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实验(2 / 2)

“你该不会是意外发现了点金石吧?”埃勒里一脸严肃地小声问道。

肯赛尔谜一般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我看起来像是个江湖骗子吗,奎因先生?”他直截了当地发问,“杰尼医生对于我的信任和支持,就是我科学研究成就的重要担保和强大保证。

“我告诉你,”他的声音突然提高,“我们已经改良了未来的建筑材料!它将会引起航空学革命;它将会解决天体物理学家多年无从解决的重大问题之一——令人难以置信的轻金属建筑!材料强度不逊于钢材,人们可以用它来制造太空桥,太空电梯,进而征服整个太阳系。这种合金还可以用来制造各种物件,从大头针、钢笔,到摩天大楼……而且,”他下了结论,“这一切,即将成为现实!”

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这些词句听起来狂妄无比,像是痴人说梦,但从矮小的专家口中平平常常地讲述出来,则带上了某种即将变成现实的味道。

埃勒里倒不像其他人一样,沉浸在这感动中。他说:“我真心不愿意把自己置于当年讥笑并烧死伽利略,或是嘲笑巴斯德的那群蠢人中去,但是作为一个分析者——我很想知道,让我说得更清楚一些吧……迄今为止,一共花了多少钱,肯赛尔博士?”

“具体我不是很清楚,我想大概超过了八万美元吧。财务方面主要是由杰尼医生负责。”

“单纯的小实验,”埃勒里自言自语,“规模不大呀……好吧,先生,铬、镍、铝、碳,钼——很明显,这些矿石不可能花掉这么一大笔钱的,除非你整车整车地买。不,博士,你得再解释得更深入一些。”

肯赛尔谨慎地笑了一笑。“我想你对于实验用到的那些矿石应该并不陌生。你肯定会想到辉钼矿、钼铅矿、白钨矿、钼华以及其他一些能够提炼出钼的矿石来。但我可没说我是在使用钼哦。我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与传统的科学思维并不一样……

“说到花销,你还漏了一大票基础设施的花费。比如说,整个实验室的建立,以及仪器的购买。你知道一整套特殊的通风排气系统、熔炉、一整套炼油设备——涡轮,电解设备,阴极管等等,一共要花费多少钱吗?”

“很抱歉,我是个十足的外行。能谈谈你的背景经历吗,博士?”

“德国慕尼黑大学,法国巴黎大学,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在维也纳朱比克研究中心和巴黎老查考特研究中心做过特别研究员。在美国矿产冶金局工作过三年,并获得了美国国籍。之后五年,在美洲最大的钢铁集团里工作。在这过程中,我独立进行探索性研究,现在这个合金的项目就是从那时开始萌芽的。”

“你和杰尼医生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是通过一位科学家同僚认识的。那个时候我很穷,需要别人的投资以提供我实验的费用,并给予我的实验一些技术支持,而更重要的是,我要找到一个能信任的创业伙伴……杰尼医生满足了这三个条件。他很热心于这项事业。其他的情况我就不解释了,你能推断得出来。”

埃勒里轻轻地晃动了一下身体。“为什么道恩夫人决定停止对你们项目的投资呢?”

肯赛尔的双眼中间出现了一道皱纹。“她就是厌倦了。两周之前,她把杰尼医生和我喊到家里去。原本六个月就预计要出结果的实验,拖了整整两年半,而且现在还没出成果。她说她已经没兴趣了。她说话的语气虽然和蔼可亲,但所下的决定是不容置疑的。

“我们没精打采地离开了她的家。还好我们手头还有一些钱,决定继续项目的研究,直到把手头这些钱用光再说。我们不打算节衣缩食,还是按照原来的方式继续进行实验。在此期间,杰尼医生再继续努力从外界找到一些投资。”

区检察官桑普森清了清喉咙,突然发问:“当她提到这件事的时候,她有没有明确地告诉你们,律师正在起草一份新的遗嘱?”

“是的,说得很清楚。”

奎因警官敲了下科学家的膝盖。“据你所知,这份新遗嘱是否已经起草完毕,并且由她签过字了?”

肯赛尔耸了耸肩。“我不知道。我真心希望她还没签。如果第一份遗嘱依然生效,那事情会好办很多。”

埃勒里温和地说:“你难道对于第二份遗嘱是否已经签署不感兴趣吗?”

“我从不允许我的思维中生出世俗的顾虑,干扰到我的工作。”肯赛尔平静地抚摸着胡须,“我是个冶金学家,也是个哲学家。该来的总会来,一切顺其自然。”

埃勒里伸展了一下身体,疲惫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是个好人,纯粹得简直不像活在这个世界里。博士,真的。”他把手插进头发,头向下注视着肯赛尔。

“谢谢你,奎因先生。”

“不过现在我依然觉得,您并不像您极力表现出来的那般,是个感情平静、毫无波动的人。举个例子!”埃勒里迫近这位矮小的科学家,亲密地把手搭在椅背上,“我敢肯定,如果现在有一副心脏测量仪连接在你博学的身体上,博士,它将会记录下你即将剧烈加速的脉搏。我将要告诉你,当阿比盖尔正准备签署第二份遗嘱的时候,她就被谋杀了……”

“哦,恰恰相反,奎因先生。”肯赛尔黝黑的面孔上,白牙在闪闪发光,“我一点儿都不感到惊讶,因为你的方法和动机都太显而易见了。事实上,从道德的角度来讲,我觉得你的间接诽谤与你的智慧真是很不相称……你说完了吗,先生?”

埃勒里突然起身。“不,还没有。你知道杰尼医生将会获得道恩夫人的一部分私人财产吗?”

“我很清楚。”

“好吧,你可以走了。”

肯赛尔灵巧地从椅子上滑立起来,以欧洲古典文雅的方式,对埃勒里深深鞠了一躬。接着他对老警官、区检察官、克罗宁和维利分别敬礼致意,然后泰然自若地离开了手术准备室。

“唉,”埃勒里呻吟着跌回空椅子中,“即使获得了上帝的宠信,埃勒里·奎因在此也不得不承认,他遇到了难缠的对手。”

“扯淡!”老警官怒吸一口烟,跳了起来,“那家伙就是个人形试管。”

“一条冷冰冰的鱼。”桑普森咕哝道。

在询问肯赛尔的整个过程中,新闻记者哈珀一直一言不发地蜷缩在手术准备室远端角落里的一把椅子中,帽子低低压在眼睛上方。整个过程他一动不动,但视线从未离开过那位科学家的脸。

现在他起身在房间里漫步。埃勒里抬头望着他,两人无声地交换了眼神。

“好了,老伙计,”哈珀最后张开了嘴,“这回你可算遇到烫手的尖顶了。你不介意我把好几个比喻混着说吧?”他露齿一笑,“简直是人形冰山的烫手尖顶啊。”

“我赞同你的观点,皮特,”埃勒里苍白无力地微笑了一下,伸展了四肢,“很明显,你还没忘记一个科学事实,那就是冰山的八九成都潜伏在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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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文为拉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