立即找到胶布的藏身之处,并使用此物有条不紊地黏合鞋带。这样才不会打乱凶手既定的安排。他必须知道胶布放在哪儿,才有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并使用它。
“让我说得更直白一点——我可以得出结论,凶手不仅仅是个具有专业特性的人,而且我还能将这个划定的嫌疑圈缩得更小:也就是说,凶手是一个具有专业特性的,跟荷兰纪念医院有着密切关系的人!
“就这样,我跨过了一座很高的障碍物。通过逻辑推理,我们得到了有关这位冒名顶替者兼凶手的一部分信息。让我再将这些信息归纳一下,这样我的推论会在各位的脑海中如水晶一样清澈透明:凶手如果能想到使用胶布,说明他必定具有职业特性。凶手在一瞬间就获得了胶布,说明他知道胶布在什么位置。因此他不仅仅是跟医院密切相关,他一定是跟这家医院,也就是荷兰纪念医院有着密切的联系。”
埃勒里又点燃了一支烟。“这些推论缩小了嫌疑圈的范围,但还是达不到令人满意的程度。这样的结论并不足以排除以下各位人选,比如伊迪丝·唐宁,赫尔达·道恩,莫里斯·肯赛尔,萨拉·福勒,门卫艾萨克·库珀,院长詹姆斯·帕拉迪斯,电梯员,女清扫工等人的嫌疑——以上人选均常常出入于医院,熟悉医院的布局和规章制度,不管是医务人员还是医院的雇员,他们都符合上述两个条件。因为他们被归类于荷兰纪念医院里的具有职业特性的人群。
“不过,这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鞋子本身将说明更多的问题。我们在检查鞋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极不寻常的现象——两只鞋的鞋舌头都是卷着的,紧贴着鞋腔内侧的上壁。这又说明了什么呢?
“毫无疑问,这双鞋子曾经被那位冒名顶替者穿着——鞋带的状况说明了这一点。凶手的脚就在里面,而鞋舌也在那个位置——没有改变过,凶手并未将鞋舌拔出来!
“你们有没有试过穿鞋的时候把鞋舌头卷到脚背上穿进去的滋味呢?这种情况每个人应该都遇到过。你们一定立即就会感觉到不对劲,对吗?你们一般都会忍不住把鞋舌拔出来的……毫无疑问,不管冒名顶替者有多么慌忙,他也绝不可能在穿上鞋以后,还故意留下两条卷起的鞋舌头去挤他的脚。这也就说明了,这位冒名顶替者并没有发现鞋舌是卷着的,他穿鞋子的时候,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
“我们只能询问上帝,这事怎么可能发生呢?只能得到一种解释:就是冒名顶替者的脚要比他穿的——也就是我们在电话间发现的这双鞋要小得多。但是我们发现的这双鞋是六号[3]的!六号恐怕是脚最小的男性的鞋码了。什么样的成年男子能够穿进这样的一双鞋啊?难道是某个中国人从小被当女孩子养,被迫缠了小脚?不管怎么说,一个男人的脚能够穿进这么小的鞋里,而且鞋舌窝在里头还不觉得难受,那么他的鞋码,一定要比这双还要小!四号或者五号?男人不可能有那么小的脚。
“所以分析的结果归结至此:凶手属于某种脚非常小,小到鞋舌窝在里面也并不觉得不舒服的类型。这种类型有三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性,这是一个孩子。证人都说冒名顶替者的身材高度正常,因此这种可能性不存在。第二种可能性:是一个身材特别矮小的男子。不成立,理由同上。第三种可能性:这是一个中等身材的女人!”
埃勒里捶了一下办公桌面。“在上个星期的调查过程中,我多次提到,这双鞋子是我们一个重要的——非常重要的证据。现在看来,果真如此。鞋带上的胶布表明凶手是一个具有职业特性的人,他同荷兰纪念医院有着某种联系。而鞋舌又表明,凶手是一个女人。
“这是第一条推论,表明了冒名顶替者不仅伪装成了另一个人,她还伪装成了另一个性别的人。一个女人在女扮男装!”
有人叹了一口气。桑普森咕哝着:“有证据吗……”警察局局长的眼中闪烁着赞赏之情。明钦医生则眼睛圆睁,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朋友,仿佛这是第一次同他见面。警官一声不吭,陷入了沉思。
埃勒里耸了耸肩。“在我暂时把鞋子的故事放在一边,转而开始叙述本案其他问题之前,我先向各位展示一个有趣的事实,那就是这双鞋的两边鞋跟磨损的情况差不多。如果这是杰尼医生的鞋,一个后跟肯定会比另一个磨损得要厉害得多——毕竟各位都知道,杰尼一条腿跛得很厉害。
“因此我们可以断定,这双鞋不是杰尼的;然而这一点并不能证明杰尼不是凶手,因为他也可以故意把别人的鞋扔进电话亭里,等着我们发现,或者穿着别人的那种两只后跟磨损程度差不多的鞋。这假设都建立在杰尼有可能自己扮演自己的基础上,如果这个基础不成立的话,那这两只磨损程度相同的后跟可以使我们相当有把握地断定:杰尼医生是无罪的。也就是说,有人在冒充他。当然,杰尼是有可能伪装成自己——伪装出一副别人正在假借他的身份作案,而他本人当时却在某个其他地方的状况。
“我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有这种可能性。各位想想:如果杰尼本人就是我们所说的那个‘冒名顶替者’,那他完全可以穿自己的那身一大早就穿着的白大褂去行凶嘛。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们在电话间里发现的衣物就是个幌子了——不是他在谋杀时穿在身上的那件,而是留下来用来故布疑阵,扰乱搜查视线的。但如果是这样的话,胶布和鞋舌又怎么解释呢?我刚刚已经证明过了,这双鞋肯定是有人穿过的啊。那么,还有卷起的裤脚呢?——这可是第二条重要的线索!我接下来将会谈到它……但是如果他真的是在伪装自己——那为什么他不把施瓦逊供出来,以此来证实在谋杀发生期间,他一直待在办公室里,有不在场证明呢?不管怎样,调查进行到最后总是要归结到这一点的。但他强硬地拒绝供出施瓦逊。他很清楚这样做就是一头扎进警方的怀疑圈里。他的这些举动,以及衣服的事情,使我不得不放弃了他就是冒名顶替者的想法。
“下面我们来说说那条被卷起缝上的裤子——为什么要卷着缝起来?
“如果是杰尼准备的,那他肯定没有穿过这条裤子——就像我之前说的,他穿着自己的裤子就可以了。那么有没有可能是把另外一条裤子卷了缝起来?这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呢?是为了误导我们有关凶手身高的判断吗——想让我们认为凶手比他的实际身高要矮两英寸?这是无稽之谈。凶手很清楚他是无法在身高这一问题上瞒过我们的;凶手早就预料到,在冒名顶替的过程中将会有人看到他,而证人们将会指出他的身高。因此,裤子只有可能是凶手缝短的,就是因为对于凶手来说,裤子太长了,凶手穿着会拖到地上。毫无疑问,在冒名顶替事件发生期间,这条裤子是穿在那个凶手的腿上的。”
埃勒里微笑着继续说道:“跟之前一样,我将继续使用分类法;这次可以把所有的情况分为四类。这个冒名顶替者可能是:第一,与医院有关的男人;第二,与医院无关的男人;第三,与医院无关的女人;第四,与医院有关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