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讯问(2 / 2)

“这么说,你们终于决定还是传我过来啦!”他大声吼道,不停地摇着满是灰发的脑袋,不耐烦的目光遍扫室内每一个人,“我想你们也许以为,我像个二十岁的小男孩或者老女人一样干坐着等你们召唤,是件很好玩的事!你以为我没有其他事情忙吗?让我再说最后一遍,先生——”卢修斯·唐宁医生大步走近老警官,在他头上挥了挥瘦削的拳头,“你们要为我的愤怒付出代价!”

“唉,没必要,唐宁医生。”老警官温和地说。他从医生那高举的手臂下穿了过去,关上了门。

“请安静些,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唐宁医生!”区检察官摆出了最严厉的出庭仪态,“在座侦讯的都是纽约警界最权威的人士。您如果正大光明,也就无所畏惧。还有,”他冷淡地补充说,“如果您要有任何埋怨,那就应该先告诉我,我是本区的检察官!”

唐宁医生把手插入白大褂的口袋里。“就算你是美国总统,我也一样不在乎!”他咆哮道,“你们打断了我的工作。我有一个严重的胃溃疡患者,必须马上跟进处理。你们在走廊里的人五次阻挡了我的工作,不准我离开手术大厅。为什么这么做?这是犯罪行为!我必须马上去我的病人那儿!”

“坐吧,医生,”埃勒里脸上带着抚慰的笑容说道,“您抗议的时间越久,在这里花费的时间就越长。您只需要回答几个问题,之后就可以立即见到您的那位胃溃疡病人了。”

唐宁像一只愤怒的公猫似的四周看了一圈,语无伦次地低声嘟囔了老半天,终于闭上了嘴,消瘦的身躯也坐到了椅子上。

“你们甚至可以从今天一直审问到明天,”他负气地发话,双手交叉抱在骨瘦如柴的胸前,“不过你们只是在白白浪费时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不可能从我这里得到有价值的线索。”

“这一点我们自己会判断的,医生。”埃勒里说。

“哦,都冷静点儿!冷静点儿!”老警官打断了他们的话,“别吵了。医生,我们最好还是听您讲讲您的故事吧。您今天整个上午都干了些什么事?都去过哪儿?”

“就这些问题吗?”唐宁小声咕哝着,舌头快速地舔了一下紧张的嘴唇,“我九点整来到医院,十点前在我的办公室里给病人看病,十点到十点四十五分在办公室看病历,填写病历纪录,下诊断、开处方。我只待在办公室里,没去过任何地方。手术前几分钟,我穿过北走廊,到观摩厅去。在那里我遇到了我的女儿和——”

“好了,足够了。十点钟以后有人来找过您吗?”

“没有,”唐宁顿了一下,“除了福勒女士——道恩夫人的陪护以外,没有别人来过。她只待了几分钟,想了解一下道恩夫人的病情。”

“您与道恩夫人,”埃勒里在他的椅子里倾身向前,双手紧握住膝盖,问道,“有多熟悉,医生?”

“我们不是很熟,”唐宁回答,“当然,自从医院创建,我就一直在这儿工作,也在日常工作中认识了道恩夫人。道恩夫人拥有这家医院,而我是主任医师会的成员,跟杰尼医生、明钦医生以及其他人一样……”

区检察官伸出食指,指向唐宁医生。“让我们彼此开诚布公地好好谈谈,”他说道,“您知道道恩夫人在外面的地位和影响力,她可是世界级的知名人士;您也可以想象得到,如果全世界知道她已被谋杀,将会掀起什么样的风浪。比如说,此事必然会震动整个股票交易市场。所以说,我们越快侦破这起谋杀案,将之从人们的记忆中抹掉,对我们每一个人来说就越好……那么,您对这整个案件有什么看法?”

唐宁慢慢站了起来,开始在房里踱来踱去,一圈又一圈。他一边走,一边把手指关节捏得啪啪作响。埃勒里则蜷缩着身体藏在椅子里,用某种低沉到令人不悦的声音自言自语道:“您刚才是想说……”

“什么?”唐宁看起来一脸困惑,“不,不,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件事对我来说是个彻头彻尾的谜……”

“真是太惊人了!这案子从每个角度来看,都是谜啊!”埃勒里迅速地回了一句,他用一种奇妙而厌恶的眼光望着唐宁,“好啦,我问完了,唐宁医生。”

唐宁一言未发,就这样大踏步地走出了房门。

埃勒里猛然起身,开始在房间里徘徊:“米诺陶洛斯[2]啊!”他大叫道,“到底路在何方啊。对了,还有谁还在走廊上等着呢?肯赛尔吗?还是福勒?让他们进来,我们赶快问完吧,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干呢……”

皮特·哈珀舒爽地伸了伸腿,咯咯笑着。“头版头条,”他说,“名侦探胃痉挛;调查不利,怒火中烧……”

“嘿,你,”维利咆哮道,“闭嘴。”

埃勒里微笑道:“你说得没错,皮特,你说到我心坎里了……开枪吧,老爸,对准下一个受害者!”

可是他们命中注定必须耐心等待下一位受害者。从西面走廊的远处突然传出了一阵吵闹声。接着,通向术前准备室的门忽然被撞开了,里奇警官押着三个怪模怪样的家伙一起挤进了房间,后面还跟着三个警察,不停地推搡着那三个人。

“这是怎么回事?”老警官一边询问,一边定睛看着进来的这群人,“好,很好,非常好,”老警官手摸索着鼻烟盒,平静地说道,“这不是‘壁虎’乔、小威利、还有‘恶狗’吗?里奇,你是从哪儿把他们带过来的?”

警察把这三个俘虏推进房间。壁虎乔骨瘦如柴,一对锃亮的眼睛放出凶光,鼻子都没个完整的形状。恶狗和他完全相反:身材矮矮胖胖,表面上看起来和善可亲,玫瑰红色的脸颊上有着丰润的嘴唇。小威利是这三个人中间模样最可怕的一个:他秃顶的三角形脑壳上布满了褐色的斑点;膀大腰圆,精神不振,颤抖的动作和无精打采的眼神说明了他中气不足。他看上去相当迟钝,甚至可以说是痴呆,但他那体格庞大的痴呆相却给人带来一种厌恶甚至害怕的感觉。

“庞培、恺撒和克拉苏[3],”埃勒里小声对克罗宁说,“或者是罗马帝国后三巨头联盟的安东尼、屋大维和雷必达。我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们?”

“也许是在警察局排成一行给人指认嫌疑犯的队伍里。”克罗宁笑嘻嘻地说。

老警官皱着眉头,审视着被抓过来的这几个人。“喂,乔,”他严厉地质问,“你们这次又诈骗了什么啊?来医院搞事儿了还是怎么的?里奇,你们是在什么地方找到这几个家伙的?”

里奇得意扬扬地回答:“他们在楼上三二八号单人病房附近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干嘛。”

“大麦克的病房!”老警官的音调突然抬高,“这么说,你们几个家伙是在当大麦克的护士喽,是吧?我还以为你们这群游击队员加入了艾奇·布鲁姆匪帮呢。人倒霉的时候,总得改变点儿什么转转运,是不是?都老实交代吧,小子们!——你们到底在干吗?”

三位歹徒很是为难地面面相觑。小威利发出了一声嘶哑而羞怯的笑声。壁虎乔则扭过头去,神情紧张地盯着脚尖。剩下那个脸色红润的恶狗,露出了笑容,回答了他的问题。

“主啊,好歹让我们缓口气,警官大人,”他口齿不清地尽力解释道,“我们可没干什么坏事啊。我们真的只是来探望一下我们的老大。医生把他肚子里的什么东西都拿出来了。”

“是啊,是啊!”老警官和颜悦色地说,“那你们是来拉着他的手,.给他读故事书,哄他睡觉的?”

“现在他只是一个病人啊,”恶狗严肃认真地说,“我们刚才也只是在楼上他的病房附近转悠转悠。您知道的——老大生病躺在那里,可是有不少家伙并不那么喜欢他,所以……”

奎因警官突然大声问里奇:“你们给他们搜过身了没有?”

小威利开始拖着步子,慌慌张张地想往门口溜出去,壁虎一把抓住逼近他的魁梧警察的手,怨恨地低声说:“放开我!”警察们全都围拢了过来,看看到底能搜出什么,维利警长则咧嘴笑着。

很快,里奇很满意地报告说:“警官,搜出三把小手枪。”

老警官开心地笑了起来。“终于可以抓住你们啦!根据本地法律法规,现在你们被指控犯有私藏武器罪。恶狗,你胆子还真不小啊……好啦,里奇,这几个家伙就交给你了,把他们带出去吧……等等,恶狗,你们是什么时间到这里来的?”

小个子匪徒咕哝道:“整个早晨我们都在这里,警官,我们只是守着老大……”

壁虎大声叫道:“别理他,恶狗!”

“我估计你们根本不知道今天早上道恩夫人在这里被谋杀的事吧,小子们?”

“谋杀?!”

他们顷刻间惊呆了。小威利的嘴唇开始颤抖;抖得相当厉害,像是要哭出来一样。他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手则像抽了筋一样扭动着,但是没有一个人说出一句话来。一片沉默。

“哦,跟你们没关系,”老警官面无表情地说,“把他们带下去吧,里奇。”

三个失魂落魄的匪徒踉踉跄跄地走在前面,区警察和侦探们则紧紧跟在他们身后。随后维利关上门,他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失望的神情。

“好吧,”埃勒里面带倦容,“我们剩下的这最后一位,萨拉·福勒,肯定已经等疯了。她已经在那里坐了三个多小时……等我们和她谈完话,估计就得直接把她送去住院了。我得吃点儿东西,老爸,能不能找个谁去外面弄点儿三明治和咖啡来?我饿得头都晕了……”

老警官咬了咬自己的胡须。“我都忘了时间了……你们感觉怎么样,亨利?你们吃过午饭了吗?”

“嗯,我举双手赞成吃午饭,”皮特·哈珀突然声明,“这种工作真是让人容易饿肚子。对了,饭钱市政府给报销吗?”

“好吧,皮特,”老警官回答说,“我很高兴你还能幽默得起来。现在不管算不算市政府的账,出去买吃的这事儿就交给你了。不远的街区有家自助餐厅。”

哈珀离开之后,维利把一个身着黑衣的中年妇女带进了手术准备室。她僵硬地挺着脖子,一脸抗拒的神情,眼光凶神恶煞。桑普森检察官一看这光景,转身对克罗宁小声说了两句,维利则紧紧地站到她的身旁。

在她进门的时候,埃勒里只是轻轻瞥了她一眼。他的视线穿过门,看到了一群实习医生,正围在手术台周围。阿比盖尔·道恩的尸体还停放在手术台上面,床单盖住她全身。

他向父亲示意了一下,起身走到手术大厅。

手术大厅现在静了下来,整体上给人一种要分崩离析的不适感。护士和实习医生们踱来踱去,轻佻地高谈阔论着,故意不理睬默默站在身旁的蓝制服警察和便衣警探们。谈话声中暗暗蕴含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情绪。有的时候,整个大厅里的谈话声突然中断了,之后则是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

除了聚集在手术台旁边的那几个人外,再没有人看一眼那个逝去的女人。

埃勒里走到手术台旁。因为他的到来,现场一片沉默,他趁机简短地做了几句评论。听完他的话,年轻的医生们表示赞同地点了点头。然后埃勒里立即回到手术准备室,随手把门悄悄关上。

萨拉·福勒表情阴郁地站在房间中央。她一对瘦削的手青筋暴露,紧紧交叠掐住上臂,嘴唇紧咬,正目不转睛地瞪着老警官。

埃勒里走到他父亲身边。“福勒小姐!”他突然喊了一声。

福勒玛瑙般的浅蓝色的圆眼珠转向了他的脸,嘴角边显现出一丝苦涩的微笑。“又来了一个,”她说。检察官肚里暗地诅咒了一番。这位女士看起来颇有些怪异,她的声音僵硬、冰冷、严厉,与她脸上的表情一样。“你们这些人,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请坐下。”老警官焦躁不安地说。接着,他给她推过去一把椅子。萨拉犹豫了一下,硬邦邦地坐了下来,像根木棍一样直挺挺的。

“福勒小姐,”老警官立即开始询问,“您和道恩夫人在一起大概生活了二十五年,是这样吗?”

“到五月份是二十一年。”

“你们相处得并不好,是这样吧?”

埃勒里注意到那妇人脖子上有一个挺明显的喉结,说话时会一上一下地跳动,他吓了一大跳。她冷冷地回答:“是的。”

“为什么?”

“她是个守财奴,是个异教徒。贪婪已经腐蚀了她的内心。她是个专横的暴君。恶人的慈悲是残忍。对世人来说,她是美德的代名词。对她抚养的亲人和照顾她的仆人来说,她是罪恶所发出的呼吸,足以坠入地狱……”

这篇非同寻常的演说词是用最稀松平常的语调叙述出来的。奎因警官和埃勒里交换了一下眼色。维利低声咕哝了一句,旁边的警探们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老警官两手一摊,坐了下来,让奎因接手。

埃勒里温柔地微笑着。“女士,您相信上帝吗?”

她抬起头,双眼望着他:“主是我的牧人。”

“尽管你这么说了,”埃勒里回答,“但我们还是希望你的答案不那么像《启示录》中的言辞。你是不是在任何时间都口述上帝的颂词?”

“我是道路、真理和生命。”

“高贵的情感,非常好,福勒小姐。谁杀了道恩夫人?”

“你何时才能开智慧?”

埃勒里的眼睛闪烁着光芒。“这算不上正式的用作呈堂证供的回答。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

“谢谢您。”埃勒里的嘴唇抖动着,强忍住笑意,“您经常和阿比盖尔·道恩吵架,是不是?”

黑衣女人情绪未受到任何影响,她面不改色地用同样的语调回答:“是的。”

“因为什么而吵架?”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她是罪恶的化身。”

“可是,据我们所知,道恩夫人是个听起来名声不错的女人,您却将她描绘成一个蛇发女妖。您说她是吝啬鬼,是专制暴君。她是怎么表现得吝啬,又怎么表现得霸道了?是在一些日常小事上这样,还是在大事上这样?请您详细回答这个问题。”

“我们关系并不融洽,没那么熟。”

“请你回答这个问题。”

她的手指紧紧地纠缠在一起。“我们对彼此满怀恨意。”

“啊哈!”老警官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现在我们有了答案了,而且是用二十世纪的语言说出来的。你们俩到了不共戴天的地步,对吧?像两只野猫一样见面就拼命。好吧,那么——”他用手指指着福勒,质问道,“为什么在长达二十一年的时间里,你们又能形影不离地生活在一起呢?”

福勒的声音突然变得活力十足。“慈善解决了其他的一切问题……我就是个乞丐,而她则是个孤独的皇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一起生活已经逐渐成了一种不可动摇的习惯。某种比血缘更牢固的关系把我们绑在了一起……”

埃勒里皱起眉头,看了看她。奎因警官的脸上则毫无表情,他耸了耸肩膀,用一种“原来如此”的目光看了一眼区检察官。维利不出声地用嘴唇吐出一个词:“疯子。”

在整个房间陷入沉寂之时,房门被推开了,几位实习医生把手术台搬了进来,上面安放着阿比盖尔·道恩的遗体。她肿胀起来的脸和脖子露在外面。埃勒里在老警官的怒目注视下,警告似的微微一笑;他站了起来,往后退了几步,注视着萨拉·福勒的面部表情。

这个女人的脸出现了极为惊人的变化。她激动地站了起来,一只手紧紧地抓住自己的下巴,另一只手则紧攥着胸前的衣服,面颊上魔术般地泛起两块鲜艳的红晕。她看起来很镇定,甚至可以说表现得有点好奇。她正仔细观察着女主人暴露在罩单外面的脖颈与僵硬的脸。

一位年轻的医生满怀歉意地指着阿比盖尔那发青水肿的脸做着解释。“对不起,”他说,“这是尸斑。尸斑都是很难看的。但是他们非要让我——”

“好了!”埃勒里恼怒地把医生推到一边;他仔细地观察着萨拉·福勒的反应。萨拉·福勒慢慢走到手术台前,慢条斯理地审视着那具僵硬的尸体。她的目光在整具尸体上巡视了一周后,最终到达了头部,并凯旋般地停了下来。

“有罪的灵魂,终将归于尘土,”她大叫道,“在平安时,毁灭者必降临此处!”她的声音忽然变成尖叫,“阿比盖尔,我事前警告过你!我警告过你啊!罪恶的代价是……”

埃勒里故意在旁边吟诵道:“须知我是主,将降罪于……”

福勒听到埃勒里的冷言冷语,突然愤怒地转过身来;她的眼睛仿佛能喷射出火焰。“愚昧者嘲讽罪恶!”她尖叫着。但是紧接着她的声音忽然降了下来。“我已经看到我要看的了。”她继续用平静的口吻说着,但是很显然,她刻意地压抑了自己狂乱的心情。她似乎已经忘记了刚才那些骂人的话,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挺起干瘪的胸膛说:“现在我可以离开了。”

“哦,还不行,你不能走,”老警官回答道,“请坐下,福勒小姐。您还得在这儿再待上一会儿。”福勒看起来似乎什么也没听到。她那沟壑清晰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得意扬扬的表情。“哦,看在上帝的分上!”老警官吼道,“别再装腔作势了,快点恢复正常吧!这里——”他从房间的那一边大步走了过来,粗暴地拉住了福勒的手臂,用力摇晃着她,“可不是教堂——醒醒!”

但福勒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她只是毫不反抗地任由老警官把她带到了椅子上,好像他和他的属下没有任何办法对她造成伤害。她也没有再看死去的女人一眼。埃勒里一直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盯着她,接着他向实习医生打了个手势。

医生们像是突然舒了一口气一样,迅速将安放死者的手术台抬到手术准备室右边的电梯间门口。他们打开电梯门,一起消失在电梯中。埃勒里远远地看到另一侧的门通往东走廊。电梯门关上了,电梯一边缓缓下降到地下室的太平间去,一边发出轻微的机械摩擦声。

老警官对埃勒里耳语道:“唉,儿子,我们从她嘴里什么都得不到。她是个疯子。我在想,多问问其他人有关她的事,也许能收集到一些有用的线索。你怎么看?”

埃勒里瞥了一眼正笔直而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的女人。“不管怎么说,”他严肃地说,“她可算得上是精神病学的教学样本啊。我倒是觉得我还可以再试一试,看看她的反应……福勒小姐!”

她神经质的入迷的眼睛茫然地转过来望着他。

“谁想谋杀道恩夫人?”

福勒身体颤抖了起来,她眼中的画面一下子消散了。“我——不——知——道。”

“你今天早上在什么地方?”

“开始是在家里。有人打来电话,说是发生了事故。他们说……上帝的报复啊!”她的脸色开始红如火焰,接着又很快恢复了平静,用讨好的口吻冷静地说,“赫尔达和我来到这儿。我们在等手术。”

“您一直跟道恩小姐待在一起吗?”

“是的。哦,不是。”

“到底是还是不是?”

“不是。我把赫尔达留在大厅对面的休息室了。我当时非常紧张,就漫无目的地四处走走。没人阻拦我。我就是四处走,一直走,然后——”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猾的神情,“然后我就回到了赫尔达那里。”

“在这个过程中,你没跟任何人说过话?”

她慢慢地抬起头来。“我想打听一些消息。我一直想找个医生问问。杰尼医生,唐宁医生,还有年轻的明钦医生。结果我只找到了唐宁医生,在他的办公室。他安慰了我一阵,之后我就离开了。”

埃勒里咕哝了一句:“我要核对一下!”接着,他开始在她面前踱来踱去。萨拉·福勒依然静静坐着,等待着。

待他再次发话的时候,声音里已经很明显带有威胁的味道。他绕着福勒走了一圈,质问道:“昨天晚上,杰尼医生打来电话留信息给道恩小姐,提醒她一定不要忘记注射胰岛素,您为什么不把这个信息转告给道恩小姐?”

“昨天我自己也病了,几乎一整天都躺在床上。我是接过杰尼的电话口信,但是赫尔达回家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

“那您为什么今天早晨也没有告诉她?”

“我忘记了。”

埃勒里俯下身去,凝视着她的眼睛。“您很清楚,您在记忆上的不幸遗漏,使您对道恩夫人的死要负道义上的责任。”

“为什么——什么?”

“您若把杰尼医生的电话口信传达给道恩小姐,她就会给道恩夫人注射胰岛素。那么道恩夫人今天早晨就不会摔倒,昏迷,所以她也就不会躺在手术台上任人宰割。您怎么看?”

她眼神坚定地回答:“这是主的旨意……”

埃勒里直起身,低声说道:“您引经据典的能力实在令人惊讶……福勒小姐,道恩夫人为什么那么害怕您?”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接着,她紧紧咬住嘴唇,陷在椅子中,苍老的面孔上挤出一丝怪异的表情。她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冷酷无情,令人看着心里发毛。

埃勒里后退了几步说:“您可以走了!”

她站起身来,默默地整理了一下衣服,头也不回,如幽灵般从房间内飘离。这时老警官向海塞打了个暗号,后者心领神会,随即跟了出去。接着警官恼怒地转过身来,埃勒里则站在那儿,陷入了沉思。

这时,一位头戴时髦的圆顶礼帽,下巴蓄着大胡子的男子大步跨过维利,走进了手术准备室。他的嘴里正叼着一根熄灭了的味道很难闻的雪茄。紧接着,他把黑色的工具包丢在手术台上,晃动着脚跟,来回打量着屋内这一大群心情阴郁的同事。

“嘿,伙计们!”最后,他把烟屁股吐到地板上,忍不住开口说,“你们怎么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死者在哪儿?”

“哦,你好啊,医生,”警官心不在焉地跟他握了握手,“埃勒里,快跟普劳蒂打个招呼。”埃勒里认真地向他点了点头。“尸体现在在太平间,医生,”老人说道,“他们刚刚把它运到地下室太平间去了。”

“好,那我这就过去啦,”普劳蒂说完,便大步跨向电梯的门,“是按这个?”维利在一旁按下了按钮,他们听到了电梯上来的声音。“对了,警官,”普劳蒂的声音在跨过电梯门时响起,“现在就交给法医鉴定官亲自来处理吧,本人可不太相信助手。”他哧哧地笑着,“这么说,老艾比已经一命呜呼了,是吧?好吧,她不是第一个去见上帝的,当然也不是最后一个。各位,请保持微笑!”说完,他消失在电梯厢中,电梯又隆隆作响地降了下去。

桑普森站了起来,用力舒展着全身的筋骨。“啊——啊——哈!”他旋转脑袋,扭动脖子,打着哈欠,“我真是彻底搞不明白了,奎因。”警官闻言,也郁闷地点了点头。“而且,那个老疯婆子把整个局面搞得一团糟……”桑普森机警地望着埃勒里说,“对此你有什么看法,孩子?”

“我倒是想明白了一些小事,”埃勒里从宽大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根香烟,轻轻地把玩着,接着抬起头来,“哦,我已经推断出了一些小小的有趣的结论,”他咧嘴一笑,“一丝微弱的圣光降临于我的脑海之中。但是现在来说,这还算不上是完善的令人满意的解答。那些衣服说明了不少问题,你懂的……”

“我只能看出一些很明显的问题……”检察官开始说。

“哦,真相可不是显而易见的,”埃勒里严肃地说,“比如说这双帆布鞋就是——极富启发性的证据啊。”

红头发的提摩西·克罗宁哼了一声。“你从那双帆布鞋里看出了什么?我肯定是太迟钝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至少能看出来这一点,”区检察官开了个头,“这套衣服的原主人的身高要比杰尼医生高几英寸……”

“在你们来之前,埃勒里就已经说过了。对我们还真有帮助呢!”老警官冷冰冰地说,“我们将会派人搜查,弄清这套衣服是从哪儿偷的。不过我很清楚,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简直像在干草堆里找一根针一样……这事儿交给你了,维利,”他转向巨人吩咐道,“先从医院开始检查,希望我们能时来运转。”

维利跟约翰逊、弗林特商量了一下细节,然后一起走了出去。“实在没什么线索,”老警官低沉的声音响起,“但是如果真的残留了什么蛛丝马迹的话,这帮小伙子一定会找到的。”

埃勒里大口大口地吸着烟。“这个女人的身上……”他咕哝道,“有一种明显的宗教狂特征。肯定发生过什么重要的事情,破坏了她人生的平衡。她和那位死去的老妇人之间有一种刻骨的仇恨。动机是什么?原因在哪里?”他耸了耸肩,“她是这群人当中最令人着迷的一个。如果她信仰的上帝真的与我们同在的话,那么毫无疑问,我们将会在适当的时候高呼‘Selah[4]’。”

“还有那个叫杰尼的,”桑普森摸着下巴,说道,“我们的证据难道还不充分吗,奎因——”

区检察官想要说的话淹没在一片嘈杂声中。哈珀回到了手术准备室。他一脚踢开了走廊一侧的房门,昂首挺胸地胜利凯旋,还抱着一个大纸袋。

“圣诞老人给你们带吃的东西来啦!”他大声叫着,“吃吧,伙计们。你也吃吧,维利——老巨人。但我怀疑这些够不够你一个人吃的……这是咖啡、火腿、泡菜、奶酪,还有一些上帝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东西……”

大家默默地用力嚼着三明治,喝着咖啡。机灵的哈珀一看大家那苦恼的神色,就识趣地没有再说什么。直到电梯门再次打开,普劳蒂脸色阴郁地走了进来,大家才又开始说话。

“怎么样,医生?”桑普森正把夹着火腿的面包塞到嘴里。

“确实是勒死的,这个毫无疑问。”普劳蒂把他的黑包丢在一旁,毫不客气地从手术台上拿起一块三明治。他狠狠咬了一口,叹了一口气。“该死的,”他嘴里塞满了食物,咕哝着,“这真是一起轻松的谋杀。铁丝一拧,老夫人就一命呜呼了,生命简直像烛火般脆弱……这个叫杰尼的家伙,真是个相当厉害的外科医生。”他机灵地看了看老警官,“很可惜啊,他还没来得及给她动手术。胆囊破裂的情况很严重。她也确实是个病情严重的糖尿病患者,我知道……不,原始诊断是完全正确的,没有必要解剖。她手臂上全是皮下注射的针孔,肌肉满是纤维,今天早上的静脉注射一定非常麻烦……”

他继续闲扯,谈的问题没什么特别的。埃勒里·奎因一边吃饭,一边做着各种推理和臆测。他将椅子往后顶,斜靠在墙上,眼睛紧紧盯着天花板,瘦削的下巴用力地咀嚼着。

老警官用手帕优雅地擦了擦嘴。“好吧,”他嘟囔着,“除了那个叫肯赛尔的家伙,其他人我们都问完了。他大概还在外面候着呢,估计早就等得要发怒了。儿子,你来搞定吧?”

埃勒里不置可否地挥了挥手。但是突然,他的眼睛眯缝了起来,椅子腿不断敲打着地面。“我有个想法,”他边说边笑道,“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我真是太蠢了!”在场的听众吃惊地面面相觑,埃勒里则非常兴奋地站了起来。“既然你提到了,那我们就去瞧瞧这位奥地利科学家朋友吧。你知道吗?我们这位神秘的帕拉塞尔苏斯[5]很可能非常有趣……不管怎么说,我一向对炼金术很感兴趣。此外,有个微弱的呼声——来自旷野的呼声……”他微笑道,“以上引自路加、约翰和以赛亚三位先知的语录……”

埃勒里跑到手术室门口。

“肯赛尔!肯赛尔博士在吗?”他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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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对年轻女子慷慨大方的好色阔佬。

[2] 希腊神话中牛头人身的怪物,被困于迷宫中央。

[3] 三位都是古罗马的执政官,曾结盟为罗马三巨头。

[4] 出自希伯来语《圣经》,有休止符的含义。一般解释为“停下来,思考片刻”。

[5] 帕拉塞尔苏斯(Philippus Aureolus Theophrastus Bombastus von Hohenheim,1493—1541)著名的瑞士医师和炼丹术士,一个有争议的人物。他的炼金术研究曾将铅、硫、铁和砷等引入了制药化学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