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手术(1 / 2)

理查德·奎因警官的性格中有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与他平日办案时所展现出来的精力健旺、注重实践的行事风格完全不同,那就是他常喜欢从一些基本的犯罪学概念及理论出发,滔滔不绝地谈论自己的感受。此类专业演讲通常都发表于客厅炉火前阅读书报之时,而听众,则是他的探案搭档,亲儿子埃勒里·奎因。除了偶尔送来必需品的幽灵吉卜赛少年朱纳之外,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别无他人。

“案发后最初的五分钟,尤为重要,”老人一脸严肃地说道,“永远记住这一点。”他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把握好这最初的五分钟,可以给你省去很多麻烦。”

埃勒里从孩提时代即被灌输以各式各样的侦查观念。时至今日,听到这句话,埃勒里漠然地望着炉火,抽了口烟,内心下意识地抱怨了一句:一个侦探一辈子能碰到几次在案发后三百秒内就到达犯罪现场的好事呢?

在家里,他一向不掩饰自己的疑问,而对此疑问,老人也只能悲伤地点点头,表示同意——是啊,这种运气可不是总能遇上的。当办案人员到达犯罪现场的时候,痕迹早已烟消云散,你只能尽自己所能去挽回这个从一开始就无迹可寻的败局了。“朱纳,把我的鼻烟拿来!”

埃勒里·奎因并非宿命论者,更不是个决定论者,然而他也不是实用主义者或现实主义者。他唯一能跟“主义”或“理论”拉上关系的,是他对于人类智慧坚定的信任和信仰。而这信仰,恰如思想史上那些伟大的名字和成果所展示的一样,辉煌夺目。当然,这与他父亲所秉持的基本职业化理论完全相悖。因此,他非常鄙视警方那套循规蹈矩的办案程序,认为这简直是对原创性思考的侮辱。他也看不起警方那些古板的、受限于各种条条框框的办案程序——这些该死的组织机构里,总是充斥着条条框框。“至少在这一点上,我同意康德的观点,”他总爱这么说,“纯粹理性是人类所能拥有的最美好的东西。因为此物独立于人而存在,一个心智能够理解得了,另一个心智必定也能看得穿。”

这就是他最简洁的人生哲学概括。但在阿比盖尔·道恩一案中,他几乎要放弃这一人生哲学了。这也许是他在整个毫不妥协的智慧生涯中,首次遭遇到如此强烈的自我怀疑。这不是针对他的人生哲学,因为在前面几起案件中,他早已多次验证了它。此怀疑是更令人难受的——那就是他曾怀疑自己是否拥有看穿另一颗脑袋中所想秘密的能力和智慧。当然,他从来都是个自负狂——“我的头脑,跟笛卡儿[1]和费希特[2]不相上下!”他经常如此自我标榜……然而,在围绕着道恩案件的重重迷雾中,他忽视了命运的力量——那个大胆闯入他内心坚固自信领域的捣蛋鬼。

一九二〇年代的某个一月,一个寒风凛冽的早晨,埃勒里·奎因正漫步在宁静的东六十号大街上。他紧紧裹着厚厚的厄尔斯特长毛大衣,软呢帽低低地压在头上,挡住了额角,也遮住了夹鼻眼镜闪烁着的点点寒光。他一边在脑海中思索着手头的一宗谜案,一边向下个路口的那一排建筑物走去。手杖一声声响着,敲击在冻硬了的人行道上。

这确实是件令人恼火的谜案。从死亡到尸僵的这段时间内,必定发生了某些事情……他的眼神宁静,但紧绷着的脸颊,以及手杖敲击在水泥路面的咯咯响声,无一不暴露出他内心所承受的压力。

他横穿大街,快步向着最庞大的那座建筑物的大门走去。模糊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条宽阔气派的大理石盘旋阶梯。此石阶从人行道的两头缓缓升起,交会于上方的大理石平台。平台上耸立着装有巨大铁螺栓的双扇铁质大门,门前巨石上镌刻着几个大字:

荷兰纪念医院

他略有些气喘地费力爬上楼梯,推开其中一扇沉重的铁门,步入肃静的高顶前厅。前厅的地板由白色大理石打造,墙壁镀着一层厚重的深色珐琅。左手边,映入眼帘的是一扇敞开着的门,白色的门牌上写着“办公室”,而右手边的另一扇外观一模一样的门上,则写着“候诊室”三个字。正对面,也就是大厅的后部,透过正在晃动的弹簧玻璃旋转门,他能依稀看见电梯门口坐着一个白衣老头。

就在埃勒里停下来四顾之时,从办公室中走出来一位壮硕的红脸大汉。他下颌长得方正,头戴一顶黑色鸭舌帽,身披一件白大褂。

“探病时间是下午两点到三点,”他粗声粗气地说,“先生,抱歉,不到规定时间,不得入内见任何人。”

“呃?”埃勒里将双手往大衣兜里塞得更深了一些,“我要见明钦医生,越快越好!”

门卫摸了一会儿下巴。“明钦医生,是吗?你跟他事先约好了吗?”

“哦,他一定会见我的,”奎因迅速说道,“麻烦你了。”说完,他从兜里摸索出一枚银币来,“劳烦你找一下他,好吗?我这事儿是十万火急,耽误不得。”

“这儿不准收小费的。”门卫一脸遗憾地说,“那我现在就去通报。对了,你的名字——”

埃勒里眨了眨眼,微笑着收回那枚硬币。“埃勒里·奎因。禁止收小费,嗯?你叫什么名字?卡戎[3]吗?”

门卫疑惑不解地望着奎因。“不是的,先生。我叫艾萨克·库珀,是这儿的‘特别接待员’。”他指了一下大衣胸前的圆形金属牌,拖着步子离开了。

埃勒里走进候诊室,坐了下来。房间里空空荡荡的。他忍不住皱着眉头,无意识地用手杖随意敲打着地面。一股轻微的消毒剂的味道直直刺向他敏感的鼻腔,令他心神不宁。

很快,一位身材高挑健硕的白衣男子忽然冲入房间。“埃勒里·奎因!真的是你啊!”埃勒里立即起身,他们俩热情地握着手。“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你还是老样子,四处侦查着呢?”

“是啊,还是那档子事,约翰。是一个案子。”埃勒里咕哝道,“我真是讨厌医院啊,每次来这儿我都感到压力很大。但是我现在确实需要你提供一些信息……”

“乐意效劳。”明钦医生热切地回答。他敏锐的蓝眼睛眨了几下,微笑着挽过埃勒里的肩膀,把他揽到了门外。“这里说话不方便,老家伙,来我的办公室聊吧。我们好不容易见面,得好好聊聊。算起来都有好几个月没见了吧?”

他们穿过玻璃旋转门,左转进入一条长廊。明亮的光线均匀地洒在廊道上,廊道的两侧则是相互对应着的一扇扇房门。房门都紧闭着,消毒水的味道变得越来越重。

“医神埃斯库拉庇乌斯啊!”埃勒里大叫道,“这可怕的气味难道对你一点儿影响也没有吗?要是换个人在这儿待上一天,早就完蛋了。”

明钦医生轻声笑着。他们沿着走廊一直走到头,然后向右拐,走进一条与走廊恰成直角的走道。“时间长了就习惯了。不管怎么说,吸进恶臭的来沙尔消毒剂、升汞和酒精,总要比吸进周围大量危险的致病细菌要好吧……老警官最近身体如何啊?”

“就那样。”埃勒里眉头紧锁,“我正在办理一件有点棘手的小案子——我基本上都查清楚了,还剩下一个细节……如果跟我想得差不多……”

接着,他们又向右一拐,走到了与刚经过的第一条走廊平行的第三条走廊里。走廊的右手一侧是整面白墙,延伸至走廊的尽头。墙上有一扇看起来颇为坚固实沉的门,门标上面写着“手术观摩厅”。而走廊的左侧,他们刚路过的一扇门上,写着“卢修斯·唐宁医生,内科主任医师”。前面几步远,另一扇门上写的是“休息室”。最后,埃勒里的伙伴停在第三扇门前,他的脸上泛着微笑,门上写着:“约翰·明钦医生,医学主任”。

这是一个宽敞的房间,房内装修得相当简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大写字台。不远处几个橱柜靠墙立着,橱柜的玻璃隔板上摆放着金属制的医疗器械,正闪烁着寒光。屋内还有四把椅子,一个装满了厚书的低矮的宽书橱,以及几个金属制的文件柜。

“请坐,把大衣脱下来,有什么事直说无妨。”明钦说。他一屁股坐入写字台后的转椅,往后一靠,双手放在脑后,整个人轻松地晃悠着。

“我只有一个问题。”埃勒里咕哝着。他迅速穿过房间,把大衣甩到椅子上,倚住写字台,身体前倾,目光热切地盯着明钦。“据你所知,尸体僵化时间的长短,在某些情况下,有可能会变得与正常情况下不大一致吗?”

“有可能。这位病人的死因是?”

“枪杀……”

“年龄?”

“我估计,大概四十五岁。”

“他身上出现过什么异常的病理现象吗?我的意思是——任何症状?比如说糖尿病?”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明钦轻轻地摇晃着椅子。埃勒里后退一步,坐了下来,手伸进兜里,摸索香烟。

“我这儿有——抽我的。”明钦说,“好吧,埃勒里,我跟你说说我的看法。尸僵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现象。就一般的情况来说,我总是得先验尸,然后才能下结论。我问起糖尿病的事,是因为如果一个人年龄超过四十岁,受到血糖值过高的影响,若遭受暴力而导致死亡,那么十分钟后必然进入尸僵的状态——”

“十分钟?上帝啊!”埃勒里盯着明钦,半截香烟叼在他嘴边,“十分钟,”他轻声自言自语,“糖尿病……约翰,麻烦借你电话用一下!”

“请便。”明钦指了一下电话,身体深深地陷入舒适的椅子里,怡然自得。埃勒里拨通了一个号码,跟两个人分别讲了几句,然后接通了法医办公室的电话。“普劳蒂?是我,埃勒里·奎因……你在检查吉米内斯尸体的时候,是否发现他血液内有糖分?……什么?慢性糖尿病,呃?该死!”

他缓缓地挂了电话,长吸了一口气,露齿一笑。他脸上代表着忧虑的皱纹瞬间一扫而光。

“皆大欢喜,约翰。这回真是多亏你才破了这案子。我再打一个电话,就彻底结案了。”

他致电警局。“奎因警官……老爸?凶手是奥鲁克……没错。那条断腿……是的,是在死后才断的,但十分钟内……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