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理查德·奎因一反常态,令人感到意外,尤其对于地区检察官桑普森来说更是如此。老人变得烦躁易怒、疾言厉色,完全不通情理。他咬着嘴唇,低声嘀咕,烦躁不安地在路易斯·潘泽尔经理的办公室里踱来踱去。他全然没注意到桑普森、潘泽尔和另一个人的存在。那个人从未出现在剧院办公室,他像只老鼠一样坐在潘泽尔的一张大椅子上,眼睛像茶碟一样大。这个眼睛明亮的人就是朱纳,他陪同心情阴郁的主人来到罗马剧院办案,这种殊荣可谓破天荒了。
事实上,奎因的心情异常低落。在他的职业生涯中,无数次遇到过明显束手无策的问题,又无数次地反败为胜。因此,警官的奇怪举动更令桑普森莫名其妙。他与老人打了多年交道,从未见过他如此焦躁不安。
老人的情绪并非像桑普森所担心的那样是因为菲尔德案的调查进度。清瘦结实的朱纳张着嘴坐在角落里,他是唯一了解警官为何急躁踱步的人。朱纳凭借其流浪儿的机敏和天生的洞察力,加之与老人长期友好相处的经验,非常熟悉他的脾气,他知道主人的举动只不过是因为埃勒里不在现场罢了。那天早上,埃勒里由他父亲闷闷不乐地送到车站,乘坐七点四十五分的快车离开了纽约。在最后一刻,这个年轻人改变了主意,宣布放弃去缅因州旅行的决定,改而留在纽约陪同父亲,直到结案。老人不同意。以他对埃勒里性格的了解,他敏锐地觉察到,容易激动的儿子是多么渴望一年多来的这次假期。他打心里不想因为自己而剥夺了儿子的愉快旅程,所以他对儿子想留在自己身边感到急躁。
于是他不理睬埃勒里的提议,把他推上火车,勉强笑笑,拍了拍他,与他告别。火车驶出车站时,埃勒里的最后一句话从月台传来:“我会想你的,爸爸。我会尽快给你写信的!”
警官现在正感受父子分离给他带来的痛苦。他走来走去,把潘泽尔经理的地毯都蹭得起毛了。他感到头昏脑涨,浑身无力,胃部虚弱,两眼发昏,觉得与世界和世人格格不入,但无意掩饰自己的恼怒。
“时间差不多了,潘泽尔,”他向这个矮小的胖经理吼道,“多久才能把这些该死的观众清理完毕?”
“很快,警官,很快的。”潘泽尔回答。地区检察官擤掉因感冒而流出的鼻涕。朱纳着迷地凝视着他心目中的神。
一阵敲门声,大家的头都扭过来。头发蓬乱的宣传员哈里·尼尔森将他粗犷的脸探进房间。“警官,不介意我加入这个小聚会吧?”他兴高采烈地询问,“我进来的时候刚刚开始,是否就要结束了——哎哟,如果你允许的话,我可要在这儿待一会儿呢!”
警官从浓密的眉毛下朝他投来冷冷的一瞥。他的站姿仿佛拿破仑,毛发竖立,肌肉鼓起,一脸敌意。桑普森吃惊地看着他。奎因警官从未显示过其脾气出人意料的一面。
“好啊,”他大喝一声,“多一个也无所谓。反正这儿的人够多了。”
尼尔森的脸一红,欠了欠身,似乎要退出去。警官眨了眨眼,情绪好了一些。
“这儿——坐下,尼尔森,”他客气地说,“千万不要跟我这样的老家伙一般见识,我只是有点儿疲惫。今晚可能需要你帮忙。”
“我很乐意参与进来,警官,”尼尔森咧嘴笑了,“是什么事呢——是西班牙宗教法庭[1]吗?”
“差不多吧。”警官垂下眉毛,“不过——还要看情况。”
这时,门开了,高大魁梧的韦利警长快步迈进房间。他把手中的一张纸递给警官。
“都到齐了,长官。”他说。
“所有的人都出去了吗?”他大声说。
“是的,长官。我已经让女清洁工下到休息室去了,等到我们办完事她们才能回来。收银员已经回家了,男女引座员也一样。演员在后台,我想他们在换衣服吧。”
“好。咱们走吧,先生们。”警官大步走出房间,朱纳紧随其后,整个晚上他都没说话,只是轻轻地发出赞叹,这一幕被地区检察官看到,不知何故被逗笑了。潘泽尔、桑普森和尼尔森也跟着出来了,韦利殿后。
观众席再度成了空旷无人之地,一排排空坐椅冷冷清清。剧院的灯如数打开了,幽幽的光照亮了正厅前排的每个角落。
当这五人和朱纳快速朝最左边的过道走去时,左边的座位区里有人头晃动。显然有一群人正在等待警官的到来。警官步履沉重地沿着过道,在左边包厢前面挑了个位子,这样所有坐着的人都可以面对他。潘泽尔、尼尔森和桑普森站在过道的一头,朱纳在一旁紧张兴奋地观看。
这群聚集的人被安置得很特别。警官站在正厅前排中间的位置,离他最近的那一排一直到后面,所有被占据的座位都是直接靠过道。十二排的最后两排座位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这些人在凶案发生当晚就坐在他们现在所坐的座位上,发现尸体后警官亲自检查过他们。在那八个座位的区域——蒙特·菲尔德的位子及其周围的空位——坐着威廉·蒲萨克、埃丝特·贾布洛、玛吉·奥康内尔、杰西·林奇和帕森·约翰尼——“牧师”贼眉鼠眼的,神情不安,用被熏黄的手指掩着嘴,与女引座员嘀嘀咕咕。
警官突然做了个手势,大家登时鸦雀无声。桑普森环顾四周明晃晃的枝形吊灯和电灯、空寂的剧院、垂下的幕布,不禁觉得这舞台是为揭露激动人心的真相而设置的。他饶有兴致地向前倾身。潘泽尔和尼尔森静静地察言观色。朱纳目不转睛地盯着老人。
“女士们,先生们,”奎因凝视着这群人,单刀直入地说,“我让大家来这儿,目的很明确。我不会让你们留在这儿超过必要的时间。但什么是必要,什么是不必要,完全由我来定。如果我的问题没有得到我认为的真实答案,那么每个人都得待在这儿,直到我满意为止。我希望在继续说下去之前,你们完全理解我的意思。”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人群一阵骚动,突然响起窃窃私语,但很快就平息了。
“周一晚上,”警官冷冰冰地继续说,“你们来这家剧院观看演出,除了某些雇员和坐在后面的人之外,你们现在都坐在你们当时的座位上。”桑普森咧嘴笑了,因为他注意到,听到这些话时,每个人的背部都僵硬了,仿佛他们身下的座位突然温度升高而变得不舒适。
“我要你们想象现在就是周一晚上。我要你们回想那天晚上,尽量回忆所发生的一切。我说的是一切——一切事情,不论多么细微或表面上毫不起眼的事,只要在记忆中留下印象的……”
正当警官进入主题时,几个人从剧场后门鱼贯进入。桑普森低声跟他们打招呼。这一小群人中有伊芙·埃利斯、希尔达·奥兰奇、斯蒂芬·巴里、詹姆斯·皮尔和《枪战》剧组的三四个成员。他们都穿着便装。皮尔小声对桑普森说,他们刚从化妆室来,听到声音就顺便进了观众席。
“奎因正在开小会。”桑普森小声回答。
“警官会反对我们待在这儿听听吗?”巴里战战兢兢地瞟了一眼警官,低声问道。警官停了下来,冷冰冰地朝他们的方向盯着。
“看不出……”桑普森忧虑地说,这时伊芙·埃利斯轻轻地嘘了一声,他们静了下来。
“现在——”骚动平息后,警官恶狠狠地说,“情况就是这样。记住,你们现在回到了周一晚上。第二幕的幕布升起来了,剧院暗下来了。舞台上传来嘈杂的声音,你们正专心观看戏剧激动人心的场景……你们当中,尤其是坐在过道位子的人,当时有没有注意到周围或附近发生任何奇怪的、不同寻常或令人不安的事情?”
他满怀期待地顿了一下。大家都茫然、害怕地摇摇头。没人回答。
“好好想一想,”警官大声说,“你们记得周一晚上我沿着这条过道,以同样的方式问过你们。当然,我不希望你们撒谎,假如你们想不起周一晚上的事,我也没理由期望你们告诉我什么惊人的事。但是情况非常紧急。有个人在这儿被谋杀了,坦率地说,我们肯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这是我们遇到的最棘手的案子之一!我们面前一片空白,毫无头绪——我现在开诚布公,也希望你们实话实说——鉴于这种情况,我必须向你们求助。五天前,你们当中只有几个人看到了某件重要的事,如果有什么重要的事出现……凭我的经验,通常在紧张和激动的压力下,人们会忘记一些细节,经过几小时,几天或几周,恢复平静之后,还会慢慢回想起来的。我希望这种事会发生在你们身上……”
警官的语气尖锐,在旁的人专注地听着,一时忘了紧张。他说完后,人们开始交头接耳,或窃窃私语,或不时摇头,或低声激烈争论。警官耐心地等待着。
“如果有什么要说的,请举手……”他说。
有个妇女犹豫不决地举起白晳的手。
“哦,这位太太,”奎因的手指指向她,“您记得有什么异常的事吗?”
一位瘦弱的老太太局促不安地站了起来,声音尖锐、结结巴巴地说:“我不知道这是否重要,长官,”她怯生生地说,“我记得第二幕的某个时间,一个女人,我想是个女人,沿着过道走过去,几秒钟后又走了回来。”
“是吗?很有意思,夫人,”警官说道,“大约是什么时间——你还记得吗?”
“我不记得时间了,长官,”老太太声音尖厉地说,“但大概是在开幕后十分钟吧。”
“我知道了……你记得她长什么样吗?年轻人还是老年人?她穿什么衣服?”
老太太看上去一脸迷惑。“我记不准确了,长官,”她颤巍巍地说,“我没注意——”
一个清晰响亮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大家都转过头。玛吉·奥康内尔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