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反对,”埃勒里低声道,身子向后靠,“我们再检查一遍。不,不!”当克罗宁气馁地拉长脸时,他急忙解释,“我是指口头上检查。菲尔德先生的公寓由一个门厅,一个起居室,一个小厨房,一间卧室和一间盥洗室组成。我们检查了门厅,起居室,小厨房,卧室和盥洗室,但一无所获。欧几里得[7]会在这儿遗憾地强行下一个结论……”他沉思着说,“我们是如何检查这些房间的?”他突然问,“我们已经检查了显眼的东西,把显眼的东西搞得支离破碎。家具、灯、毯子——我重复一次,是显眼的东西。我们敲打了地板、墙和挂画的外框。似乎没有任何东西逃过搜查……”
他停下来,两眼发亮。警官疲倦的面容一扫而光。根据经验,他意识到埃勒里几乎不会为无足轻重的事激动。
“然而,”埃勒里缓缓说道,出神地凝视着他父亲的脸。“根据塞内加[8]的金屋顶言论,我们忽略了某样东西——确实忽略了某样东西!”
“什么!”克罗宁叫道,“你是在开玩笑吧。”
“哦,我不是在开玩笑,”埃勒里呵呵笑道,懒懒地闲坐着,“我们已经检查了地板和墙面,但检查——天花板了吗?”
他夸张地吐出这句话,另外两个人惊愕地盯着他。
“嘿,你什么意思,埃勒里?”他父亲皱着眉问道。
埃勒里飞快地把烟掐灭在烟灰缸中。“就是说,”他说,“纯推理表明:在一个特定的等式中,当排除所有可能性而只剩下一个可能性时,那么,这个可能性在这个假设当中,无论看起来多么超乎想象,无论多么荒谬可笑——它肯定是正确的……根据类似的定理,我得出结论:文件在这个公寓里。”
“但是,奎因先生,天哪——天花板!”克罗宁嚷了起来,警官愧疚地望着起居室的天花板。埃勒里看在眼里,大笑着摇摇头。
“我并不是建议找来一个泥瓦匠用大锤劈开这漂亮的天花板,”他说,“因为我已有答案了。这些房间的天花板上有什么?”
“枝形吊灯。”克罗宁狐疑地低声回答,仰头注视他们头顶上方的全铜固定设备。
“哦不——床上的顶篷!”警官叫道。他跳起来,跑进卧室。克罗宁咚咚地紧随其后,埃勒里饶有兴趣地缓步走在后面。
他们在床脚边停下,抬头凝视顶篷。与美国人惯用的顶篷不同,这个过分花哨的装饰不仅是四根柱子挂着的一块大方布,而且是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床的构造是四个角落的四根柱子从地板一直伸到天花板。顶篷厚实的栗色锦缎也从天花板延至地板,顶部由镶环的杆子连接,锦缎的褶子从这根杆子上优雅地垂下来。
“呃,如果是在这里的话,”警官嘀咕道,拉了卧室里一张锦缎包边的椅子至床侧,“肯定在上面。来吧,伙计们,帮个忙。”
他站上椅子,顾不上会造成损坏,穿着鞋子踏在丝绸料子上。他伸长双臂,发现离天花板还有几英尺之遥,于是又下来。
“埃勒里,好像你也干不了,”他咕哝道,“菲尔德不比你高。附近肯定有个菲尔德自己用来爬上去的梯子。”
埃勒里朝小厨房点头示意,克罗宁立刻冲了进去。过了一会儿,他就扛着六英尺高的高梯凳回来了。警官登上梯子最高处的横档,发现手指还是够不着杆子。埃勒里让父亲下来,自己爬到顶上解决了这一难题。他站在梯子上,以便察看顶篷的顶部。
他攥紧锦缎往下扯。整个帐子支持不住,倒向了一边,露出了约十二英寸深的木嵌板——一个被帷幔掩挡着的构架。埃勒里的手指飞快地扫过这块嵌板的木雕。克罗宁和警官带着阴晴不定的表情抬头盯着他。埃勒里一时找不到进去的途径,于是身子前倾,在嵌板的底部摸索锦缎。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0/1-2004100155011E.jpg" />
A——天花板
B——通向起居室的门
C——镜子
D——梳妆台
E——床四周的锦缎帘子,从天花板垂至地板,挡住了阴影部分,即放帽子的嵌板。
“把它扯下来!”警官大声道。
埃勒里用力一拉料子,整个顶篷的锦缎都掉在床上,露出毫无遮蔽、未加装饰的嵌板底部。
“中间是空的。”埃勒里用指节敲了敲底部的嵌板。
“这没什么帮助,”克罗宁说,“不管怎样,它不会是实心的木块。你为什么不试试床的另一侧呢,奎因先生?”
但退到一边的埃勒里再次检查了嵌板的侧边,并得意扬扬地大呼小叫。他一直在寻找一个复杂的、不可告人的“秘门”——如今他发现那秘门只不过是一块不易察觉的滑动嵌板。它被巧妙地隐藏起来了——滑动板和固定板的接合点被一排木雕玫瑰花饰和粗糙的装饰遮盖起来——但这不算什么,任何一个推理剧的初学者都会因这一隐藏手段的典范而欢呼雀跃。
“似乎开始证明我是正确的了吧!”埃勒里呵呵笑道,朝他所发现的洞的黑暗深处凝视。他用修长的胳膊伸进孔内。警官和克罗宁屏住呼吸直愣愣地看着他。
“诸神保佑,”埃勒里突然大喊,他精干的身子因兴奋而发抖,“还记得我说过吗,爸爸?那些文件会在哪儿,除了在——帽子里!”
他的袖子沾满灰尘。他抽回胳膊,下面的那两个人看到他手里拿着一顶散发出霉臭味的丝制大礼帽!
当埃勒里把帽子丢在床上,并再次把手伸进敞开大口的洞中时,克罗宁跳起了舞步错综复杂的吉格舞。不一会儿,埃勒里掏出另一顶帽子——又一顶——还有一顶!它们摆在床上——两顶丝绸帽,两顶圆顶礼帽。
“拿着这个手电筒,儿子,”警官吩咐道,“瞧瞧上面是否还有别的东西。”
埃勒里接过递上来的手电筒,朝孔内照去。过了片刻,他爬下来,摇摇头。
“就这些了,”他说,掸掸袖子,“但我想这足够了。”
警官拾起这四顶帽子,带到起居室,并摆在沙发上。三人严肃地坐下,相互凝望。
“我渴望知道事情的真相。”最终克罗宁小声说道。
“我倒是害怕看到真相,”警官反驳道。
“弥尼,弥尼,提客勒,乌法珥新[9]。”埃勒里大笑,“在这个案子中,这话可以理解为‘嵌板上的笔迹’。继续检查吧,麦克德夫[10]!”
警官拿起其中一顶丝绸帽子,华美的缎子上镶着布朗兄弟的简洁商标。他撕下衬里,发现里面什么也没有,于是试图扯掉皮制防汗带,可用尽力气也没扯掉。他向克罗宁借了把小刀,费力地割掉带子。然后他抬起头。
“这顶帽子,罗马人和乡下人,”他和颜悦色地说,“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我们熟悉的帽子的材料。你们想检查一下吗?”
克罗宁狂叫一声,从警官手中抢过帽子。盛怒之下,他几乎把帽子撕成碎片。
“见鬼!”他厌恶地说,把残帽扔在地上,“向我这头脑不发达的人解释一下,可以吗,警官?”
奎因微微一笑,拿起第二顶丝绸帽,好奇地端详着。
“你处境不利,蒂姆,”他说,“我们知道为什么这些帽子中,有一顶是空的。是吧,埃勒里?”
“迈克尔斯。”埃勒里嘀咕道。
“没错——是迈克尔斯。”警官回答道。
“查尔斯·迈克尔斯,”克罗宁叫了起来,“菲尔德的得力助手,我的天!他怎么卷进来了?”
“现在还说不清楚。你了解他吗?”
“除了知道他总是跟在菲尔德屁股后面外,一无所知。他曾是个长期坐牢的囚犯,你知道吗?”
“知道,”警官心不在焉地回答,“迈克尔斯先生的那段时期,我们另找时间谈……我先解释帽子的事:根据迈克尔斯所说,他在谋杀案的当晚为菲尔德准备了晚礼服,包括一顶丝绸帽。迈克尔斯发誓,据他所知,菲尔德只有一顶大礼帽。现在我们假设菲尔德用帽子藏好文件,戴着‘装有文件’的帽子,正准备去罗马剧院,那么他必须用装有文件的帽子替换迈克尔斯准备的空帽子。既然他如此细心地只在衣柜里放一顶丝帽,那么他会意识到,当迈克尔斯发现一顶大礼帽时肯定会起疑心。所以,在替换帽子时,他必须藏起那顶空帽子。他应该把它放到他取得装有文件帽子的地方——床上方的嵌板上,这再自然不过了吧?”
“哦,这是确定无疑的!”克罗宁叫道。
“最后,”警官继续道,“我们可以绝对相信,菲尔德在帽子方面极为细心,他打算从罗马剧院回家时,把在剧院所戴的帽子放回藏匿处。然后,他会拿出你刚才撕烂的那顶帽子,把它放回衣橱……我们还是接着干吧。”
他扯掉第二顶丝绸帽的皮内带,带上也印着布朗兄弟的商标。“你们看看这个!”他叫道。两人弯下腰,看到皮带里层的表面上用紫色墨水以印刷体异常清晰地写着:本杰明·摩根。
“我要你发誓保密,蒂姆,”警官立即转头对这位红发男人说道,“千万不要以任何方式透露,你目击了本杰明牵扯本案的文件。”
“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警官?”克罗宁怒气冲冲地喊道,“我会守口如瓶的,相信我!”
“那好。”奎因摸着帽子的衬里,它发出清晰的噼啪声。
“现在,”埃勒里平静地说,“我们第一次明确知道为什么凶手不得不带走菲尔德周一晚上戴的帽子了。凶手的名字极有可能以同样的方式写在上面——那是一种擦洗不掉的墨水,你知道——凶手不会把写有自己名字的帽子留在犯罪现场。”
“哎呀,如果你找到了那顶帽子,”克罗宁叫道,“你就知道谁是凶手了!”
“蒂姆,恐怕,”警官不形于色地回答,“那顶帽子永远地消失了。”
他指着衬里与布料相连的内带底部一排精细的针脚。他迅速扯下那些针脚,手指伸进衬里与帽顶之间,随后一言不发地拉出一捆用细橡皮筋扎在一起的文件。
“假如我像某些人所想的那么讨厌,”埃勒里身子后靠,若有所思地说,“我会完全公正地说:‘我早就这么说过了。’”
“我们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你打击,儿子——别反复说了。”警官哈哈笑道。他扯断橡皮筋,匆匆扫了一眼文件,满意地咧嘴一笑,将它们放进上衣口袋。
“摩根的,没错。”他简短地说,又开始查看另一顶圆顶礼帽。防汗带的内侧隐约标着一个X。警官发现了一排与那顶丝绸帽里同样的针脚。他抽出那份文件——比摩根的那捆厚一些——好奇地检查。然后他递给克罗宁,克罗宁的手指在颤抖。
“运气不错,蒂姆,”他缓缓地说,“你追踪的人已经死了,但这里头牵涉到很多知名人士。我想这几天你会发现自己是个英雄。”
克罗宁抓起那捆文件,兴奋地逐份摊开。“它们在这里——它们在这里!”他叫着跳起来,把那沓文件塞进口袋。
“我得赶紧走了,警官,”他急切地说,“终于有大量的活儿要干了——还有,你在第四顶帽子里发现什么跟我无关了。我对你和奎因先生实在是感激不尽!再见!”
他从房间冲了出去,过了一会儿,门厅里警察的鼾声戛然而止。外面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埃勒里和警官面面相觑。
“我看不出这些东西对我们有什么好处,”老人嘀咕道,抚摸着最后一顶圆顶礼帽的防汗带,“我们发现东西和推理的速度大大超出我们的想象——唉……”他叹口气,把带子举到亮处。
上面标着:杂项。
<hr/>
[1] 即蒂姆。蒂姆是蒂莫西的昵称。
[2] 查理一世(CharlesⅠ,1600—1649),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国王,英国历史上唯一被公开处死的国王。
[3] 埃勒里的昵称。
[4] 在宗教传说中,耶稣和他的信徒在沙漠里行走时,带着的食品只有鱼,面包和水。为了纪念耶稣星期五受难,基督教徒选择星期五不吃肉只吃鱼,这个习惯延续了千年,至今还在流传。
[5] 行军蚁或称军蚁,体型比普通蚂蚁大,外表类似蜈蚣,看上去非常凶猛,像训练有素的军人。
[6] 埃德加·爱伦·坡(Edgar Allan Poe,1809—1849),十九世纪美国诗人、小说家和文学评论家,被公认为推理小说的开创者。这里指的是他的短篇小说《失窃的信》,人们遍寻不着的东西其实就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7] 欧几里得(Euclid,约公元前300—?),古希腊著名数学家、欧氏几何学开创者。
[8] 塞内加(Seneca,约公元前4—公元65年),古罗马悲剧家。生于罗马帝国行省西班牙,早年到罗马,受过很好的修辞学训练,擅长演说,对哲学、宗教、伦理道德和自然科学都有研究和著作,是古罗马斯多葛学派的代表人物之一。
[9] 语出《圣经·但以理书》5:26,但以理解释说:“字句的解释是这样:‘弥尼’,上帝已经数算你王国的余日,要你的王国就此完结。”
[10] 麦克德夫(Macduff)是莎士比亚名作《麦克白》中的人物。苏格兰大将麦克白和班柯打败了叛军凯旋归来,拥有将才和毅力的麦克白在野心的驱使和麦克白夫人的怂恿下,杀死了到他城堡里做客的苏格兰国王——仁慈的邓肯,夺取了王位。为了巩固王位,他还杀死了班柯和贵族麦克德夫的妻儿。最后麦克德夫和邓肯的儿子从英国进军,消灭了麦克白。此处埃勒里用它来称呼与他一道寻找凶手的克罗宁及警官。